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倾城恋》苏琬

12、落雪之夜 原来他也有

　　“云瑶，云瑶，快醒醒。”我好像被一个人使劲的摇晃着，我迷迷糊糊的睁开眼，原来是晏璃。
　　我勉强一笑，直觉嘴唇很干，还没等我开口说话，一个人影顿时就扑过来，几滴冰凉的液体滴在我的手上，禾萩边哭边说：“云瑶姐，你可醒了，你要是再不醒，我，我•••••••”
　　晏璃把她拉开：“还是让云瑶好好的休息一下吧。”
　　我挣扎着想坐起来，却感觉肩膀有一阵阵的疼痛。晏璃按住我的肩膀，看似担忧的看了我一眼，有些犹豫的唤着我的名字：“云瑶••••••”
　　我顺着她的目光转过头去，却正好看见刘辰乌黑的眼眸及他苍白的脸色••••••
　　“唉！”我叹了一口气，把碗筷放在了桌上。
　　现在离我受伤已经有十余天了，身子也已大好，基本无碍了。不过这孙小妹的身体也真能够经得住折腾的，先是投湖，这会儿又遭箭射，这样就连很多壮年男子也是经不住的。听说是因为刘辰误射我才导致我昏迷了三天，这三天，其他的人都是轮着看我，而刘辰却坚持因为心怀愧疚而守在我的床榻旁，把我照顾的更是无微不至，连喂药也不假他人之手，一直亲自喂我。那天我醒来后，他看着我惨然一笑，只说了一句话：“你醒了，真好。”然后看着他一步一步的离开我这小院，却哆嗦着嘴唇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对于这件事，刘辰即是皇帝的近亲，也是现任的秦阳侯，再说人家也不是有意的，孙楚平自然没有办法。你可不要小看这秦阳侯，南朝实行两丞三司四侯制，也就是说，一个皇帝，左右丞相，三司长官，四地侯爷来统治整个南朝，分别是右丞相孙楚平、左丞相晏沅、中书令陆尧、尚书令简执、仆射司马太郎、平阳侯徐峥、秦阳侯刘辰、广陵侯张谦义、广胜侯完颜明上等，其余的还有将军之类的，所以说，秦阳侯已经算是很大的一个官职，而刘辰背后不只有刘家，更有马家的支持。他幼时丧父、少时丧母，命运极其坎坷不平，后幸好他的姑母一家收养了他，也就是马成的父母。他与马成从小一起长大，有着很深厚的感情，所以马成一般也听他的。
　　这几天，他天天都来看我，但只是问我身体好些没有之类的话，对我的态度也是不冷不热。说好吧，他那一张摆着疏离淡漠的脸看了还真让人难受；说不好吧，他还天天来看一个未婚女子，虽说我还没有行过成人礼，南朝对于未婚男女之间的态度也比较模糊，但孙家一向管教甚严，稍有不慎便会用家规处置，但这刘辰天天来看我，孙家倒没怎么表示，弄得我倒是奇怪了好几天。这五阿哥射小燕子还射出一段情缘呢，但这刘辰与我，可以说是八竿子打不着的闲人了，反正我一看那张微笑却疏离的脸就莫名其妙的生气，现在可理解彭阳当时说的话了。
　　晏沅和马成这几天也时常来看我，每次都带几个好笑的笑话来，专逗我开心。简执倒也来了一回，还是与他人同行而来的，他们无非就在那里问候了一下，趁机也想和孙家套套关系。我就在那儿冷着一张脸任他们说，半天也不吭一吭，偶尔就说了几句“恩”、“还行”什么几乎无意义的话，到了他们走时也以‘身体不适’为由，而没有尽到相应的礼仪。后来孙楚榺笑着对我说，我这‘冰美人’‘冷美人’的称号早已传变了整个南朝。而其他很多人也因这孙云瑶美女、才女名声在外，并且没有定亲，再加上孙家的势力，所以求婚信件接连不断，甚至很多慕名而来的人亲自登门拜访，来求见孙云瑶所谓的‘庐山真面目’。
