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微光》癞罗楠楠

3、无力 纵使有千百

　　秋晓雯睁开眼的时候已经上午十点钟了，她合着一阵晕眩从床上起来。
　　家凯已经离开了，留了张字条给她，说是有个案子要商议。
　　屋子里的空气热腾腾的，夏天即将来临，这是秋晓雯不怎么喜欢的季节。她喜欢冬天，可以将自己包裹得严严实实，那样做让她有种说不出的安全感。
　　她的心情还不错，主要是为她昨晚做出的决定感到吃将，她从没想过家凯会有一个十二岁的女儿，也从不知道自己可以如此伟大地接受这一切。想到这里，她又露出了一个浅浅的笑容，那笑容被阳光照耀得很美。
　　上午，她去了一趟公司，是去谈合约的事情。
　　“蔡总，关于合约的事，我想到期就解约。”
　　“你想好了？”
　　“想好了。”
　　“那好吧，我只好尊重你的选择了，希望这最后四个月咱们合作愉快。”
　　“蔡总，我有一个请求。”
　　“你说。”
　　“能不能把我的薪水提前发给我？”
　　蔡总点了一根烟，看着秋晓雯，“这没有问题，但你要用你的作品来交换。”
　　秋晓雯笑了笑，拿出随身携带的文件夹，里面就是她昨晚的灵感，“这是我的新作，您看一下。”
　　蔡总显得有点吃惊，他拿出设计稿自己端详着。
　　“蔡总，我还有事，如果您对这次的作品还满意，我们就电话联系吧。”
　　蔡总抬起头，“好，你去忙吧！”
　　秋晓雯离开后，蔡总把Linda叫进了办公室，“Linda，明天早上，你让财务把秋晓雯的薪水提前拨到她账户上。另外，你还是找个时间去晓雯谈谈。”
　　“老板，晓雯她不是要解约吗？还有什么要谈？”Linda不明白老板的意思。
　　“你来看看，这是她最新设计出来的室内小样，我认为，我们有必要对她予以挽留。”

　　秋晓雯从公司出来的时候如释重负，她打算去超市买一些食材，趁着好心情亲自下厨给家凯做一顿丰盛的晚餐，尽管她已将厨房荒废了半年之久。
　　经过一条街转角处，她看见一辆熟悉的黑色轿车，它悄无声息地停在了一家酒店门前，紧接着，是他心爱的男人，带着一位打扮得端庄得体的女人下了车，向酒店走去。秋晓雯紧紧盯着，不自觉地跟了进去。
　　她找了一个家凯背对的位置坐下，要了一杯白开水，观察着他们的一举一动。
　　对面的女人有三十多岁的样子，风韵正浓，态度和举止都恰到好处，这让秋晓雯羡慕又忌妒。
　　坐了一阵子，她实在看不出家凯和这个女人的关系有任何不正常的地方，正要起身离开的时候，足以令她崩溃的一幕刺进她的眼中——家凯掏出一个精致的盒子，举到女人的面前，缓缓打开，一颗晶亮的钻石让秋晓雯几乎昏倒！那女人惊喜的表情和家凯特有的笑容让她瞬间天旋地转……

