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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3、40、41、42 40、昊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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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章昊叔离府
在我醒来后的第三天,昊叔回来了。他,又苍老了许多。
昊叔坐在我的床榻前,呆呆的看着我,喃喃的反复说道:“醒来就好……”
我看着风尘仆仆赶回来的昊叔,一时也是不知道说什么才好。
该说些什么呢?
他当时舍我而去,我可以理解。因为表面上欧阳正德那边的情况确实比较凶险,而他又是欧阳家的家主,他的安危自然更重要。可是我虽明白这个道理,但不代表我真就可以很理智的看待这件事,尤其是事关昊叔。
原来真正能伤害我的人真的是我最亲近的人。
明白了欧阳正德的真面目,我会这么悲愤,是因为此前我真的一直信任依赖他;在遇袭时先救欧阳正德的选择没有错,但我心里仍疙疙瘩瘩的,是因为那个做选择的人是昊叔。
昊叔哽咽着道:“俺当时不该离开你的。”
看着昊叔一身的尘土——他真的是在为我不辞辛苦的奔波求医——我又能抱怨什么呢?我又能说些什么呢?
心里叹了口气,我终于摇摇头,道:“没关系,先去为舅舅解围是对的。换了我,我也会这么做。”
选择的对错大家都是心知肚明的,我又何必非要等着昊叔说出来呢?与其由昊叔说出他应该选择欧阳正德,让我徒留伤悲,还不如由我亲口说出来,反倒免去了两个人的尴尬。
我没有必要作出一副受害者的样子来继续博取昊叔的内疚,直接把事情说开了,至少不用在这个我不再想回忆的事情上耽搁下去。
在欧阳正德面前我要装,在昊叔面前我还是要装——
心里莫名的有些萧索,突然觉得活着真的好累。没想到十四岁的我竟然也会有这种感觉。
昊叔又说道:“来福的事情俺都听说了。你要是不放心他留在欧阳家,俺可以带他去天顶峰学艺。”
让来福去学武技吗?至少也是有了立身之本。但来福到底不是英华,这条路就算我安排给他了,来福就能好好的走下去吗?
我回道:“谢谢昊叔了。来福……还是待在我身边吧。”
来福的腿已经接上了,其他受伤的地方也都上好了药,小孩子的回复能力也强,只要好好养几个月就会全好了。但这到底还是身外的伤,心里所受的惊吓却不是短时间就能回复过来的。
经过了这次的事,来福越发的沉默了,也越发的粘我了。似乎只有在我身边他才能有安全感,一见不到我他就会不断的发抖。
我也终于又开始每天晚上抱着来福睡,小心翼翼的搂着他伤痕累累的小身体。而来福也是瑟缩在我的怀里,紧紧的攥着我的里衣生怕我会在他闭上眼睛的时候突然消失。
来福离不开我,好像我就是他的全部。
而我也是渐渐的觉得被人这样全心全意的依赖着的感觉不坏。至少我再不是一个人。
昊叔见我坚持,也就没再提来福的事,只是叹道:“这样也好,但你们两个都伤着,没人照顾着也不是个办法。”
对上我的目光,昊叔有些局促,道:“我也是听大公子说的……你坚持不要任何人伺候……”
我差点倒吸一口气。
又是欧阳正德!他倒是好心计,竟然懂得利用什么也不知道的昊叔!
原来我对别人的依赖也会成为欧阳正德对付我的利器!
看着昊叔对我一脸担心的模样,昊叔肯定是想不到他对我的“关心”只会让我更靠近死亡!
平复了一下心情,我说道:“来福现在根本见不了除了我以外的人,而且发生了那种事,我也不想在让无双簃住进别了。”
昊叔说道:“俺也知道晞公子你的心情,但是你本身就病弱着,咋能再照看来福?”
他还是不知道,他不知道我的悲愤不仅仅是因为来福。然而,这也于事无补,面对他的一腔关怀,我也只能淡漠以对,因为那关怀的背后有着欧阳正德的杀招。
我说道:“我从小到大一直也没用过人伺候,自己一个人照顾自己倒也不觉得麻烦。再者,我好歹也是练着武技的,身体再差也不会差到哪去。这里就我和来福两个人还是没问题的。”
我说的到也是实话。不论是小时候在欧阳府,还是之后在深山的四年,我一直没有过过世家公子的生活,总是一手操劳自己的日常。若我生在一户寻常人家,怕也不过就是如此了。
昊叔也是想到了我的遭遇,脸上又是悲戚。
于是,我们相顾无言。
我不知道还能和昊叔说什么,我不想骗他,只能瞒着他,瞒着他有关我和欧阳正德之间的事。
昊叔犹豫了一下,道:“俺要回天顶峰了。”
他的脸上全是歉疚,其实他是想留下来继续照顾我的吧?
