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海图灵》透明的一二三

87、第八十五章 柔软的尸体 这里好可怕

　　一片潮湿黑暗的树林中，库珀踉踉跄跄地走着，身形仿佛一只被遗弃的流浪狗。
　　他眼神混浊，满脑子都是曾经的过往——生活的片段、琐碎地争吵、家人的模样都在他脑海中一幕幕地重现。
　　他不想去想，可那些片段无法抑制地，出现在他脑子里遐想的视野中。
　　这不难理解，就像是那些寒夜里靠在墙角的无家可归的流浪者。他们饥肠辘辘，脑中自然也会浮现出一顿丰盛的晚餐，幻想着热腾腾的美食能从天而降，落入他们口中。
　　这就是人类的需求与……懦弱。
　　这位平时吆五喝六的克朗克朗三少爷，在失去一切的时候，还是像个普通人一样无助，并且在幻想这一切都假的。
　　是啊，现在库珀正幻想等自己一闭眼再一睁眼的时候，发现自己正躺在自己卧室里的床上，家里发生这一切都是他做的噩梦。而他二姐刚好这时候端着早餐进来，翻着白眼对他说：又宿醉了？
　　真烦人，库珀一定会这么说吧，和往常一样那么说：我都说过多少次了，我一个二十多岁的大男人，你们干嘛总还像对一个小孩那样对我，我、我……
　　“喀咕——！”
　　这时一声不太清脆的闷响从库珀脚底发出，他好像踩到了一个被软膜包裹着的硬物。这声音打断了他脑中的剧场和对白，也粉碎了他的幻想。
　　如果用普通人的视角看一眼库珀踩到的东西，第一时间肯定会吓一大跳！因为那是一只手臂，一只连接在……一具冰冷尸体上的手臂？！
　　这只断臂被踩地挪动了一下，苍白的手掌抽搐地翻转，一根手指刚好反向上对准了库珀，好像在故意嘲笑他一样：真是自欺欺人，还在幻想这一切都是你做的噩梦？呵，你手上的血可都还没干呢。
　　一大口潮湿的空气被库珀吸入了肺中，他从自己潜意识地遐想中跳了出来。
　　可他并没有停下脚步，他甚至没有低头看上一眼。如同一块被磁铁吸住的铁石，他依旧不管不顾在树林中走着，朝着那个山坡的方向。
　　原来在不知不觉间，在库珀四周，零零散散地全是冰冷僵硬的尸体。如果不是克朗岛的夜间温度较低的话，可能现在空气中已经充满尸臭味了。
　　这些尸体身上的服装上都有克朗克朗家族的家纹，加上这里可是克朗克朗家族的后山，外人不可能进来，所以很容易能想到，他们全是克朗克朗家族的人。
　　将近数百位克朗克朗家族的成员，死在了他们自家的后山。
　　而库珀从他们的尸体上踩过，心里却没有一丝波动。
　　因为他已经在白天把所有的惊讶用光了，不，是把所有的感情用光了。
　　二十个小时之前……
　　在库珀将海洋之滴交给那位守卫之后，就赶往了这里，后山的中心就是家族的祭祀圣地，如果家族的反叛者要打破神迹，就一定会来这里。
　　一路上库珀脑子里的声音就没停过，始终重复着那名守卫的话语，可他不相信！他不相信这一切都是真的，什么爷爷死了、二姐死了的，怎么可能啊，自己才一晚上没在家，只是几个小时而已，不会的不会的……对了，找大哥，一定要找到大哥！只有大哥不会骗我，我一定要——
　　“血的气味！”
　　在各个树枝上飞奔的库珀猛然停了下来，浓重的血腥味出现在他侧面的某个方向！
　　虽然不是在海中，但野性后的库珀对血的敏感度还是提升了匪夷所思的地步。立刻转变方向，库珀朝着血的味道奔去。
　　在一片灌木丛的交错处，横躺着一个男人，而这个男人胸口前有个血洞，上面还插着一截骨刺。
　　库珀第一眼就认出了这个人，这人是家族护卫团的一员，还是他大哥的得力手下，经常跟在他大哥身边一起做事。而他……刚刚在这里被人杀了？
　　可是这样不对啊，如果大哥带领手下反叛了家族，那他肯定会追随大哥，现在家族不是已经被反叛军占领了吗？那他怎么会被杀？
