《欺善》想九岁

9、第 9 章

　　第九章
　　早上催命的电话铃声响起来的时候，祁善还扎在被子里会周公，宿醉醒来的她脑子里还是一团浆糊。叶羽朝她吼第二遍的时候，她才能勉强听懂那些字连起来的意思，叶羽是在问她：昨天她“被酒店”的房费能不能报销。
　　“哦，只要房间里的套套没有少，房费就可以被报销。”
　　叶羽在那边骂了句脏话，真的爬起来去检查床头柜上的小盒子，然后对祁善说：“完整的，我和杜蕾斯都是。”
　　祁善对小叶子表示遗憾：“真是可惜。”
　　叶羽则表示无所谓，“李筠那种活久见的情圣会做什么才奇怪好不好。你昨天怎么回去的，为什么不带着我一起啊？”
　　祁善解释自己也断片儿了，是一个朋友恰好遇到，所以打乱了和叶羽共度良宵的计划。
　　叶羽打了个寒颤，为什么她的老板们总想玷污自己纯洁的身体。思及此，她由衷的感谢祁善的朋友，并且恶意满满的对祁善说：“你朋友男的女的，安不安全啊？”
　　祁善闻言也回头望床头柜上看了一眼，那里多出一个长方形的盒子。但她镇静的对叶羽说：“你认为一个会送我回家的朋友会不安全吗？好了，你快去洗漱吧，如果我没记错的话，王朝酒店随住宿供应的早餐截止到九点，你要迟到了。”
　　果然叶羽一个字都没有再浪费在祁善身上就挂断了电话。
　　祁善取过床头的盒子，打开一看，果然是那支翠扁簪。她醒来发现自己在半山别墅的时候就猜到应该是陈清则送她回来的，现在看来果然是他。由此可见，指纹锁并没有人们以为的那么安全，一个清醒的客人只要带着一个断片儿的主人，就可以轻而易举的登堂入室了。
　　至于那支簪子，陈清则是商人，予人物，必图己利，祁善把它扔到保险箱，单等陈清则要价了。

　　山野泛青，春光正盛。祁善顺着山路往上走，路边的垂柳已经开始微微泛绿了，松柏身上的墨色也稍稍褪去，透出些许翠色，银杏树和杨树却还只是静静的等待着。山顶上有一棵大山榆树，枝干粗壮，得几人才能合抱。祁善很喜欢这棵树，觉得烦的时候总愿意来这里和大树坐一坐：它站在这里，见过高山之巅的阳光，也见过地下九尺的黑暗，然而它自岿然不动，上下行之。
　　下山的时候，祁善觉得自己宿醉的不适感终于渐渐消失了。
　　下午的时光是和彭嘉言一起度过的，一个表演型人格障碍的小姑娘。小姑娘最近喜欢上同系的一位学长，暗戳戳的想要表白，又怕自己吓到人家，正在左右纠结。祁善认真的鼓励了小姑娘一番，仔细的分析她身上的优点，又否定了她数个剧本，和她一起制定了一个正常的表白方式，嘉言小姑娘最后心满意足的离开了。
　　叶羽因为头疼，山呼了几声“谢主隆恩”后就早退了，所以错过了见识她老板的男性朋友开着豪车来接她下班的场景。
　　陈清则一般不会来祁善的工作室，但是这次陈清则打来电话的时候，祁善正在记录彭嘉言今天的治疗进度，她工作的时候手机都会开静音，就没接到陈清则的电话。陈清则估计这个时候祁善还在工作，就估摸着时间亲自驱车来接她去和自己奶奶吃饭。陈清则的奶奶从小就喜欢祁善甚于祁梦梓，当年的事于她而言不啻于是黄莲后的一口蜜饯。祁善也很尊敬这位老而弥坚的老太太，和她相处的也颇为融洽。
　　祁善一早就知道陈清则会联系她，却没想到是找她和陈奶奶吃饭。她暗自纳罕：是在她不知道的时候通货膨胀的厉害还是陈清则的财力又精进了一大步，一根昂贵的古董簪子竟然只换一顿饭？
　　“陈奶奶最近身体怎么样，血糖还高吗？”祁善问陈清则。
　　“刚安排她做了体检，都还好。”
　　“那也要小心啊，她岁数大了，你最好多去看看她，陈奶奶脾气不好，王妈她们劝不住她的。”