我也知道昊叔这次下山来的时间有些久了。先不说四年来他一直在四处找我,我回来后他也一直留在欧阳府,这几日又在外面四处求医。
昊叔这么长期逗留在外,若非看在欧阳世家的面子和考虑到昊叔本身的实力,想必天顶峰一定会逐他出去吧。
我说道:“嗯,我都了解。昊叔你放心回去吧,我会照顾好自己的。”
昊叔让你不住又说道:“要是有什么需要就和大公子说,有他护着就不会有人再来欺负你了。”
护着?找欧阳正德只会让我死的更快。
但我还是说道:“这我知道,舅舅总会偏袒我一些的。”
我看着昊叔壮实的背影淡出无双簃。大概是最近的操劳使他的后背有些佝偻,但在我看来却有些萧索。
不知为什么,我总感觉昊叔好像就这样走出了我的生活,好像再见面的时候就会物是人非一样。
走了也好。
至少他不用看到接下来我和欧阳正德的生死存亡的较量,而我也不愿看到他选择欧阳正德的那一刻。
所以,走吧。
第四十一章冬去春来
那是我回到欧阳府的第一个冬天,也是相当漫长的一个冬天。
顶着养伤的名头,我和来复一直窝在无双簃(yí)中不曾出去。如此的安分倒也换来了在欧阳府的相安无事。
每隔一段时间就会有主院派来的婢女小厮到无双簃打扫,不排除他们中有人是专门来探查的可能性,但整个整个空荡荡的无双簃着实没什么值得探查的地方,更何况我又是开着窗子大大方方的让他们看。
所谓身子正不怕影斜,我也难得的光明磊落一回。
欧阳正德也是偶尔来“看望”我。自从我有了养伤的借口,便索性不再跟他习武了,但这“看望”我却是躲不过去了。
每一次欧阳正德的探望对我来说都是一场艰巨的考验。我恨他,我厌他,却偏偏要装出一副若无其事的样子,还要时刻担心会不会被他发现我的异状。
幸亏自那件事以后来福越发的粘我了,尽管他也越发的自闭。面对欧阳正德时,我也有了理由把来福抱在腿上。就算来福一直不言不语,至少怀中的温暖让我明白我不是一个人。
欧阳正德不止一次摆出舅舅的姿态,旁敲侧击的说我和来福越来越有断袖的倾向,让我及时悬崖勒马。而我的置若罔闻又让他不止一次的叹息。
可是,每次望着欧阳正德走出无双簃的背影,我都在猜想着他应该是很乐意见我这样“堕落”的。毕竟有缺点的人才更令他放心,不是吗?
来福似乎也是腻上了窝在我怀里的感觉。就算欧阳正德不在,他也经常像只小狗一样温顺的坐在我的腿上。
我也经常这样抱着来福发呆,想着我的事,想着欧阳家的事。每每想得激愤难耐的时候,双臂就会情不自禁的搂紧了来福。不知道是否有人在外监视着无双簃中的一举一动,但我不得不小心,于是这就成了我唯一表达感情的方式。
来福很乖。就算发生了那样的事,之后他也没有哭闹,但却是更加自闭。我是否该庆幸来福还小,对那种事情只有身体上的疼痛,而没有感觉到精神上的重创?
然而仅是这样并不足以让我把利用来福的事当作没有发生一样,尤其是来福用他那双仍然干净的不掺任何世俗杂质的双眼望着我时。
每当来福被我搂的疼了的时候,便会扬起小脸望向我。这时的我无法回避他的目光,也无法回避他眼中无条件的依赖。
只是,扪心自问,这样的我如何值得他依赖?
想逃避来福的目光,想逃避我仍会发痛的良心,我握上了来福的小手,问道:“来福,我教你习字可好?”
