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时花开几时醉》澤木翼

2、第二章 执子之手

　　很多年以后，释风早已不记得当时的雪有多大、风有多冷，却总是还能在闭着眼睛的时候看见当时

　　那个在风雪翻飞一片白茫中踏歌而来的少年。他没有打伞，只握着一柄长剑，剑鞘上镌刻着水波样的花

　　纹。浅青的袍子裹在身上，大片湿了水的地方颜色变深了，干的几处还依旧很淡。他束起的长发也湿了

　　，几绺贴在了两鬓，有水珠顺着发梢滴落。
　　看见那一幕的时候有时是在梦里，却清晰真实得仿佛和嗄昵暗哪且挂谎?焓挚纱ィ?惺泵髅髅挥腥

　　胨??捶路鹕碇妹沃校?踔寥?撇辉谌思洹?

　　那时候的释风还太小，小得不懂得如何去理解并形容一个人的眼神和表情所透露出来的心绪、感情

　　和态度，只觉得走来的那人姿容俊美无双，宛如天人。忍不住盯着看，然后又在被他发现的时候自卑怯

　　懦的垂下头。
　　除了白茫茫的雪，二更时候的天地本来就是一片混沌黑暗的，只是在感觉到他走过去的时候觉得更

　　黑了，好象天塌地陷了一般。
　　望着他背影的时候鼻子有些酸，却没想到他会转身往回走，还走得那么快。那么近那么近的站在自

　　己面前，对自己伸出了手。心在那一瞬间猛烈的跳动。

　　既然走了，为什么还回来？为什么不一开始就停下脚步？
　　那时候释风这么想着，很多年以后便装作很随意的这么问了。
　　静夜笑而不语。的确，是真的不知道如何回答呢。沉默了许久才忽然说，那晚，不管走得多远，都

　　一定会回头。

　　他的手很漂亮，修长而有力，拇指微屈，干净的手掌为自己摊开着。
　　释风低头，自己的双手抱着膝盖，相互搭握在手肘上，小小的短短的，还很脏。
　　好想将伸出手来放到他漂亮的掌中，让他紧紧的握着，却又不敢。母亲的手也很漂亮，但是终究还

　　是在一个很冷很冷的夜里的慢慢的变凉了、松开了。如果终会放开，那一开始就不要握住。

　　真是个奇怪的小家伙。静夜看着释风的眼睛，他的视线大概正落定在自己伸出的手上。是在试探考

　　验我的决心吗？但也许是因为受到过伤害，所以没有安全感吧？
　　一个不肯轻易伸出手，一个则打定了主意绝不收回手。

　　那时候的释风无疑是个极其别扭的小孩，那时候的静夜也显然是个极其固执的少年。当然，很多年

　　以后其实也都还是老样子，别扭的始终别扭，固执的一直固执。
　　反正当时，两人便那么僵持下来了，也不知道僵持了多久。

　　有雪落在静夜的手上，雪花原来是有六个角呢，浑然天成的纤细与精致，即使是手最巧经验最丰富

　　的雕刻师也作不出来。雪一片片的落下，一片片的融匿成水，一道道细小的水痕在掌心和手背蜿蜒，一

　　滴滴的水珠沿着指尖坠落。如此的，反反复复。
　　而静夜的手却始终纹丝不动。

　　他的手会冷会累吧。
　　先动摇让步的是释风。抱着膝盖的双手开始松动，手有些畏畏缩缩，才刚伸出来便落入了另一只手

　　中，有点湿湿的，跟自己的手一般的冷，而掌心却有一丝不容忽视的暖，顺着一根无形的线一直暖到心

　　尖。
　　静夜也忍不住了，看着他的手伸出来就猛的伸手抓住了，紧紧的握着，绝不让这别扭的小家伙有反

　　悔再将手缩回去的机会。他的手好小，整个儿的被包裹在了自己掌中，可以感觉到他薄薄肌肤下纤嫩的

　　骨头。握着这只冰凉瘦小的手，有一种莫名的安心。
　　释风冻了不知多久的身子异常僵硬，静夜施力拉了一把才勉强站了起来。

　　「跟我走。」
　　语气无疑是极温柔的，却不是商量而是命令。这是静夜对释风说的第一句话。
　　释风仰面。静夜的眼睛朗若明星闪烁着坚定和期待，笑容却淡然随和，如春日里的阳光。
　　释风没有说话，只抿着唇点了点头。

　　静夜与释风，手执着手。
　　天地间，雪，如翩跹的白蝶，纷飞依旧。

　　「伙计，一间上房。」
　　第一个落脚点是一家很普通的客栈，掀开厚重的挡风门帘，伙计正趴在桌上小睡，手边一个冒着热

　　气的深口大碗，正温着一壶烧刀子，听见有人来立即揉了揉惺忪的眼睛，蹭的站起身利索的招呼起来。

　　房间并不大却很干净，火盆也燃得正旺。静夜微微点头。
　　「准备一桶水，要热热的，再给我这位。。。弟弟备上一套干净衣服。」
　　「谢谢这位少侠，小的这就去办！」接过银子，伙计忙不迭的道着谢出去了。