　　陈清则笑了起来，也只有祁善会这么直接的跟他说奶奶脾气不好，“老小，老小，奶奶老了脾气自然就拗一点，除了我也只有你的话她肯听一听，小善你有时间的话多替我去看一看她。”
　　“我终究还是个外人啊，我说的话怎么有你的有分量，这种事情怎么能替呢。你有时间陪别人去拍卖会怎么会没有时间去看你奶奶呢？”
　　陈清则就知道祁善在这里等着他，应对之间非常流利，“那位是苏老板，奥森刚刚入股了他手里到喀麦隆的运输线。”
　　“入股？”因为国家政策，到非洲的运输线只会越来越抢手，这位苏老板是心大还是脑空，这个时候同意陈清则入股。
　　陈清则斟酌着对祁善说：“这种运输线以后他绝不可能继续一家独大，还不如现在和我合作把蛋糕做大。”话说出来很是冠冕堂皇，然而背后诸多算计，陈清则不会和祁善细说，祁善也知道事情不会那么简单。
　　“你也是公司股东，要是想详细了解这件事，明天可以去公司看看。”
　　“还是算了，我操心这种事情做什么。你那天拍的那套头面是送给陈奶奶的吗？”
　　陈清则知道祁善在努力的把话题拐向那支簪子，她一直是这样的，总不肯占别人一丁点便宜，可真是……可爱啊。“嗯，是送给奶奶的，当年出事的时候，奶奶卖了自己很多东西，现在我慢慢补给她吧。”
　　祁善郁闷，她不信陈清则听不出来她想问什么，他到底想用那支簪子换她干什么呢，为什么就是不告诉她呢。
　　陈清则状若无意的问她：“你昨天怎么喝那么多酒，女孩子在外面还是小心一点的好。”
　　祁善听陈清则提昨晚，就觉得陈清则是在逗自己，也就不与他绕圈子，“昨天是和朋友一起，我心里都有分寸。倒是你，那么贵的簪子忘在我那里了，怎么那么没分寸。”
　　陈清则忍了许久，终于哈哈的笑了出来，“我以为你要和我绕多少圈子呢，那是送给你的，送的，安心收着吧。”
　　祁善被他笑的有点儿不自在，拐弯抹角怎么了，这是说话的艺术，何况陈清则笑她，不是五十步笑百步吗，谁又是什么好东西呢？“你没事送我那么贵的簪子做什么，钱多的没处花了吗，到我这里来扶贫？”
　　“只是一个小礼物而已，我虽然不是富可敌国，到底也不差钱啊。何况我们还是未婚夫妇呢。”
　　祁善本来心里就不踏实，陈清则的解释更像是根木棍，把她心里的火终于钻了出来，“婚约的事，别人不知道怎么回事，难道你心里不清楚吗，我们算是哪门子的未婚夫妇。”祁善脸都胀红了，像头小狮子一样质问陈清则。
　　陈清则看着这样的祁善，反倒笑的更加开心，他越笑，祁善越生气。到了陈清则奶奶家的时候，祁善“砰”的一声摔上车门，径自去敲门。陈清则手里提着两盒燕窝，慢悠悠的跟在祁善身后。王妈扶着老太太一起出去迎接他俩，祁善搀着老太太就往回走，老太太扭过头用眼神询问陈清则，陈清则用口型回答她：跟我闹别扭呢。陈老太太却很高兴。
　　她心里清楚，陈清则和祁善没有感情基础，又是在那样一种情况下被迫订婚，实在不是和和美美的姻缘。但她知道自己的孙子，看似清雅随和，实则心高气傲，虽然出了自己还有亲人，但陈清则心里早不当那些人是亲人了。她实在不忍心自己走了以后，她的孙子活成个孤家寡人，所以当时坚持要祁伯瑞履行承诺。没想到祁家也是一堆烂账，把祁善推出来当挡箭牌，虽然很是合自己心意，但到底没有如孙子的意，所以心里一直很忐忑。如今看来，倒是十全十美了。
　　晚上吃饭的时候，祁善也没有和陈清则主动说过一句话，陈清则和她说话也爱答不理的，这种情形让陈老太太越发高兴了，笑的皱纹都在抖。