　　我一方面觉着与其在现代与齐瑞恒纠缠，倒不如躲到这清净的古代来；再说这里的人都对我不错，有着孙家罩在头顶的这个大棚，还有孙云瑶这幅倾国倾城的容貌，到哪儿不是吃香的？于是现在便安安心心的呆在这里，或许可以来场轰轰烈烈的恋爱，又或许可以平淡的嫁人、生子，直至死去，说不定还可以再回现代呢。一时间，也觉着情绪好了许多。
　　“年纪这么小，叹什么气呢？”晏璃见我放下碗筷，索性也不吃了，微笑着看着我。
　　我们本来应该在前堂吃的，但我觉着礼节繁重，这什么的、那什么的，一顿饭也吃不好，于是与晏璃商量了，征得孙楚平的同意后，就把餐桌搬到了这里，和晏璃一起进餐。
　　“云瑶，”晏璃突然唤了一声我的名字，语气中带有莫名的忧伤，她转头看向窗外，轻喃着说：“我今天下午就要走了，云瑶，你这个样子，我真放心不下你。你叫我说什么可好••••••”
　　我一愣，心里顿时冒出了些淡淡的离愁与不舍来。她是我在古代的第一个朋友，也可以称得上是知心的，虽说平常像一般的妇人一样爱唠叨些，但毕竟都是为我好的，说没有感情那是假的。平常也已习惯了她经常在我耳边告诉我要注意礼仪；每天晚上总会有一晚苦苦的药水亲自喂我，常常是她喝一口，我才喝一口；发烧时迷迷糊糊中可以听到她关切的话语及隐隐的哭声，甚至留恋她握着我的手时残留在上面的温度••••••我仿佛已经习惯了她的存在；习惯了平常我讨厌的唠叨声；习惯了她经常在我忘记的时候提醒我所要做的事情；习惯了她陪我在河边散步，笑着对我讲小时候的故事；还有她在想念孙楚明时眼里似有似无的悲伤，在夜里望着星星想少女的心事；习惯了她我所能习惯的一切••••••她这一走，在交通如此不发达的今天，又不知何时可以再见。
　　“••••••过两天不可以吗？我们去找你哥哥商量一下不行吗？”我想了想，说出了一些挽留的话。
　　她垂下头，勉强的笑了一下，笑容里满是苦涩：“即使哥哥同意了，我也不能再留。和皇上大婚的日子还有不到三个月，还有很多事情没有办。和皇上结婚，可不是小孩子过家家，闹着玩的••••••”
　　看到她眼中那丝若有若无的忧伤，我突然像明白了什么似的，她不只放不下我一把抓住她的胳膊，低声问道：“你是不是还放不下我二哥？”
　　她看了我一眼，苦笑道：“即便是放不下，又有何法？即然这样，还不如放下。”
　　“那你告诉他了没？”我急切的问道。
　　她摇了摇头：“就算是告诉，就算是他和我一样，又不能逃跑，还是要乖乖留下来接受家族所布置的一切。”
　　“那不一样！”我激烈的打断了她，看着她讶然的看了我一眼，继续道：“你去对他讲，把你的心意告诉他。即使他不允，这样也不会在以后留下遗憾，在年老时还可以笑着对自己的儿女说‘我年少时曾经爱过一个人，虽然他并不爱我，但我却是那样的爱着他’。要是他答应了，现在无法不代表以后也同样没有办法，两情若是久长时，又岂在朝朝暮暮。再说了，就算不行，你也可以为自己骄傲，因为有人曾经爱过你。总之，如果你不说，你会后悔的，这种悔过是一辈子无法弥补的，甚至会让你一辈子痛不欲生••••••”我顿了一下，觉着喉咙有些干渴，但还是坚持着说了下去：“去告诉他吧，晏璃，为了自己的一个梦想，为了不让自己留下遗憾，去告诉他吧。”
　　最后一句话时，我觉着我的声音有些喑哑，我曾经也曾这样过，对自己喜欢的男生表白。虽然最后散了，但我从来没后悔过，从来没有。