　　秋晓雯慢慢睁开眼睛，看到了家凯英俊的脸，她送了一口气，她以为刚刚那只是一场梦。可当她看到那个女人也在旁边的时候，刚要露出来的笑容一下子僵在了脸上，她看着家凯，挣扎着坐起来，这里是她的公寓。
　　“家凯，这是怎么回事？她是……”她多希望她昏倒前看到的只是一场误会。
　　家凯的脸上没有了往日的怜惜与温柔，他开始像例行公事地解释：“晓雯，抱歉我之前一直都没告诉你，她是我心爱的女人，也是我女儿的主治医师，她一直在帮助并陪伴我们父女。最近两年，我女儿的精神状况有了很大的好转，我们准备结婚之后，移民到加拿大去……”这些话仿佛进行了好久。
　　秋晓雯红着眼眶打断了他：“为什么？”
　　“晓雯，没有告诉你是我的不对，可我是怕你不能接受这些啊！如今你看到了也是没办法的……”
　　“如果我一直没看到！是不是你打算某一天带着你的’家人’突然消失？就永远都不用告诉我了！？”秋晓雯又一次打断了他，哭红着双眼大喊，她无法接受这个有如晴天霹雳般的事实！
　　“晓雯！你冷静点，听我说……”
　　秋晓雯不顾家凯的劝说，已经赤脚奔下了床，站在地上大喊：“你现在告诉我这些，就不怕我不能接受吗？！你想没想过我该怎么办！”
　　“秋晓雯小姐，请你冷静下来，我知道你有抑郁症，你这样做对你的病情是很不利的。”面前这个女人极有修养，尽管秋晓雯已泪如雨下，但她对眼前这个情敌无能为力，她输了。
　　于是她开始大哭，耗尽全身的力气大声哭泣，直到这对男女离开。
　　她躺在冰凉的地板上，已经没有一丝力气支撑这个躯体。有家凯的画面一幕又一幕出现在眼前，整整两年的感情，竟这样被一个她从没见过的女人给宣告结束了！她无法接受这样荒唐的结果。
　　不知过了多久，她拖着疲倦的身体站了起来，擦干了满眼泪水，呆呆地望着刚被她打扫整洁的房间，突然感到从未有过的寂寞，仿佛全世界只剩下她一个人了。她看着这一切哑然失笑，原来自始至终，她都是最傻的那一个，她像傻瓜一样相信家凯，相信自己，却忘了相信现实。
　　电话突兀地响起来，秋晓雯早已没心情理会那些，她打开抽屉翻找着安定药物，任凭电话铃声执着地鸣叫。可她怎么也找不到要找的药，她气急败坏地将抽屉摔在了地上，药品洒落一地。
　　“老板，晓雯的电话一直没人接。”Linda无奈地看着蔡总。
　　“明天你去她家看看。”

　　早上，秋晓雯渐渐睁开眼，她全身酸痛，依旧是满脸泪痕，她继续趴在地上翻找她的药，这时候，门铃响了。
　　“家凯！”秋晓雯惊喜地扑进他怀里。
　　家凯轻轻推开了她，踏进房间，看见满地狼藉，又看着还没洗脸的秋晓雯，刚要开口，话就被晓雯给堵了回去，“家凯！我就知道你会来，昨天，昨天只是一个玩笑，对吧！”她热切地望着他，可他却摇着头，“晓雯，我是怕你出事才来看你一下的，我们全家下周就走了。”
　　秋晓雯的眼神一下子变得空洞了，她像被抽去了灵魂，一下子瘫坐在地上。
　　“晓雯，你好好保重自己吧！”
　　“家凯！”她一下子回过神来，叫住了他，“我已经和公司解除了合同，还提前拿了薪水，我们去旅行吧！这次……”
　　“晓雯！你清醒一点好吗？！我已经把话说得很清楚了！”家凯开始显得不耐烦。
　　“为什么？我可以每天给你做饭，给你洗衣服，你不是说过你只爱我吗？我也可以照顾你的女儿……”
　　“够了！秋晓雯！你不要敬酒不吃吃罚酒了！实话告诉你，我早就受够你了！你以为我真会爱上一个动不动就犯抑郁症的累赘吗？！我有一个精神病女儿就够痛苦的了！”面对这个瞬间咆哮的男人，秋晓雯感到从未有过的恐惧，她不敢相信眼前这个男人，就是对她温柔了两年的家凯！
　　她无助地呢喃着：“为什么……为什么……”
　　没想到这个男人更加恼怒：“为什么？！你觉得自己很出色是不是？我告诉你，你除了会画几件滑稽的设计图之外一无是处！我是可怜你没有亲人，才给你买了那么多东西，如果你懂得一点知恩图报的话，就不要这么死缠烂打！还有，我说我忙文案的事，全都是骗你的！不让你去我家找我，是因为我家已经有一个称职的女主人了！你知不知道跟你在一起有多无聊啊！像你这样的疯女人，应该去找个心理医生逗你开心！如果你再缠着我，咱们就法庭上见！”男人恶狠狠地离开了。
　　秋晓雯心中最后一点希望和理智，顷刻间全部崩塌了！尽管一直以来，她多少能察觉到家凯的心不在焉，但这场戏，是她始料未及的。她愣愣地望着那扇黑色的大门，突然大笑起来。