　　「这么睡会生病，先给你洗个澡好不好？」静夜将释风抱到床上，释风看了看自己脏兮兮的衣服和

　　手，点了点头。
　　褪尽了湿衣服的释风比静夜想象得还要瘦小，苍白细嫩的肌肤上还有几处乌紫。弱者的命运，在哪

　　个世界都一样。
　　「先睡会儿，热水来了我叫醒你。」拉过棉被给释风盖好，静夜便靠在床头小憩。

　　而身子刚刚开始回暖的释风却开始缩着鼻子不停的打起喷嚏来。静夜慌忙摸了摸释风的额头，再将

　　手伸入被中寻着释风的手，三指在纤细的腕上轻轻一搭，立即皱紧了眉：有些发烧，这倒还不是问题，

　　但长久积存的寒气已经入了骨，现在虽看似无碍，落下寒症的病根却是大事，必须马上治好。
　　「我去买些药，马上就回来！」
　　释风唇瓣翕动，还是没有说话，静夜已经提起剑离开了。

　　那小家伙会不会走掉？这会不会不巧是家黑店？
　　刚一走出客栈，静夜就开始担心起来，虽然这两种担心其实都很荒唐。这么想着人已经折回到了房

　　门口，猛的推开门冲到床边，释风还好好的缩在棉被里，才不禁为自己的担心笑起来，而看见释风咬着

　　下嘴唇、睁着的眼睛里浮着一层水泽，又一点也笑不出来了。
　　「对不起，我不该把你一个人留在这里的，我们一起去。」
　　湿的衣服没法再穿，干净的衣服还没送来，静夜笨手笨脚的用那床棉被将释风像裹婴儿似的裹了个

　　严严实实，只露出半个脑袋，然后抱在怀里便出门买药去了。

　　静夜自十二岁学武起便从不离身的青玄剑，江湖上人人闻而肃然敬慕的青玄剑，此时无奈而认命的

　　躺在床上暗自嗟叹，还不知道它今后的「人生」将更加的悲凉凄惨。

　　买药回来，热水和衣服也已经备好了。将药材逐一放进水里，静夜便抱着释风一起下了水。
　　「我叫静夜。」静夜一边用手捧了水浇在释风露在水外的肩上，一边自言自语。
　　「很。。。很好听。」

　　静夜是个叱咤风云的名字，在眼前这个对江湖一无所知的男孩嘴里只得到了「很好听」三字的评价

　　，却叫静夜深感欣喜。等等——
　　「你，你说话了，你会说话！」静夜兴奋的大叫起来，猛的将释风拥进了怀里，「你终于跟我说话

　　了。」
　　「那你呢，你叫什么名字？」二十岁的静夜此时激动得也完全像个孩子，刚放开释风又捧着他的脸

　　。释风的脸极小，眼睛又极大，长长密密的睫毛安静的低垂着微微颤动，小巧的鼻子秀气的挺立着，洗

　　干净的脸颊被热水蒸成了粉红色。若是再胖一点就完全可爱的像个娃娃，静夜在心里忍不住叹息，并且

　　发誓一定要把他养胖。
　　「释风。」释风的声音低低的软软的，说完又垂下头。
　　「释风，释风，好听，你的名字也很好听。我叫你释风，我教你武功，你叫我师父好不好，学了武

　　功就不怕人欺负了。」
　　「师父。」释风很是顺从的喊了一声。
　　「恩！」静夜极是满足的应到，竟比孤身独闯龙潭虎穴一举得胜还要快活。

　　「啊——」释风的脸忽然皱缩起来。
　　「怎么了？」
　　「难受，师父，好疼，好难受。」
　　应该水里的药性开始发作了，静夜心疼的皱紧了眉，但为了驱除入骨的寒气这种痛苦却又不得不承

　　受，而且还得再承受两次，可怜这孩子还这么小。万般无奈只得抱紧了释风不停的安慰。
　　「熬过去了病才会好，男孩子不可以哭的，是不是？」
　　「恩！不哭。」释风猛的点头，而说话间还是带着哭声，「但是师父不可以离开。」
　　「师父不会离开，师父会一直陪着释风。」
　　「病好了也不可以离开！以后都不可以离开！」
　　「恩，师父答应你，永远都不离开。」这算不算是趁势撒娇了？静夜失笑，忽然右肩上一阵生疼，

　　这小家伙居然疼得咬人了。罢了，咬就咬吧。

　　水渐渐由热转温，释风也睡着了，静夜小心翼翼的将他安置好，末了，看了看自己右肩，赫然两排

　　小小的齿印，还渗着血。真是败给这小家伙了。忙了一夜也有些乏了，于是挨着躺了下来。不多时便沉沉入睡，竟是一夜好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