　　晏璃的眼里激起了一层泪，但看出她还有些犹豫，甚至还带着一丝茫然。也是，这种开放的现代思想，对于一个思想中连私奔这一念头也没有古人来说，的确有些超前了。但我也懒的向她解释这么多了，再不说就来不及了！干脆直接拉开门，一把拽住了一个外面正在打扫卫生的丫鬟：“二少爷在哪儿？”
　　那丫头叫我吓了一跳，好半天才结结巴巴的说：“梅、梅园。”
　　我又转头看了一眼晏璃，她激烈的思想斗争好像结束了，下定决心似的对我点点头。我对她在脸前做了个V字形手势。她看着我勉强的一笑，笑容中还带着紧张。然后站起身来，头也不回的朝孙楚明所在的梅园的方向走去。
　　我盯着沙漏，已近过了半个小时了，怎么还不回来？所幸自己穿上了一件浅粉色的外衣，匆匆的就出了门，想寻一下他们。
　　唉，这该死的好奇心！
　　还没到梅园的入口，就看见晏璃用袖子掩着面哭着跑了出来。我一侧身，她并没有看见我。完了，这下肯定是没谈好，唉，这晏璃还不知要伤多长时间的心呢。不过这样也好，她终要有一天会醒的，会忘记的。
　　我想了想，沿着入口的小路往里面走，没多远，就看见孙楚明。他正坐在小桌子上喝酒，旁边一个小炉里把酒煮的正沸，上面还撒了些许的梅花瓣，想来煮的是梅花酒。他正背对着我，一口一口的喝，甚至有时一壶一壶的灌，背影有着说不出来的萧条。我不知道站在那里看了他多久的背影，也许只是一秒，也许却长达一个世纪。一阵风吹来，我一惊，忙疾步向他走去。
　　他明明听见我的脚步声，却没有回头，直到我走到他的面前，他向我一笑，指了指旁边的位置，笑容里含带着令人心悸的悲凉。
　　我坐了下来，笑着摇着他的酒壶，里面可以依稀听到些水声：“孙二爷借酒消愁呢？”
　　他看了我一眼，却没有说话，只是拿来一个酒杯，向我倒了一杯，然后一口喝完了他杯中的酒，向我晃了一晃。我一笑，也一饮而尽。
　　他又开始喝酒，也没理我，我就在那儿陪他喝，只是不知怎么的，平常清香溢口的梅酒这会儿只觉苦涩。
　　“二哥，”我终是忍不住，夺下他的酒杯，直直的看着他：“你刚才对着晏璃说了什么？”
　　他苦笑着看了我一眼：“说了什么？云瑶，你说我能说什么？”
　　“你明明知道她对你的心意！”
　　“那又能怎样？”他垂下眼眸，又拿起酒壶倒了一杯，喝完之后才看着我道：“云瑶，你不明白。就算我喜欢他，又能怎么办？难道还要和她逃跑？那不可能，也不现实。她是晏家的嫡次女，我是孙家的二少爷，这些都是天生无法改变的。她要嫁给皇上，如果违令，连累的可不只是晏家一家；我是一个男人，就要对自己的家族负责任，这是我们不能逃避的宿命。更何况，我娶的是她的姐姐晏曦，就算曾经爱过她，以后也只能对她的姐姐好，因为我还是一个丈夫。只有让一个女人有安全感，这个丈夫才算合格。如果我对晏曦不闻不问，那晏曦该怎么办？她没有错，只是被我们的任性连累而已•••••••云瑶，我是她的姐夫，她是母仪天下的皇后，这都是命中注定，是不可能违逆的，也是我们无法改变的。”
　　我有些震惊的看着眼前的孙楚明，平常这样冷冰冰的他，想不到竟会说出这样一番话。我有些不甘心的问了最后一个问题：“二哥，你到底有没有爱过晏璃？”
　　我所问的这个问题，就像他所说的一样，已经没有了任何实质性的意义，因为它都已经过去了，已经属于过去了，他完全可以不给我答案。但他却很认真的喝了一杯酒，道：“爱过。”