　　“11栋17号……17号……啊！就是这里了。”Linda按着地址找到了秋晓雯的公寓。天知道她家为什么会住在这么远的郊区，Linda第一次体会到开车开到脚软的滋味儿。不过，她知道老板为何如此用心，他对秋晓雯还抱有一线希望，这个设计师有品位，有才华，有脸蛋，就只差在性格上那一点，那个老家伙还想指望她搞出点商业熬头来呢！Linda却不这么想，她当了秋晓雯三年的经纪人，对她的个性了解甚多，她认为秋晓雯是不会被那老狐狸给用到手的。
　　Linda在门前足足按了十分钟门铃，也不见任何动静，她左看看，右看看，没有别的入室途径了，丧气的同时，她无意用手拍了一下门，没想到它自己开了。Linda一惊，她试探着走了进去。
　　屋里的设计相当有味道，除了与外面隔绝的这道黑色大门以外，每个房间都没有门，全部用水晶帘代替了。这是她三年来第一次进秋晓雯的家，在她眼里，秋晓雯的一切都像是笼罩在古老城堡中的秘密，从不让外人洞察。现在，她来到这里，就像闯进了一个禁地，心中满是忐忑。
　　地上的抽屉和药瓶让Linda有种不详的预感，她经过厕所，只见秋晓雯躺在浴池里，手腕正潺潺地往下淌着鲜血……
　　五分钟后，秋晓雯被送进了急诊室。
　　蔡总也闻讯赶来了，他试图问在走廊等候的Linda，几个警察比他早来了一步，“你是秋晓雯的家属？”其中一位警察问。
　　“噢！我是她的老板。”
　　“那请你也跟我们走一趟吧，去做个笔录。”

　　警察局里比想象中要混乱，Linda不喜欢这里的气氛。
　　“你们认识秋晓雯的其他亲人吗？”警察问。
　　“晓雯她应该没有其他家人了，听她提到过一次，说是很小的时候，家人都去世了。”Linda努力回想说。
　　这时候，蔡总忽然问：“警察先生，我听说秋晓雯是自杀行为，怎么还需要做笔录？她有抑郁症病史。”
　　对面年轻的警察说：“这些情况我们都了解，但在她试图自杀之前，她的精神受过明显的重度刺激。”
　　老板和经纪人同时愣住了，他们从不知道秋晓雯和其他人的交际情况。
　　这个笔录做得毫无意义，最后警方的结论就是，秋晓雯因为和某些人发生过不愉快的事情，导致精神上受到重创，从而牵连到最后的自杀念头，种种迹象都表明这一切都是秋晓雯抑郁的自主行为。
　　两天后，医院病房。
　　“病人的情绪还是不太稳定，尽量不要给她太多的压力和刺激。”
　　“好的我知道了。谢谢医生！”Linda给了医生一个职业式微笑。
　　她今天是来接秋晓雯回家的。
　　“Linda，谢谢你。”秋晓雯淡淡地说。
　　“别说这些，赶快把你的身体养好，别让我们担心喽！”
　　回到公寓，秋晓雯无力地坐在沙发上一言不发，Linda给她接了杯水，坐在她身边，“晓雯，如果你有什么不开心的事，可以告诉我啊！我是你的朋友，在公司以外，我是你的好朋友，知道吗？”
　　秋晓雯看了看Linda，轻声说：“Linda，我知道自己的状况，不要为我担心了。”
　　“我怎么能不为你担心呢？我是你的经纪人，也是你的好朋友，无论从什么角度出发，我都不想看到你总是这样旧病复发啊！”
　　秋晓雯没有说话。
　　Linda接着说：“晓雯，其实老板一直希望你能留下来，我知道这对你来说不太可能，也不奢望你能留下来，如果离开这里能让你好过一点，那我支持你，总之，我不想看到你这样伤害自己啦！”
　　“我想一个人静一静。”秋晓雯淡淡地说。
　　“好吧，那我不打扰你了。记得给自己一个机会，好好放松一下。去旅行吧！或许我可以给你一个好的建议……”见晓雯依旧毫无表情，Linda便不再说下去了。
　　她默默离开的时候，写了张字条贴在了那扇黑色大门上。

