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宫计——列传版》沐茗音

7、深宫计——茗叶传 我

　　我叫茗叶，是普通人家的姑娘，因为家境贫寒，母亲为了给大哥筹办喜事，钱财不够，将我送入宫中做宫女，隔三差五向我要钱，我一向孝顺，深知自己是女子，不及大哥重要，因而毫无怨言。

　　初入宫闱，我跟着宫女队伍低头走着，瞥一眼身侧秀女的队伍，她们一个个容貌气质佳，走向的道路也一片光明，而我虽容貌不错，气质天然，却终究只是宫女，很难成为人上人。掌事姑姑教导道：“这宫里可不比外头，做得好了，主子抬举，自然平步青云，做得不好，人头落地也是常有的事。”我看向前方，几个太监抬着一卷棉被，里面似乎裹着一个人，赤裸的脚露在外面，那里就是登天梯吧……管事姑姑又稀里哗啦说了一大堆宫规，好在我读书识字，很快便记住了。最后她道：“该说的我可都说了啊，谁要是坏了规矩，可有你看！”“宫里的贵人可不是你们能惹的，若是冲撞了主子们，打死不论！”我闻言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宫女房十分简陋，姑姑走后，宫女们兴高采烈地说笑打闹，对新生活充满期待。我端着一盆水准备去洗漱，却在转身瞬间撞到了一个人，水盆被打翻，水洒了那人一身，我慌忙抬头看，是一位低于管事姑姑但远远高于我的大宫女。未等我反应过来，脸上随即挨了一巴掌。我立刻跪地：“姑姑息怒，奴婢不是有意的。”她傲慢道：“这小脸长得不错，张狂给谁看？刚进宫就敢冲撞我，是不是嫌命长？”面对傲慢的大宫女，我只得战战兢兢地跪着，周围宫女见状躲得远远的，没人替我出头。她冷笑一声，道：“念你初犯，只罚你跪在这两个时辰，下次再犯，可没这么轻松了。”被一群小宫女簇拥着得意离开。一个小宫女道：“真是可怜呐！怎的就冲撞了大宫女，我看根本就是故意挑战权威，这下惨了吧？活该！大快人心！”众人听了那小宫女的话，嘻嘻哈哈地笑开，甚至有人拍手称快，我努力隐忍着，不惹是生非，跪得膝盖痛得不行，想去茅厕，憋得肚子疼却不敢起来，两个时辰后，颤抖着双腿起身。

　　作为小宫女，我每天做着粗活，有时累得眼前发黑，即将倒下，坚强的我还是会忍不住眼睛湿润，但一想到我吃苦可以让母亲和大哥有钱维生，我也就不那么难过了。

　　转眼过了五年，我已二十岁了，再过五年，我就可以出宫了，我已不是当初那个唯唯诺诺的小宫女了，但没变的是我依旧没有朋友，不过也乐得清闲。那一日，我干活到晚上，正准备就寝，却见床上的被子不知被谁拿走了，大冬天没有被子，睡觉是要生病的，我看着几个宫女看着我窃窃私语，我这才明白有人要整我。若我和她们撕破脸争吵，引来管事姑姑，就都不用活了，于是我不动声色地在屋外树上搭了个吊床，睡在了吊床里。这一觉睡得很舒服，醒来时，宫女们无一不向我投来敬佩的眼神，是我的坚强征服了她们，我微微笑了，日子果然一天天好起来，她们对我的敌意也没那么重了。

　　终于，我要跟一个主子了，我眼前的主子面目清秀，眼神中是无限的善意，她叫沈月落，是皇上的宠妃，我跪地道：“奴婢会永远忠于主子。”“起吧。”“是。”如今，我和主子的地位都不低，说话做事终于有了底气。

　　一日，主子派我去御膳房领乌鸡汤，我莲步前往。至御膳房，我和司膳打了招呼，刚要端走乌鸡汤，只见另一女官打扮的女子也要端这碗汤。我问道：“姐姐可也要这碗汤？”她道：“啊……是的，没关系，我等下一碗吧。”我本以为要费上一番口舌，不料这位奴婢丝毫没有要跟我抢的意思，我不禁有意结交：“这位姐姐怎么称呼？是哪位主子的女官？”看出我的善意，她微笑道：“奴婢是方沚容主子的司药，名为无月。”我的笑容僵在了脸上，方沚容……那是和主子针锋相对的宿敌，而这位无月姑娘似乎还不知我的身份，我看着她的眼睛，心想不能逃避，还是说出了真相。她看向我的眼神变得复杂，但转瞬笑起来：“茗叶姐姐愿意如此坦诚相待，奴婢不胜欢喜，主子们固然有嫌隙，但做奴婢的当化解矛盾，我们两个一起努力，让各自的主子见面时好过些吧。”我闻言，愈发觉得无月不简单，于是又攀谈一会，恋恋不舍地回去。我擅长做菜，无月擅长配药，我时常去找她联络感情，优势互补，两个人相处愉快，但主子很快察觉。