　　下午，晏璃走了，直到她的马车消失在我的视线里，我还在那里忍不住张望。我大概永远也忘不了她上车前对我说的最后一句话：“爱上自己的姐夫，不也是一种悲哀吗？”
　　当时她的眼里含有浓重的悲哀，令我忍不住心碎。我站在道旁送她，她走了几步，我忍不住喊了一句：“晏璃••••••”她的身子一颤，含泪回头看了我一眼，却没有转身，只是径直的上了马车，隔着帘子向我挥了挥手。我不知道我是怎样哭着跑回我的庭院里的，然后躲在屋里哭了一下午，再也没有出来。
　　“啊，小姐，外面下雪了！”兰儿一声惊喜的叫声打断了我的沉思。
　　我转头向外，真的下雪了。我起身披了件衣服走到檐下，就静静的坐在那里看雪。不知看了多久，听到一阵脚步声传来，我转头一看，是撑伞而来的晏沅。
　　我冷冷的看了他一眼：“晏家大少爷怎么有空来了？”
　　他一笑，倒也不计较，把伞收了坐在我身边和我一同看雪。半晌，听到他的声音从旁边传来：“云瑶，你是因为璃儿在生我的气吗？”
　　我一笑，转头看着他：“晏少爷这话就不对了，云瑶哪敢生您的气呢？”
　　他的呼吸渐渐粗重起来，似乎有些隐忍：“能不能不要再叫我晏少爷？”
　　我依旧是轻巧一笑，摆出起码最客气的笑容：“难道让我叫你左丞相吗？”
　　他看了我一眼，眼里似乎含带着受伤。他一顿，才低低的说道：“其实我知道璃儿想要什么••••••”
　　我猛地回头看他，一滴泪从脸庞滑落，哽咽着问他：“那为什么不那样做？”
　　他看了我一眼：“可是曦儿呢？如果那样做，让曦儿怎么办？”停了半晌，他才继续道：“你大概不知道我家的情况。我的母亲是先皇的表妹，是当时太皇太后的侄女。但是实际上我的父亲已经娶亲，对方不是什么豪门贵族，只是我父亲的青梅竹马而已，但感情却很深厚。无奈我母亲在皇宴上看上了我父亲，一个劲的央求已过世的太皇太后，也就是她的姑母，希望皇上赐婚。太皇太后很疼她，于是就赐了婚。我父亲没办法，他不能不给自己的族人一个交代，于是就废了他原来的嫡妻，立我母亲为正室，却一直对那个可怜的女子极好。后来我母亲在生下我不久后，她就生下了曦儿。父亲之所以起名为晏曦，是喻她为初升的太阳，并亲自为她订了亲，也就是你的二哥。后来父亲去世，我实际上可以以她不是嫡女的名义把这门亲事推掉，但我真的不忍。我母亲死前曾拉着我的手嘱咐说，她这辈子最对不住的人就是晏曦的母亲，所以他希望我一定要好好对待晏曦，不要让她受委屈。从那以后，我就叮嘱下人一定要把晏曦当成嫡女看待，吃穿用度丝毫不比璃儿差，甚至事事迁就她，只是为了替我的母亲忏悔而已。她实际上很喜欢仲济，她和璃儿的心思我都明白，但是我没有办法，没有办法说服自己把这门亲事推掉••••••”他转头看向我：“云瑶，你能明白吗？”
　　半晌，我没有说话，只是静静的看着雪花飘落。原来，原来他也是有苦衷的，主持着这么一个大家族，他一定也很累吧••••••
　　泪一滴一滴的落在雪中，转瞬就不见了踪影。不知过了多长时间，雪停了，月亮露了出来，清明清明的。
　　我吸吸鼻子，笑着对晏沅说：“今天的夜色好美啊，真漂亮！”
　　他点点头，轻轻的绽放了一个笑容。
　　“所以，”我看着月亮，微笑着说道：“我们一定要幸福，一定要找到属于自己的幸福。”

　　月光柔柔的，照耀着大地。夜，沉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