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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覆水难收 雨落不上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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打听宗梓住在哪儿很容易,毕竟那十几匹汗血宝马和马上的黑衣侍卫都非常显眼,更何况宗梓姿容俊美,那萧氏女也是粗服乱头不掩国色,给爱好八卦的长安人民增加了不少谈资。
但若更进一步、想要见到宗梓,就难了。
远远看见持刀守在门口的黑衣影卫,唐橼翻身下马,吩咐亲卫先回去,一个人走上前。
“麻烦通报主上,唐橼求见。”
两个影卫对视一眼,左边一个客客气气地回道:“主上不见客。”
见“客”么……
唐橼喉咙口涌起一阵苦意,却又笑着咽了下去:“我有急事,能否通报一声。”
右边的影卫板着脸,道:“铭牌。”
唐橼怔了怔:“什么?”
“身份铭牌,”那个影卫道,“您拿出身份铭牌,我们帮您递上去。”
这是九霄宫门下求见宗梓的标准流程。可唐橼当日被逐出九霄宫的,代表宫监身份的玉牌早就被收缴了。后来建的开明山庄虽然号称守昆仑大门,但并不是正经的九霄宫门下;宗梓不许他再上雪峰,自然也不会给他能在昆仑通行的铭牌。
唐橼深深吸了口气,冷静道:“你们认识我。”
“是。”以唐橼昔年之盛宠,随侍宗梓的影卫又哪有不认识他的?
“但不肯为我通报。”
“规矩如此。”
唐橼垂眸不语。他有两个选择。一是以代州都督的身份强令对方进去通报,说不定还可以逼宗梓和他见一面——说到规矩,强龙难压地头蛇,宗梓身在中原,或许会顾及中原的“规矩”。
另一个选择么……
唐橼忽然一笑,撩起袍角,就这么当街跪了下去。
两个影卫急往边上闪。
“唐……唐公子您这是做什么?”左边那个影卫吓得脸都白了。
右边的那个脸色也很难看。
“你们不替我通报,我就不起来。”
见那影卫冷着脸向自己走来,唐橼低笑:“你敢碰我?”
影卫伸出的手生生僵在了半空。
“我是主上禁脔,你敢碰我?”
这么僵持片刻,左边那个嫩些的影卫率先败退,与右边那个商量了一下,进去报信了。
唐橼仍旧直身跪着,轻轻闭上了眼,不理会另一个防贼似的盯着自己的影卫。
“你们哪来的胆子,敢受唐公子的跪!”
影三骂骂咧咧的声音从府内传来,唐橼还没睁开眼睛,先露出了笑。
他视线上下打量了一番对方,见这人没缺胳膊没少腿,只是脸色白了点……唐橼松了口气,就着影三搀扶的力道起身。
影三也不多说,拉着唐橼就往里头走。所幸这宅院地处僻静,大晚上也没什么人路过,否则以唐大将军在长安的知名度,这么会儿功夫就该聚上里三圈外三圈的围观群众了。
“三爷,”仍然盯着唐橼的那个影卫一步拦在了前头,“可有主上手令?”
“屁大点事儿哪来的手令?”影三顿了顿,眉头皱起,“你在质疑我?”
“卑下不敢……”
“那就滚开,”影三不耐道,“主上等着见唐公子呢。”
府内的守卫之严谨出乎唐橼的预料,他本以为宗梓带的随从不多,这偌大的府邸很难防守周全——唐橼发誓并没有想要做些什么大逆不道的事,就是习惯性地……想想。
“我也是来了才知道,大哥早就将主上落脚之处安排妥当了,”影三不无歉意地道,“咱们先前的准备可能……”
“也没什么,”唐橼笑道,“反正主上恼了我,铁定不肯去我那边住的。”
西域三十六国的商队周流天下,九霄宫之主想找个住处自然容易地很。唐橼本来也只盼着宗梓或许觉得他服侍地更合心意,在他那儿能住得更舒坦些……现在显然是不可能了。
一路上他们碰上不少洒扫的仆役和巡查的护卫,无一例外看到影三就让开了。要紧的门户则是影卫把守,他们认出了唐橼,不过在影三说了是奉命行事后,还是放行了。
“看起来,你在影卫中还是个大人物?”唐橼不由调侃。
本是单纯玩笑的话,却没得到另一个人的回应。
“阿岳?”唐橼不由侧头问。
“很快就不是了,”影三语气苦涩。
唐橼一怔,顺着影三的视线,就看到影一正站在不远处,面无表情地看着他们两人。
“大哥……”
“啪!”