　　秋晓雯开始堕落的生活，酗酒、吸烟、去酒吧和不认识的男人跳舞。她常常彻夜不归，现在，令她感到恐惧和无助的，是她亲手设计的公寓。没有了家凯，那个噩梦便趁着夜深人静的时候更加肆意，她不想生活在那片巨大的阴影下。于是她选择了逃避，她开始喜欢上热闹的迪厅和酒吧，以及对她百依百顺的陌生男人们。
　　蔡总让Linda找过她几次，但她不在家。Linda一直很担心秋晓雯的生活状况，有几次，她听到公司的同事说曾看见秋晓雯在酒吧里跟男人鬼混，她又执着地在电话里给秋晓雯留了一些话，但一个月下来，杳无音讯。
　　这天，秋晓雯在一家咖啡厅里坐了一下午。她看着街上来来往往的行人，没有目的地搜寻着各种身影，有带着小孩经过的年轻妈妈；有忙着跑业务的小伙子；有老态龙钟的老人蹒跚经过；有神色凝重的中年人匆匆穿行……百无聊赖中，她想到了她的家，已经有一个多月没有回去过了，此时的她暂时忘了那个梦魇，她想家了。
　　秋晓雯在附近的便利商店买了一些酒和食物，回到了她的公寓。
　　开了门，屋子里的空气依旧热腾腾的，离夏天又近了一些，她下意识地皱了皱眉头。转身关门的那一刻，她猛地发现了Linda贴上去是字条，它竟顽强地在门上待了这么多天！她打开灯仔细看那字条上的内容：“晓雯，去垦丁吧！那里的大海能让你忘记悲伤的！”简单的一句话。秋晓雯深吸了一口气，把字条随手丢进了垃圾箱。
　　她坐在她钟爱的沙发上，惆怅地看着房间里的一切，她习惯了这样做，她不看电视，只看她的屋子。秋晓雯看着杯中的酒，看着映出的自己，一边冷笑，一边把酒送到嘴里，像以前一样，她喝完了所有的酒，直到昏睡过去……
　　一片微薄的光，渐渐显现在她的视野中，她欣喜地向上爬，那片光晕间，突然伸出一双大手，她试图抓住那迎来的双手，可那手却缓缓地伸向她的脖子，她惊慌失措，想要逃跑，却被那双大手死死地掐住。微光渐渐消失，她坠进了恐惧的深渊……
　　当秋晓雯大汗淋漓地从床上坐起来时，已经下午一点多了，窗外硕足的阳光穿过窗帘照进静止了好久的房间。她回想昨晚喝酒究竟喝到几点，但不等她仔细思考，一阵晕眩袭来，她跌跌撞撞着冲进厕所，大口大口地呕吐起来，直到吐得胃口刺痛，才勉强停下来，她身体和心脏的气息被无形的痛楚一点点抽离，像整个没有生气的公寓。
　　她虚弱地倚坐在厕所门前，面前是散落一地的空酒瓶，其中两个瓶身上，映着橘色的阳光，有些刺眼。她环顾四周，房间里的每一处，都充斥着她的味道，却都未曾被她用心经营过，只有一个多月前那一次，鱼缸里的孔雀全部死掉了，黄色的郁金香都枯萎了。现在，她开始觉得，自己唯一能嗅到的，是发霉的味道。
　　她重新躺回到床上，静静注视着天花板，不知不觉中咬破了自己的下唇，咸腥的血触及到舌尖的那一刻，她闭上眼，心中暗暗下了一个决定：离开这里，重新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