　　那一日，主子叫我进屋，我恭敬等候吩咐。嘬口茶：“茗叶，我问你，你是不是和方沚容的司药走得很近？”我立刻紧张起来：“回主子，奴婢只是和她探讨烹饪和医药而已。”主子猛地将茶杯摔碎，怒道：“不要忘了你当初是怎么给我承诺的！嘴上说忠于我，背地里和方沚容那贱人的司药勾勾搭搭，日后岂不会联手弄死我？！”我唰地跪下：“主子息怒，奴婢绝不会背叛主子。”头一下一下用力磕在地上。主子面色稍霁道：“你伺候我多时，你的尽心尽力我看在眼里，若说你背叛我，必定不可能，我只怕你糊涂冒失地被她们利用，无意间害死我，你可明白？”我叩首：“奴婢明白，既然如此，奴婢日后不再和无月来往便是。”主子满意一笑：“嗯，不错，去干你的活儿吧。”我紧张地退下。

　　主子在宫内养了只小猫，不知是哪个多嘴的奴才在太后面前告了一状，我作为主子的大宫女，被叫去训话。太后用茶杯砸了我的头，我的额头鲜血直流，直挺挺地跪着，我作为大宫女，大大小小的事都要我来扛，我隐忍不发，这是大宫女的命运，无法违抗的命运。却见主子面色铁青地跪地：“太后娘娘，这猫是妾身要养的，我的宫女茗叶对猫毛过敏，她绝不愿养，怎的可以让她顶罪？妾身做错事，不叫别人担着，何况我是担保过不会牵连她的，望娘娘饶了茗叶，责罚妾身吧。”我感动得说不出话来。太后一向喜爱主子，正因如此，才会责罚我，为的是不责罚主子，主子这一哭求，太后心疼坏了，但碍于宫规，太后也不得不狠下心。瓷音冷冷：“哀家不愿责罚你们，但宫中没有养猫的先例，宫规不可藐视，何况方沚容小主被这只猫抓伤，更是不可留它。”却见方小主抱着猫推开门，请安：“妾身方氏参见太后娘娘。”太后一愣，道：“方小主怎么来了？这猫……”方沚容轻启朱唇：“太后娘娘，猫抓伤我原是误会，我见到猫过于慌张，不慎打翻花瓶，手背上的伤不是猫抓的，而是花瓶碎片划伤的，猫儿，还不去太后娘娘那儿？”小猫很有灵性，走到太后脚边用头蹭着太后的脚，十分可爱，太后似乎很喜欢这小猫，眉开眼笑，为宫中开了先例，我看向主子和方小主，两人之间的敌意明显少了很多。离开慈宁宫，我很知趣地去向方小主道谢。“奴婢替主子多谢您的恩典。”微微一笑：“若非我的司药无月及时告知我此事，我也没法想出这招数呢。”我心知无月是七窍玲珑心，方小主也一样，这样聪慧的主仆，前途无量，我也不能落下，心中兴奋。

　　我自小一起玩到大的好友颜盈如今是亲王凌隐的侧妃，她自入府便不受重视，亲王不在时，她便连小厮都不如，据说前几日她养的小花被善妒的正妃踩烂，我当去探望她，于是前往王府。王府内只有颜盈一个人在默默干活，我走上前，拉住她的手。被吓了一跳：“茗叶姐姐？你怎的来这了？”我心疼地看着她泡肿的手，开口：“你每日都做这些？前几日小花的事……”我欲言又止。她忍着一脸落寞，泪水在眼眶中打转，装作若无其事：“没事啊，一盆野花罢了。”我不再多说，正准备离开，正好撞见亲王回来，于是悄悄叫亲王去了王府后院。我组织了一下语言，轻启朱唇：“王爷，茗叶是宫女，有些话没资格说，但奴婢知您是善良的人，前几日颜盈妹妹的小花被正妃踩烂……“我观察着亲王神色：”这种事虽不大，但多了也会伤人心，奴婢自幼与颜盈妹妹一起长大，奴婢求王爷一件事……不知王爷可愿意听？”王爷道：“但说无妨。”我跪地：“求王爷不要再让颜盈妹妹受委屈了，王爷若是不答应，茗叶就不起来。”王爷神色黯淡：“我又何尝愿意让盈盈受委屈，只是偌大的王府有两个女人，难免有争风吃醋，我不在时更无法控制这种局面……但你的话我记下了，我答应你，会尽全力不让盈盈受委屈，你快起吧。”他扶起了我。之后，亲王果然对颜盈好些了，我也松口气。

　　我已是大女儿了，难免春心泛滥，宫廷乐师颜溟身着飘渺衣衫，仿如谪仙，温润如玉，是我爱慕的人。但他身边有一位同样气质脱俗的女子，又是司乐，与他志趣相投，二人琴瑟和鸣，天造地设的一对，我是否不该存心思呢？思音姑娘气质脱俗，琴艺超群，纤纤玉指轻抚琴弦，而我的双手因做粗活而粗糙丑陋，平日里忙里忙外，都是俗务，气质粗粗笨笨，怎能与思音姑娘相媲美？最终，我打消了自己的念想。

　　五年后，我年满二十五岁，安然出宫，但我的青春都献给了这座宫墙，好歹是活着出来了，从此再也不用如履薄冰，深宫的记忆也是值得回味的，我找了寻常人家成了亲，从此安逸到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