　　以前他俩关系可以，但一看就是朋友那种可以。从来没有丁点儿肢体接触不说，陈清则外面那些糟心事儿，祁善也从不生气，反倒时时劝解老太太，老太太知道祁善性子大方，也不怨天尤人，她这是把陈清则当成了朋友。老太太跟老太太说过几次，陈清则也态度敷衍。罢了，儿孙自有儿孙福，缘分这种事能强求一次，难道还能次次强求。
　　可是这次不一样，老太太觉得陈清则是开窍了，虽然开的是惹祁善生气的窍，但那也是开窍了啊。她觉得这个孙媳妇肯定是跑不了了。
　　吃过晚饭，陈老太太早早的撵两人离开，还不住的对陈清则说“好好哄哄小善”，陈清则竟也难得的满口应下。
　　祁善觉得自己好像走进了一场荒诞的木偶戏，别人提提线，她便要做出大家想看的姿态来。明明三个人对当初的事情都心知肚明，现在这祖孙俩却丝毫不在乎她的想法，自顾自的篡改事实，当自己真的是陈清则的未婚妻。二十岁的时候，面对这种事情，她会无助惶恐，仓皇四窜，可是她今年二十六岁了，时间让她修炼出盔甲，学会抵御这世间想要压弯她脊梁的力量。
　　她笑眯眯的对陈老太太说：“陈奶奶，我当清则哥哥是我亲哥哥的，即便和他生气，也是朋友间的口角，大家分个对错是非就行了，可用不着他来哄我，还是留着哄以后的嫂子吧。”
　　好看的小姑娘笑的花儿一样喂你糖吃，就算糖里掺着砂子，你也不好当场发作啊。陈老太太似笑非笑的对祁善说：“你们这些孩子，今日这样，明日那样，总也没个定性。行了，快走吧。”
　　陈清则见场面微僵，叮嘱了几句要老太太注意身体后就和祁善离开了。
　　回去的路上，陈清则略带歉意的对祁善说：“奶奶的话你不必往心里去，她只是很喜欢你。”
　　祁善也不愿意出言顶撞一位老人，所以现在愿意给陈清则一个台阶下，“清则哥哥，当年事出有因，大家各有各的难处，我们开始就说好的，婚约是给外人看的，一旦我们各自脱困，婚嫁自定，各不相干。现在你显赫一方，也算得偿所愿，为什么还不和你奶奶解释清楚。你也许觉得我今天不懂事顶撞了她，可起因实际上还是在你身上，你还是早早和她老人家解释清楚吧，否则以后这陈家的大门，我可不敢轻易进了。”
　　祁善说的郑重，陈清则也不好再拿虚话敷衍她，“小善，如果你急着和我撇清关系是因为你姐姐的话就大可不必了，我早就不喜欢她了。不是自惭形秽也不是自尊心作祟，男人的感情，来来去去，本来就没什么道理可讲。”
　　祁善嗤笑一声，“你喜不喜欢祁梦梓关我什么事，我跟你浪费这么多口舌是因为这些与你有关的破事影响到了我的生活和心情。”
　　陈清则不知道自己心里怎么想的，但是祁善越生气，他好像就越开心，他喜欢看她气急败坏的样子，觉得格外鲜活。“小善，你现在没有喜欢的男人，我现在也没有喜欢的女人，我们互相了解，彼此也能相处的很好。没有感情有没有感情的好处，至少我们在一起不会伤心和失望，你可以在祁家获得你应有的地位，我也有一个好岳家和一个漂亮、得体的未婚妻可以带得出门。我觉得我们的婚约完全可以继续下去，甚至结婚。”
　　祁善像看一个怪物一样看着陈清则，然后笑出了声，“陈清则，你现在竟然变成了这样。”这样的无趣，这样的无聊，这样的行尸走肉。
　　陈清则心里不痛快，祁善也觉得话不投机半句多，两人后来再未说话。
　　把祁善送到公寓时，陈清则降下车窗，“小善”，他叫住祁善，可是说什么呢？“我很抱歉”，他分明不觉得自己说错了什么；“我们以后还是朋友”，这话未免虚伪；“我是真心真意想娶你的”，这是惹祁善生气的原命题；“我爱你”，这是正经八百的谎话了。