　　不……不！库珀恍然醒悟，现在不该管他为什么会死，现在应该了解的是——谁杀了他？！
　　从伤口上来看，这个人是被骨刺贯穿心脏而死的，而这种骨刺大小和形状……是巨齿鲨特有的！果然是家族里的人干的！混账东西！！！
　　库珀开始胡乱地扭头看向四周，一条很明显的血迹就在他身边，一滴一滴地通向树林深处。不过滴血已经快干了，说明这个人被杀已经有一会了。
　　没有时间安葬这位族人，库珀又朝着血迹的方向跑去。
　　而一路上，库珀看到了越来越多的倒在血泊中的族人的尸体，还都是相同的致命伤。每增加一个，都让库珀的内心越来越愤怒焦躁。
　　“畜牲！都是同族人，到底是谁下得去这种毒手！”库珀心中的愤恨与怒火愈加强烈，不断地加快着自己速度。
　　终于，他来到了接近后山中心的地方，这里接近家族的祭坛。脑子一团浆糊的他毫无顾忌地从树林中冲出来，可他来到那片空地的一瞬间、那一瞬间、见到的却是——他母亲胸口喷涌出血液、倒向地面的一幕。
　　而站在他母亲身前，右手还沾染着发热的血滴的人，正是他大哥——克朗克朗家族的首位继承人——克朗克朗库冶。
　　库珀一瞬间停住了所有的行动，他这时才发现，这片空地上，躺着的全是自己最重要的亲人。
　　尸体。
　　小姨妈、三舅、舅妈、琳娅阿姨、乌伯父、库亚诺、母亲……
　　满脑子的浆糊开始沸腾，他忽然分不清这一切是真还是假，狰狞的脸上是被吓到的表情。
　　“怎么了、怎么了？发生了什么？到底、到底……大哥你、你……”库珀哆哆嗦嗦地重复着几句话，整个人都在发抖。
　　“你回来了啊，小珀。”
　　库冶发现了突然闯进来的库珀。但他并没有转移目光，低头仿佛在对着地面说话一样地继续说道：“昨晚又去鬼混了吧。和你说了多少遍，你是个快成家的人，别总像个孩子那样胡闹。”
　　“大哥～”听到库冶平静地说出这些话，库珀心里突然有些高兴，以为这一切没有看上去那么糟。
　　他语速很快、口齿不清地问道：“家里怎么了，爷爷的护卫说爷爷死了，二姐也死了。二姐怎么可能死啊，我昨晚还见她呢，二姐人呢？还有、还有，你面前不是母亲吧？不是吧，你不会……”
　　库珀急匆匆地话语突然卡住了，他仿佛一只被捏住脖子的鸭子，想叫又叫不出来。但他比鸭子可怜多了，鸭子是被迫的，而他能说话，只是那些话他实在说不出口啊……
　　他怎么可能说出口啊，说“大哥你刚才杀的人是我们的母亲吗？”这种话！！
　　“就是你看到的这样，我把她杀了。还有其他人。”
　　可库冶替他说了出来，他语速缓慢，嗓音冷静而低沉：“小珀，我以为克朗克朗这个姓氏已经足够隐忍了。现在看来，是我理解错了啊。”
　　“你在说什么啊，我在问你二姐人呢？还有你面前的人不是母亲吧？不是吧？”库珀大幅度地挥动双臂，好像要用肢体表达什么语言说不出来的东西。他的嘴大大地张开，看上去在笑一样，可表情比哭还难看，他大声说：“告诉我不是啊大哥，不是我看到的这样啊……”
　　“睁大眼睛好好看着！！”库冶忽然放大了声音，“好好看着你的四周！！”
　　库珀全身一抖，仿佛被人泼了一盆冷水。他像个被吓坏的仓鼠一样，探头探脑地看向四周——是啊，他没看错，刚才倒下的是他的母亲。还有刚才那些族人，刺穿他们胸口的凶手就在他面前。
　　克朗克朗库冶，他的大哥。
　　“为什么啊？”库珀双腿一软，跪倒在了泥地上，呆滞地说道：“你为什么要干这些，反叛家族，还杀死其他族人，如果是因为继承位的话，你是知道的，我根本不在乎那些东西。还是因为神迹？可守护神迹不就是我们的使命吗？”
　　“使命？不、不不不不不……不！”库冶一口气地否定道，“那是我们可笑的命运！”