于是我们又有了新的事可做。我开始每天握着来福的小手,手把手的教他用毛笔写字。我仍是抱着来福,让他坐在我的腿上,我仍是能感觉到他小小的身体散发出的温暖,但我也终于可以回避他的目光。
有时我也会吹埙给来福听,从淅淅沥沥的几个音节最终变成了流畅的曲调。不想练剑,也是怕有人会过于熟悉我的剑法,湘湘送我的埙便代替了辉月剑,成了我打发时间的物什。
若说湘湘吹埙是为了寻找悠远的感觉以寄托生命,那么我吹埙的目的便是从乐曲中找回平静。似乎呜咽的埙声代替我宣泄了内心的愤懑。
这个冬天是枯燥的,但仍有一件令我感兴趣的事,那便是下雪的时候。冬天里下了一场雪。都说春雨贵如油,我想着这场雪也是珍贵的,不仅是物以稀为贵的缘故,也是因为这场雪终于让我做出了一个决定。
那场雪来的毫无预兆,只是在早上睁眼的时候才发现雪已经无声的下了一整夜。
落雪成白——这是我对雪后的无双簃唯一的感觉。
白色的无暇的雪把一切都掩盖了,只留下一片白茫,好像这个世界真的被漂的干干净净了一样。
想必整个欧阳府也是雪白的一片吧!但是,仅是被雪覆盖了就会变得干净了吗?
就像那天看到的欧阳正德和欧阳绝在床上的交缠,仅是一瞥就已经深深的刻在了我的脑海中,直至今日也是那么的清晰,那么的令我作呕。
又岂是欧阳正德和欧阳绝?难道整个欧阳府就没有别的肮脏的事了吗?
看着在雪地里扑腾着的来福,我不由得抿紧了嘴,那日来福双目空洞一身伤痕的样子,我又怎会忘记?
这也不过是冰山一角!
难道我没有看过那些欧阳姓氏的人的另一副嘴脸?难道我没有受过他们的欺凌?
就是下雪又能怎样?仅是掩盖住了,那雪下的肮脏还不是一样存在吗?
都说天网恢恢疏而不漏,可是老天又在哪里?还不是让欧阳世家香火延续了数百年?
仅是掩盖仍平复不了我的仇恨,仅是等待所谓的天罚又要等到何年何月?
一想到我身上流淌的那恶心的血液,我就无法静静的等待下去。
如果没有天灾,那么我就成为欧阳家的“雪”!不是掩盖,是彻彻底底的把欧阳家漂净!
既然我身上的血已经无法改变,既然欧阳家的沉淀已经无法澄清,那么我就要在我这一代把一切罪孽斩断!
整个欧阳家的血脉就从我这里开始切断,不要让后面的人再继承这种血脉!
所以——
我要颠覆整个欧阳家!
这样已经腐朽的世家要他何用?只有流进了欧阳家的血才能让我的罪孽洗清,然后连同我自己也一道永远的淹没在一片白茫之中。
因为,我,也是不该存在在这个世上的父女□□的孽果。
想通了,雪融了。
冬去春来,妖道也来了。
第四十二章白玉流云簪
一年之计在于春,春天总是一个充满希望的季节,然而我不知道妖道的到来是否会给我带来希望。
那一天我正在吹埙,忽然听到来福“噗通”一声昏倒在地上,接着背后就又响起妖道的声音:“看来你这段时间过得很悠闲啊!”
我没有意思意外,应该说我一直在等着妖道的出现。
妖道让我看了那么“刺激”的事,事后不可能不声不响的任我逍遥。就算我能放的下,他也会过来千方百计的让我往牛角尖里钻。
——这就是妖道的为人。
我放下埙,道:“因为我现在也干不了别的事,我还是有点自知之明的。”
妖道的妖瞳又变得异常流光溢彩。只听他道:“看来,你是想明白了?”
只看妖道这样,我明白我又过了一关。
妖道带我去听墙角未尝不是为了测试我。如果我事后怒极攻心,不管三七二十一就去找欧阳正德血拼的话,估计妖道就会先欧阳正德一步把我这个徒弟给料理了。
整个冬天监视无双簃的人中,应该也有妖道的人吧?
