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尘归尘，土归土》瘪瘪的死鱼干

24、心的方向 安布罗和杰

　　杰西卡独自沿着幽静的小径踱步着，她此时最不想见到的就是人群，太多的哭闹，太多的喧嚣，也太多的道谢了。
　　她既不能在他人的哭诉中，产生什么感情的共鸣，也不能在被救人的感激中，获得什么满足感，她就像一个感情真空，无欲无求，冷酷异常，只有少数的几个人才能牵动她的心弦。
　　她点燃了一支烟，将它夹在食指和中指之间，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然后将烟雾缓缓地吐了出来。
　　她想，杰西卡·希尔是什么？
　　60%的基因，40%的环境。她就是一具机器，出产时，硬件条件决定了她的质地特性，而在之后的岁月中，她不断地被输入代码，被编译新功用，换上不同的外皮，然后，她变成了现在的她，杰西卡·希尔。
　　帝都没有季节，所有的春花秋叶都是人造的产物，而当她迈入一片云霞般的漫天樱花树林里时，她有了一瞬间的错乱感。
　　原来，不知不觉，她已经走进了春季区，她坐在了一块岩石上，沐浴着漫天的粉红花瓣，嘴里叼着一支烟，想着她的研究。
　　她知道，基因修复手术已经陷入了死局，即使有再多的奖项加成，也不能掩盖它不切实际的事实。她试图否认，愤怒，冒险，消极，但是，最后，她不得不接受。
　　在这7年里，她也试图从其他的方向解决这个问题，生物学的路死了，那物理学的呢？如果她能改变时间线呢？
　　时间并不是一条单向的河流，只要有足够的能量，时空结构是可以被紊乱的。如果一艘船的人，能够因为时空风暴的意外，穿越到300年后的今天，那么穿越到21年前，开辟一条新的时间线也不是不可能？
　　最终，她还是能够踏进那个高等基因生物学的教室，遇见那个咧开嘴角，开怀地大笑，有着一头红赫色头发的少年，只是，此刻，她将会是真正的杰西卡·希尔。
　　她揉揉眉心，自嘲地想，真是天方夜谭！即使，改变过去是可行的，这其中的难度也是极其高的，这简直就像是对整个时空进行基因修正手术。
　　这时，她嘴里叼的烟被抽离了，那位俊美的祭司，就这么，款款地坐在了她身边，漫天的樱花飘洒在他头顶上，他吸着这抢来的半截烟，姿态优雅，微风轻轻吹过他的衣角，他看起来就像一幅水粉画。
　　“如果你想抽烟，你得买你自己的。”杰西卡站起身，和他拉远了距离。
　　安布罗却是毫不在意，他就拿着这截烟，抬头仰视着杰西卡，明明是位于下方，他却看起来更有压迫感，他说：“尤兰达，你‘心的方向’在哪里呢？”
　　杰西卡没有回答，她只是反问，清冷又疏离：“你为什么在这里？”
　　安布罗笑了，云淡风轻，杰西卡想，如果两个人之间失去了交流的可能性，那就只有笑，这样才能弥补这一片寂静的尴尬。
　　安布罗也站起了身，拉近了他们之间的距离，杰西卡没有后退，因为这样就显得过于软弱了。
　　他开口了，那种熟悉的薰衣草香气悠悠传来，杰西卡侧过了头，避开了他的视线：“你还记得你12岁时，给我写的信吗？”
　　杰西卡垂下眼帘，掩去眼底的厌恶。
　　12岁是她性萌芽的时期，而当她在一个单调无聊的世界里，和一个富有异乡情调，又博闻强识的年长异性，朝夕相处长达2年后，迷恋就如同藤蔓一样疯狂地滋生。
　　那种迷恋，过于灼热，过于激烈，进化成了狂乱的幻想，被倾注在一篇又一篇的信件中，里面部分的内容，即使是从成年人的角度来看，也是极其下流的，她猜，就算是凯瑟琳，恐怕也会震惊于其中惊人的尺度。
　　而，安布罗，当时他19岁，虽也是一个孩子的年龄，但，他也应该明白这种迷恋的荒谬和盲目之处，可是，他没有拒绝，他利用了这种迷恋，引导着杰西卡助他离开了废土禁区，然后，将她抛弃。
　　“你没有烧掉它们？”这些信件并不是单向的，背面也附有安布罗的回复，如果里面的内容被公之于众的话，这将会成为一个巨大的丑闻。
　　“你烧了吗？”安布罗却像是被逗乐了般，不紧不慢地吐着烟雾。
　　“你到底想说什么？”杰西卡心头一阵烦躁了，是的，她没有，之前是因为她以为安布罗已经死了，于是她将这些信件小心翼翼地藏在一个小角落里，任它沾灰泛黄，而，现在，她也不会烧掉那些信件，因为它们是筹码。
　　“‘致我的安布罗：我讨厌原来的土地，因为它‘野蛮，疯狂，原始’（引用你的原话）。但是，我也讨厌你口中的世界，因为我也是‘野蛮，疯狂，原始’的。所以，我常常在想，归宿是每个人所渴求的东西，那我的归宿在何方呢？...”
