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微光》癞罗楠楠

2、梦魇

　　“家凯，你可不可以到我这里来？”秋晓雯紧握着电话，小心翼翼地问。
　　“晓雯宝贝，我最近有个重要的文案要赶，过几天好吗？”电话那头，一个西装笔挺的中年男人，正坐在一辆豪华轿车里。
　　“嗯……可是，这几天我又开始做恶梦，以闭上眼就……”还没说完，电话那头就传来了仓促的回答：“好了，我的甜心，等我忙完了就马上过去陪你。我有点事情要忙了，你早点休息，别乱想了，晚安！”
　　挂掉电话，她喃喃自语：“秋晓雯，你想要的，究竟是什么？”
　　昏黄的灯光映着她苍白无神的脸庞，房间静得可怕。没有钟表的“咔哒”声，没有房子外面小孩的嬉闹声，也没有慵懒无聊的电器声。秋晓雯不喜欢任何声响，她一口气买下了四个无声钟表，并几乎花掉了自己所有的积蓄买下这间远离闹市的公寓。
　　她的职业是室内设计师，专门设计极具抽象感的室内作品，有过几项知名的获奖设计，但因为她坚持不接受媒体采访，而未能发光。她只喜欢待在自己的空间里创作，没有人知道为什么一个有品味的漂亮女人会选择在上海如此低调的生活，她的公司不懂，她的经纪人Linda也不懂。

　　“晓雯，我是Linda，告诉你一个好消息，广州一家装潢公司的大老板看中了你去年设计的那套错层公寓，他非常希望跟你合作，今晚我们安排在公司对面的酒吧谈……”
　　“我很忙，不谈。”
　　“哎！晓雯……”还没等Linda第二次把话讲完，秋晓雯已经挂掉了电话。Linda无奈地冲她的老板蔡总耸了耸肩，“老板，看来晓雯今天状态很不好。”
　　蔡总眉头紧锁着问：“她跟我们的合约还有多长时间？”
　　Linda：“还剩下四个月。”
　　“嗯，过两天，等她情绪稳定了，你去她家看望一下，顺便跟她谈谈合约的事情。”
　　Linda：“好的，我知道了。可是老板，今晚李总那边……”
　　“没关系，我来应付，你去忙吧。”

　　“晓雯啊，我是Linda，知道你这几天心情不好，可以告诉我吗？希望我能帮你分担一些。”
　　“晓雯，这次的生意有很大的发展机会，考虑一下吧！出来放松放松，不要总是把自己关在房子里呀！”
　　“晓雯，怎么总是不接电话呢？老板和我都很担心你，听到留言速回电。”
　　“这个生意老板决定不谈了，晓雯，不要让我们担心了，好吗？”
　　全是Linda的留言，答录机生硬地例行着它的使命。
　　秋晓雯陷坐在沙发里，双眼轻闭。她已经三天没有出过房子了，任凭Linda的声音在答录机里翻滚着。她没有表情，她不想动，也不想说话，她想听到的，是家凯的声音。
　　这是与家凯通过电话的第四天，秋晓雯的情绪逐渐变得焦躁，她胡乱猜想着家凯此时此刻与其他女人的所作所为，却无能为力，她想暴跳如雷地发泄一场，却无从下手。她无数次想给家凯打电话，但怕让他烦心便放弃了，她慌了。两年来，她不止一次像这样发慌。
　　两天没有吃东西了，最后一次，还是两天前的一盒方便面。她的思维已经无力去支配身体做出任何动作了。于是她选择让自己静止在沙发里，让空气中的各种微尘尽情啃噬她的身体……
　　渐渐地，莫名的雾水模糊了双眼，四周的颜色都在褪变，她不能动，不能叫，任由周身的一切开始不受控制，变得诡异。一瞬间地动山摇之后，门开了，一双黑亮的皮鞋缓缓向秋晓雯走来。
　　她惊恐地瞪大眼睛，想大叫，想逃脱，想随便摸来一把利器捍卫自己，可她什么也做不了，只能眼睁睁地看着那双黑亮的皮鞋不紧不慢地向自己走来直到那双粗糙褶皱的大手阻挡了她所有视野……
　　一阵清脆的电话铃声让秋晓雯从噩梦中回到现实。她惊魂未定地检查着自己的身体，冷汗已经蔓透了她单薄的睡衣，汗水顽固地沾留在身上，让她不住地颤抖。周围的一切都还好好的，黑色的大门关得紧紧的，那上面有秋晓雯特意安装的密码锁，门口堆积的六只酒瓶，窗台上枯萎的仙人掌，茶几上的笔记本电脑，客厅与餐厅之间的水晶帘，一切都安静如初。
　　回过神来，电话已经录下了留言，“晓雯宝贝，我的案子完成了，现在过去找你，好吗？”是家凯温柔的声音，这个时候，只有她最爱的男人才能让她活过来。
　　秋晓雯用还在发抖的手急切地拨通了家凯的电话：“家凯！对不起！我才在睡觉……”
　　“怎么啦?我的宝贝，睡觉也不用道歉啊。”电话那头温柔依旧。
　　秋晓雯的泪水早已决堤，“家凯，我又做恶梦了，你现在过来好吗？”
　　“好的，等我，宝贝。”