　　“我们不该守护什么神迹，而是该解除这份被禁锢的力量。”他接着说，“现在，我距离那份力量只有一步之遥了。只要杀了你，我就是最后一位克朗克朗家族的成员，我，就能成为神！！”
　　终于在这时，库冶把视线移向了库珀，平静地看着后者。他的目光和往常无疑，可库珀却感觉很陌生很陌生。
　　他当然感觉陌生了，平时总袒护他、替他背黑锅的大哥，竟然开口说要杀了他？！
　　库珀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整个人渐渐处在癫狂的边缘，他内心中有两个声音同时在向他大声说话：一个说动手啊，快动手，凶手就在你眼前，干你该干的事！一个说快跑啊，快跑，赶快离开这里，这里好可怕……
　　库冶眼睁睁地看着自己几乎崩溃的弟弟，又开口道：“你不是已经释放出图腾印了，那就动手吧。”
　　“动手？动什么手？我、我……”库珀好像被吓了一跳，不知道如何回答。
　　“小珀，别忘了你的姓氏。”库冶好像在交代什么临别话语一样，平静地看着他，“克朗克朗，代表着海神的荣耀。”
　　海神的荣耀……
　　在听到这几个字之后，库珀忽然之间定住了。
　　他身体不再颤动，脑子的混乱也终于变成了空白。是啊，他不应该犹豫的，在他释放出图腾印的那一刻，他就没有犹豫的机会了。
　　库珀不喜欢释放图腾印有两个原因，一是野性后的他会变得很不好看，二是家规不允许他随便释放图腾印。
　　克朗克朗家族有一点，绝对和信仰之地其他所有家族不同。那就是他们从来没有家族比试这种活动。
　　因为克朗克朗家族的图腾是巨齿鲨。在释放出图腾印之后，他们的身体会得到鲨鱼抑制恐惧的激素，战斗时会变得的出手没有轻重，并且弑斗。
　　很多接触过克朗克朗家族的人，都以为他们性格很好，很少生气。但如果他们真正了解克朗克朗家族的话，就不会这么想了，因为一旦克朗克朗家族的人生气了，就会是一场你死我活的决斗！
　　库珀摊开了自己的双手，他的手指指甲尖锐，皮肤苍白还附着一层盾鳞，他已经释放图腾印很长时间了。又抬头看了一眼他大哥，库珀心里不由自主地说道：看来后天一起去抓抹香鲸的计划，要搁浅了啊。
　　下一刻，他怒嚎着朝着他大哥冲了过去，活像只捕食的野兽。
　　杀戮释放，库珀终于迷失在了他的图腾之中……
　　……
　　“喀咕——”
　　又一声沉闷的声音，库珀脚下又不小心踩中了一具尸体。不过这次他却停了下来，木然的面庞抽搐了几下。
　　就算事到如今，他还是无法看到他大哥连个招呼都不打。
　　即使是一具尸体。
　　在库珀杀死库冶后，并没有把他和亲人们一起安葬，而是任由他暴尸荒野。
　　而此刻，库珀已经来到了后山的中心，在他面前，是一个土石制成的四方高台。
　　高台看上去十分古朴，四面是石砌的楼梯，直通顶端的平台。平台上也没什么多余的建筑，只有几根七八米高的青铜柱，上面有克朗克朗家族的图腾刻纹。
　　而整个平台的地板上，也全是些五颜六色的圆圈形图案。
　　有这方面知识的人能一眼看出来，这是一个祭坛。
　　没错，这里就是克朗克朗家族的祭祀圣坛，它和克朗岛有着相同的历史。
　　踏上石阶，库珀一步一步地朝着祭坛走去。他上一次来这里还是他十六岁成人礼的时候，说起来也快十年了，不过他好像和那时候没什么太大的变化。
　　也就是在那次成人礼上，他了解到了克朗克朗这个姓氏所肩负的使命。
　　而现在，库珀要亲手打破这个传承了千年的使命。身为克朗克朗家族最后一位成员，他将用生命来了解着一切。

作者有话说

　　喜欢的请看下去，我是透明的一二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