唐橼怎么也没想到影一会一句话都不说就动手。
影三脸上很快浮起鲜明的巴掌印。
见影一再度抬手,唐橼一个箭步挡在了中间。
手掌带着凌厉的风声落下,生生停在了离唐橼面颊寸许的地方。影一气急反笑:“唐公子还是让开,免得卑下伤了您金贵的身子。”显然他已经得知了唐橼在门外说的那句“主上禁脔”。
唐橼面色不变,镇定道:“隋统领先消消气,有什么事不能好好说呢。”
虽说影卫向来神出鬼没,不过唐橼先前当宫监时,也免不了和他们打交道。旁的人不说,这位被宗梓赐名“隋椒”的影卫统领他并不陌生——多多少少,也是因为这同系列的名字让他有种微妙的感觉,或者说,醋意。
故人重逢,按道理是要寒暄两句。不过眼下情况特殊,唐橼正待再说些什么,却被身后的影三推开了。
“大哥,”影三沉声道,“你给唐公子通报一声吧,怎么罚我都没关系。”
影一冷冷扫了他一眼,到底没再动手:“主上已经歇息了。”
不远处的正房赫然烛火摇曳,并没有歇息了的样子。
唐橼突然意识到什么,艰难地开口:“可……有人侍奉?”语气干涩地让他自己都觉得陌生。
影一却没有体谅他的意思:“萧夫人在里面。”
“她算哪门子的夫人!”影三不由愤愤,“一个当垆卖酒的商家女,凭什么被唤作夫人?”
“你闭嘴!”
影一厉声打断,看着梗着脖子犹自不平的影三,声音里透着浓浓的失望:“你还记不记得自己的身份?”
影三心一揪,为唐橼生出的满肚子不平再也说不出口。
听到这里,唐橼也明白了:“不是主上要见我?”
“主上……不见我?”
他还以为是宗梓特意想让他看对方临幸别人……唐橼这才意识到,还有比那样的羞辱更糟糕的,那就是彻底的无视。
他怕宗梓施加的羞辱么?怕,当然怕。他非常清楚在九霄宫,一个人可以被作践成什么样子。
但唐橼更怕宗梓对自己失去兴趣,更怕宗梓的眼睛再也看不到自己。他揣摩宗梓的心思揣摩了十年,他知道那是一个多么任性的人——有兴趣的时候什么都好,没兴趣的时候多做多错。
或许是他的脸色太过苍白,语气也太过绝望,影一终于稍稍缓下语气:“主上不知道你过来了。”
唐橼眼睛蓦地一亮。
影一皱了皱眉,移开视线:“影三打昏了进来通报的影卫。”
唐橼似乎在艰难地理解这句话的意思,瞪着影三语气迟疑:“那你之前是……矫令?”
影三摸了摸鼻子,讪讪不语。
“你哪来的胆子?”唐橼下意识扬起的声调里满是不可思议。你们影卫都玩得这么开的吗?
这可是矫令!哪怕是他最受宗梓宠爱、最无法无天的时候,他也没敢动过这个念头。
“这小子明天能不能留下命来,就看你的本事了,”影一忽然道。
“不是,唔——”影三想反驳,想说不是这样的,却被影一“咔嚓”卸了下巴。
唐橼也没有半点同情心给他,反倒思忖半晌后,缓缓点了点头:“我明白了。”
“我能在这儿待一晚上么?我不进去,不打扰主上。”
“可以,”影一制住还在挣扎的影三,将人抗在肩上强行带走了。
影三奋力回头,正看到唐橼面朝正房,沉默地跪倒在石阶下。
长夜无月,只有屋内的烛光透过窗纸,在他身后拖出黯淡的影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