　　二十分钟后，门铃响了。晓雯忙朝门口跑去，她不小心踢倒了门口的酒瓶，重重摔在了地上，抬头时，她看见家凯穿了一双黑亮的皮鞋。
　　“宝贝，和你说过多少次了，空酒瓶要尽快处理，每次不是挡在门口就是滚得满地都是，这样很危险啊。”家凯满眼怜惜地注视着晓雯。
　　“家凯，你……会一直在我身边吧？”她盯着这个男人颇有涵养的双眸，那里面有着无尽的温柔、爱意、智慧、包容，以及一些不知名的光。秋晓雯满心的热切与渴望浓郁地交缠在一起，恨不得马上得到她期盼好久的答案。
　　“晓雯，别总是胡思乱想了，这几天是不是很想我啊？”
　　她温顺地点头，也温顺地投入了男人的怀抱……
　　夜晚，她又作了那样的噩梦，穿着黑亮皮鞋与一身西装的阴影完全笼罩了她，她下意识去摸索睡在身边的家凯，却摸到了那个阴影！它伸着长长的、黏黏的舌头，口水不断地地落在晓雯的额头、脸颊、人中、脖颈。她试图逃跑，但那壮硕的阴影已将她压得死死的，恶心的笑声久久回荡在她的头顶……

　　清晨，一道刺眼的光又一次让晓雯拜托了噩梦。
　　家凯拉开窗帘，打开窗户，做了一个深呼吸。
　　“家凯。”秋晓雯轻叫了一声。
　　“你醒啦！晓雯宝贝，晚上睡得好吗？”家凯回过头来，阳光把他照得很英俊。
　　秋晓雯轻轻摇了摇头，这是她一周以来第一次按时起床。
　　她开始吃东西了，家凯买的早餐。
　　“Linda说我去年的一个作品得到一位大老板的赏识，想与我合作。”秋晓雯喝了一口牛奶，对家凯说。
　　“哦，那很好啊，你可以去谈谈，这是个机会。”家凯咬着面包说。
　　“可是我把它搞砸了。”
　　“嗯？为什么？”家凯皱着眉头问。
　　“……为了等你。”她看着家凯。
　　“啊！呵呵，你看看我，真抱歉我的晓雯宝贝，那你说我应该怎么补偿你呢？”
　　“嗯……用旅行来补偿吧！”
　　“旅行？”家凯疑惑地看着晓雯。
　　这是秋晓雯认识家凯之后唯一的愿望，在她眼里，家凯一年到头总是很忙，他们能在一起的时间就只有“赶完文案后”的一两天。
　　秋晓雯并不喜欢草原、大海或者高山，她只是觉得，或许唯有“旅行”这个理由，能让她和她爱的男人多待上几天。
　　秋晓雯见家凯面有难色，便浅浅一笑，不再提什么，她知道一些所谓。

　　“老板！晓雯来了！”Linda惊喜着敲开了蔡总的门。
　　“晓雯，最近遇到什么事情了吗?我还准备让Linda去你家里看望你呢！”蔡总对尚未入座的晓雯说。
　　“蔡总，让您费心了，请不必挂记我。”
　　“嗯，你今天来的正好，我正有件事要和你商量。”说着，蔡总示意Linda去拿文件。
　　“关于广州那个老板的事情，我……”
　　“哦，那件事情已经过去了，你不要自责。”蔡总让秋晓雯坐下，接着说：“今天我是希望跟你谈谈合约的事情。”
　　秋晓雯心中一惊，才想到，合约快要到期了，以她这三年来的表现来看，公司是没有任何理由挽留她了。
　　“晓雯啊，你的情况我了解，可你知道这个社会是不可能处处为你的抑郁症考虑啊。况且，现在的市场又这么不景气，光有设计水平不抛投露面地宣传，是不会有生意找上门的，毕竟，你已经很久没有新的作品出来了。”
　　“蔡总，您的意思我明白了。”
　　“晓雯，合约上还有四个月，还不是很紧张，你又是有独特的设计理念的，所以，利用这段时间，再好好考虑一下吧！调节好自己的心态，放下你那牛脾气，顺应这个社会，你也是很偶发展前途的，相信你……”
　　还没等蔡总把话说完，秋晓雯已经离开了。
　　留下Linda莫名其妙地看着唉声叹气的老板。