　　每个话题都无以为继，每段关系都要走进死胡同。曾几何时，他们是仿若兄妹的朋友，是困境中的盟友，是砥砺前行的同事，然而时移世易，竟走到今日无话的田地。陈清则清俊的脸上布满艰涩，当初奥森天使融资失利他都没有如此灰心过。无论如何，祁善是他生命中很重要的一个人。
　　昏黄的灯光透过路边加拿大杨干枯的枝桠照在祁善身上，影影绰绰，风华流转。祁善穿着一件长及小腿的束腰羊绒大衣，一双黑色的切尔西牛皮靴，美人亭亭立在灯下，眉目如画，然而清冷如玉，同那个吃火锅喝醉酒的判若两人。
　　她看着陈清则，终于缓缓开口：“我一直都当你是朋友，你做的很多事情我并不认同，然而人前却会维护你，你却当我是合作伙伴，动辄以利相诱。我从没有希望过我的朋友都与我有相同的处世之道，但是彼此相交也想要凭心，我这次是有点失望了。”
　　陈清则哑然，他在商场上勾心斗角，尔虞我诈太久，真的朋友是如何相处的，他好像已经忘记了。祁善的一句话让他心里很不是滋味，“我很抱歉，小善。”他终于真心诚意的说出了这句话。
　　祁善的表情缓和了一些，“没关系，清则哥哥，但你得和陈奶奶说清楚了。”
　　陈清则轻笑，这个狡猾的小狐狸，嗔怒嬉笑都是手段，为的都是达到自己的目的，“嗯，这些事我会考虑的。但是那支簪子，真的只是份礼物而已，我希望你收下。”
　　祁善歪着头从车窗里打量了陈清则的表情一会儿，“那我就先收下了，不早了，你路上小心。”
　　目送陈清则离开，祁善也准备上楼，暗处突然传来一声戏谑声，“这是表演十八相送呢？”
　　祁善顿时眉开眼笑，“崝崝，你怎么来了？”
　　路崝敞着大衣，领带松散，从暗处走到灯下，有种魏晋名士的风流之态，并不先答祁善，“送情郎呢？”他挑挑眉问祁善。路崝的眉骨生的好，灯光打在上面，明暗相交，气度雍华。
　　祁善笑嘻嘻的回答他：“哪有，是陈清则啊，你怎么来之前也不给我打电话，大晚上在这里等着。”
　　路崝轻笑，“我打了啊，可不知道某人在哪里乐不思蜀呢，也没接，我来家里看也没人，正打算走，你就回来了。”
　　祁善从包里找出手机，是了，下午工作的时候开了静音，后来一直和陈清则斗法，也没看过手机。她一边摆弄手机一边问路崝：“怎么这么晚过来，有事吗？”
　　路崝抬手捏捏眉头，“我昨天给你打电话是陈清则接的，说你喝醉了，我今天下班就过来看看你。”
　　祁善看着路崝疲惫的样子，“你们又加班啊。”
　　路崝不动声色的皱了皱眉，“有个校园连环凶杀案，证据方面有点问题，我们最近一直在加班。倒是你，怎么喝多了，还是和陈清则一起，你脑子里都是水吗？”
　　祁善无辜的解释道：“我是和小叶子一起喝酒的，我俩吃个头牙宴，开心嘛，就喝多了，正好碰上陈清则，就顺便送我回家了。你这么累了，快回家休息吧，我今天已经又是一条好汉了。”
　　路崝弹了弹祁善的额头，“你真以为自己还是18吗，一高兴就喝大。那今天怎么又和陈清则搅和到一块去了？”
　　祁善说起这个就想跟路崝倒到苦水，可是看见他疲惫的样子，还是轻描淡写的说：“我们去和他奶奶吃饭。”
　　路崝挑挑眉，单看祁善这无精打采的茄子样就知道事情绝不这么简单，可她既然不愿意说。路崝叹了口气，又戳了戳祁善的额头，什么都没有说。
　　祁善伸出手推路崝，“你看你黑眼圈都出来了，快回去休息吧。”路崝也不在推脱，“那我走了，你也快回去吧。”
　　祁善看着路崝上了车，就转身上楼了。路崝在车上看着祁善亮了灯才发动车离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