　　这一字不漏的引用，让杰西卡感到更加地烦躁了，安布罗在她眼里永远是个谜团，而她却早就失去了解谜的兴趣。
　　她转身，想要直接离开，却毫不意外地被安布罗抓住了手臂，他又问出了那个问题：“尤兰达，你‘心的方向’在哪里呢？”
　　这是个很容易引起人误会的问题，鉴于刚刚乔的表白，以及她与安布罗的过往，普通人可能会误以为这个问题只是纯粹地出自于嫉妒，不过，这可是安布罗，他想知道的，不会是她对乔的感情，而是其他。
　　她甩开安布罗的手，转身面对着安布罗，她知道，即使分离了8年，安布罗依旧是最了解她的人，而她没有说谎的必要，她说出了真实的想法：“这里。”
　　她当然知道，她一直执着于基因修复手术，这不仅源自对自我失控的恐惧，也是为了能够彻底地脱离她原来的种族，而不仅仅凭借着一份假的基因档案，假装自己是正常人。
　　安布罗叹了一口气，神色莫测，既像是惋惜，又像是放松，他说：“尤兰达，你到底对你的族人有多了解？9年过去了，你依旧相信他们都是‘野蛮，疯狂，原始’的吗？”
　　杰西卡想到了那本联邦的畅销书《变异，诅咒or天赋？》，虽然，它在帝国是禁/书的存在，但是，她是认识卡特医生的，她知道，那个慈祥的老婆婆，绝对是这三个形容词的反面，她也知道，卡特医生并不只是个例。
　　但是，那又如何？无论是因为，这个世界本身的不公，迫使他们变得‘野蛮，疯狂，原始’，还是因为，‘野蛮，疯狂，原始’就是他们的本性。
　　她只会选择最利己的一边，她不是她曾经的挚友—西杜，也不是她哥哥—弗朗，他们不能容忍平静的摧残，执意要抛弃理性的美德，甘愿投入一轮一轮以自身的毁灭为终结的战斗，她也不会变成她的母亲和父亲，他们或遭受疾病，或年迈残疾，他们终究都因为自身的脆弱，而沦为了丛林法则的牺牲品。
　　她看着安布罗祖母绿的眼睛，轻飘飘地说：“那都没有关系的，我不在乎。”
　　安布罗却突然抬手，想要抚摸杰西卡的脸庞，他还记得那种独特的触觉，看似柔软的肌肤下，是钢铁般的坚毅，但是，杰西卡侧身，避开了他的手指，清风拂过，几枚粉色的花瓣落在了她的肩上。
　　安布罗永远都是这么不可思议的俊美，即使他的眼神如同冰山一般凌冽，他说：“战争就要来了，尤兰达，你不能再回避了。”
　　杰西卡爆出绝对算不上友好的放声大笑：“你们教廷和希帕蒂亚的战争？”
　　听此，安布罗也笑了，就像被杰西卡感染了一般，他的笑声很好听，就如同让人迷醉的醇酒：“尤兰达，你答应了西杜什么？”
　　帝国资料库绝密信息的权限，这只会导致一些贵族高官的死亡罢了。
　　但是，她知道，安布罗绝对不是来追问这些细枝末节的，况且，安布罗知道，如果她要让那位船长消失，她只会选择和西杜联系。
　　安布罗却抛出了又一个问题：“你又认为那个枪手来自于哪里？”
　　废土禁区！
　　杰西卡明白安布罗的暗示了，坚固地树立了300年的墙，怎么可能就在短短的几年内，相继被破解？当时，她，西杜，她哥，安布罗，一起穿越了墙，他们随后就修复了漏洞，但是，就在不久后，她的父亲也出来了，现在她回想，只可能是有人又打开了那个漏洞。
　　西杜，她意识到，她参与了这场袭击。
　　她后颈发凉，她想到，乔像一具没有意识的木偶倒下的场景，一股愤怒直冲着她的神经，那一瞬间，感性擒住了她：“我会找到她，然后杀死她。”
　　“不，不，不，太晚了，我的女孩，”安布罗用手指，轻轻地扫去杰西卡肩侧的粉红色花瓣，语气轻柔地就像在安慰一个孩子，“她的任务快要完成了。”
　　就在他话语的末梢，一阵刺耳的警报声穿透了上空，他们的通讯器里自动弹出了一条紧急的通知：
　　“帝都中央研究所遇袭！”
　　那艘船的船员们就在帝都中央研究所里，当然，这栋楼里，还包括其他近万名的帝国科研人员。
　　杰西卡看着通天的高楼建筑在炸/弹的作用下，岿然倒下，火焰熊熊地燃烧着，烧没天际，谁能想到，古早的武器，竟能造成这么惊心动魄的恐怖效果，现代干净高效的激光或反物质炸/弹，反而比之逊色了不少。
　　接着，又是一条紧急的通知：
　　“布莱克星球全线暴/乱！”
　　布莱克星球的废土禁区，最大的怪物聚集地，也是她真正的家乡。
　　最后，第三条：
　　“月球重型监狱大型越狱！”
　　这时，那个造成音乐会惨案的枪手，就这么被投影到了空中，如同真人的全息图像里，他破碎扭曲的脸庞，猩红丑陋的眼睛，交织着病态疯狂，他站在接他逃离监狱的飞船顶端，高声地叫喊着：“毒虫万岁！毒虫万岁！！毒虫万岁！！！”
　　“毒虫，战争的前锋，狂热的极端派，他们可以传播恐惧。”安布罗慢悠悠地解释着，把玩着手中早就熄灭了的烟头，“接着，就是自由军的出场，他们是宣传和平的温和派，他们可以用柔和的手段，诱使妥协屈服。”
　　杰西卡明白了一切。
　　“而没有什么能比一场战争，更能帮助教廷的复兴。”
　　她清冷的声音回荡在他们之间，风一吹就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