　　回到家，秋晓雯踏着满地狼藉走到窗前，漠视着公路上的一片忙碌。许久，她拨通了家凯的电话，“您拨打的电话暂时无法接通，请稍后再拨……”挂了电话，秋晓雯揪转着她的衣角，无主地环顾房间的一切。墙角一个废弃的鱼缸，上面积了大片的灰尘，那是家凯买给她的，沙发前绿色的玻璃茶几，也是家凯买的，还有她爱不释手的手机。她知道家凯是离过婚的，但她一点都不在乎，她只知道自己一心一意地爱着这个男人，也相信这个男人同样爱着她。
　　她们的相识很平凡，就像一场普通的肥皂剧中演的那样。在某年某月的某一天，同一个时刻，她们同时冲进了一个电话亭避雨，两双清澈的眼睛并没有被雨水阻挡，就这样，他们戏剧化地相爱了。在秋晓雯看来，这是无比浪漫的，她更多的是依赖家凯对她温柔的照顾，这种温暖是她从来没有体会过的。在她生命中，除了家凯，剩下的一切都是残酷的黑白，她不想去回忆那些不堪的过往。所以她固执地相信，家凯是上帝带给她的礼物，她选择爱。
　　最近，秋晓雯开始思考结婚的问题了。
　　她和家凯相爱有两年多了，在她眼里，家凯的身份不只是律师，还是一个可以信赖的好男人，她想留在他身边帮助并照顾他。这种事情，秋晓雯担心给家凯造成不必要的困扰，一直没对他提起。
　　直到今天与蔡总的一番谈话，让秋晓雯下了一个小小的决心，她要把结婚这个想法告诉家凯，她想全心全意地做家凯的太太，她想要每天做好早餐给她心爱的男人，想每天看到那张令人安心的脸庞。
　　这个念头似乎是一种神奇的药方，让秋晓雯一下子来了精神，她开始认真地打扫房子的每一个角落，并出门买了孔雀鱼和郁金香，将鱼缸刷得一尘不染，把小鱼养在了里面，她把枯萎的仙人掌移出了花盆，换上了淡黄色的郁金香。
　　一天的忙碌，让这个颓废的小公寓焕然一新。秋晓雯看着屋子里光鲜的一切，不禁展眉微笑，她才发觉，自己已经好久没有露出过笑容了。
　　看着眼前的一切，秋晓雯突然有了新的灵感，她开始伏在电脑前横横竖竖地画起来……
　　直到深夜十一点，她缓缓起身，伸了一个懒腰，冲了杯咖啡。
　　电话响了，是家凯，“晓雯宝贝，你在干什么呢？”
　　“家凯，今天能过来吗？我有件事情想告诉你。”
　　“现在已经很晚了，什么着急的事情，电话里说不行吗？”家凯打了一个呵欠。
　　秋晓雯笑了笑，说：“很重要，如果你累了，我去找你好吗？”
　　电话那头愣了几秒钟，“……等我。”
　　二十分钟后，他便站在秋晓雯面前了。
　　“我的晓雯宝贝，什么事情这么重要呢？”家凯搂住了她，轻声问道。
　　“你看看我的屋子，有什么变化？”
　　家凯这才观察起周围，他惊叹了一声：“天啊！你这是怎么了？把房间整理得这么漂亮！”晓雯开心地笑了。
　　“但是，你这么晚叫我过来，就是为了看这些吗？”
　　当然不是，她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告诉他。此刻，秋晓雯的心情就像是一个刚拿了奖状的孩子，忐忑又兴奋，她望着家凯，缓缓开口：“家凯，我决定……我决定嫁给你，和你一起生活。”话一出口，她便掩住了自己的脸，她看不见对面这个男人的表情，她害羞极了。
　　“晓雯，你说什么？你在开玩笑吧！”家凯的话让她始料不及。
　　秋晓雯抬起头，困惑地看着眼前这个有着同样困惑表情的男人，她不知道该怎样继续下面的对话。
　　“晓雯，你知道的，我已经快四十岁了，也离过婚。可你还这么年轻……”
　　“我不在乎。”她打断了家凯，她心里最清楚，她爱这个男人爱得死去活来。
　　家凯被晓雯的回答搞得哑口无言，他惊讶地看着眼前这个满脸幸福的女人，空气凝结了，房间里静得可怕。
　　好久的沉默，他终于开口：“其实，我有个女儿。”晓雯似乎没有听清他的话，又像是不敢相信这个事实，瞪大了眼睛看着家凯。
　　“我一直都没跟你提起过我的女儿，从她懂事的时候起，就被送进了精神病院，这些年她一直住在那里，而且永远不会出来生活了……”家凯的声音渐渐变得模糊，眼前，褪色的场景又一次慢慢浮现，她惶恐地望着四周的一切肆意变幻着，漂浮缠绕在她身边……
　　许久，秋晓雯把目光转向家凯，坚定地望着这个男人，“我不在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