我淡淡笑道:“一整个冬天我还想不明白的话,那我也白活了。”
或许有的人做出决定只是一刹那的事,但有的人却是要思忖许久才会有一个决定。我显然是属于后者。
因为一个决定或许不多,但实现这个决定却需要漫长的时间。而我接下来想做的事,恐怕要耗上十几年,甚至几十年。
欧阳世家百年的积淀,要毁掉它又岂是容易之事?
然而,我还是要做!慢慢的一点一点的去渗透、去毁灭它。
这不是一时的激愤,而是埋藏在我血液中的罪恶,是我必须前进的动力!
妖道仍是事不关己不痛不痒的看着我,好像我的挣扎只是他生活中的调味品,只是满足他的恶趣味的游戏。当然,有兴致的时候,妖道肯定会自己也搀合一把,就比如现在——
只见妖道掏出了一根白玉簪递给我。玉是上好的羊脂玉,上面雕刻着流云的浮纹。
我端详着这根男式发簪,问道:“这是……?”
妖道向来出手不凡,给我的东西必不是凡品,就像辉月剑一样。这根发簪想必也有什么特殊用途。
果然,妖道解释道:“这是天一阁的信物,凭着它你可以使用一部分天一阁的力量。”
天一阁!
我一惊,这可是份相当大的“礼物”啊。
在白虎大陆但凡有头有脸的门派世家都曾听过天一阁的名号。由范钦所建的天一阁本来就是一个藏书楼,但后来衍变成了白虎大陆最大的情报组织。
大抵是怕人端了老巢,尽管天一阁名头甚响,但它到底在哪却是个秘密。只知道那是一个藏尽了白虎大陆所有情报的书阁。当然,就连这个也是天一阁有意透漏出来的。
所以有人一直怀疑天一阁的真实存在。但曾经和天一阁有情报生意往来的人是真实存在的,他们的说词只会更添天一阁的神秘。
对于现在一穷二白的我来说,能够借助天一阁的力量实在是一个不小的诱惑。我不仅可以从天一阁那里打探出消息,还可以凭着天一阁散布消息。
但是,我也知道这个便宜不可能是白拣的。
我很识趣的问道:“有什么额外要求吗?”
给人当徒弟也不是好当的,尤其是当妖道的徒弟简直就是如履薄冰,千万不要奢望他会对你另眼相看。当然,妖道对我的关注肯定比一般人多就是了。
我不禁想到了另一对师徒——盈紫和英华——她们相处的应该是不错吧?
妖道有些诡异的笑着,道:“现在还没有,等以后就会有了。”
他这是什么意思?放长线钓大鱼吗?
我实在想不出还有什么可以用来支付的,而妖道的索求肯定也是和他的出手一样不凡。罢了,反正算来算去也就我这条命有点价值,他若想要就要吧。
自从我下定决心扳倒欧阳世家,让欧阳家的血脉就此断绝,我就没有想过要独活。因为……我也是姓“欧阳”的……
我想要欧阳家就此绝迹,又怎么会放过一个姓“欧阳”的人呢?我,对自己也是狠下心肠的。
只不过到最后我的罪孽又会多了一个残害血亲罢了。
——就这样也好。
我对妖道所谓的日后索取并没有任何惧怕,仍是笑道:“那就日后再说吧。”
我不明白妖道为何会几次三番帮我,但是有一点我却是明白的,那就是我对妖道一定是有利可图的,尽管我还不知道他会要我做什么。
以后他提出要求再说吧,现在我就心安理得的好好用一下妖道给我的帮助吧。
临去的时候,妖道又补充了一句:“你那个埙还是不要吹了,欧阳正德也是通音律的。”
我本来要去扶起来福的手不由得一僵。
我怎么能忘了欧阳正德和欧阳绝的合奏呢?他原来也是擅长吹奏的。
欧阳正德甚至不用派人来暗中刺探我,只要在远处听到我吹出的曲调,便可明白我的心思。
我那点微不足道的掩饰心思的功夫又怎及得上欧阳正德半分?若是再把埙声提供给他参考,我的心思在他面前怕是一览无余了吧!
现在我还可以借口说是因为愤慨来福所遭受的事,但以后呢?还要给欧阳正德这个方便吗?
我抱起尚在昏迷的来福喃喃自语道:“妖道也真是的,每次都用这招。万一把你的脑袋打坏了可怎生是好?”
微颤的双臂不由得更加搂紧了来福——原来我剩下的只有这个了。
从那以后,我再也没有碰过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