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使之城》下关风

10、以和为贵 没事献殷勤

　　夏若凌到巡捕房正好是午休时间，薛强还在巡长办公室挨训，一条走廊的人都听得到巡长长的吼声。若凌颇尴尬，假装仰头看公告栏上的告示。法租界接连生事，弄得人心惶惶，法国领事震怒向巡捕房施压，督察长向下面的巡长施压，巡长又拿着巡捕出气，一级压一级。薛强早出晚归累成狗，还被骂得狗血喷头，心里直骂娘。

　　从里面出来，若凌约他去吃午饭。她今天穿了条连衣裙，长发披肩，白裙飘飘，几个年轻巡捕挤眉弄眼地起哄，吵着要跟去。

　　薛强怒道：“谁去谁请客。”

　　人群刷一下散开。

　　兄妹二人去了附近的一家小馆子，薛若凌主动要请客，点了只烧鸡，一小壶酒和几样下酒菜。同情地看着堂哥：“你们长官，你该不会经常被骂吧？”

　　薛强比了个掏耳朵的动作，示意左耳进右耳出的意思，一脸的无所谓：“还不是因为杏花楼案子，上头的人被领事收拾，回来找下面的人出气。官大一级压死人，不想受气就只能想法子往上爬。”

　　哦哦，若凌笑眯眯地把鸡腿夹给他碗里。薛强不客气地拿起鸡腿啃了一嘴，狐疑地看着她：“忽然对我这么好，想干嘛呢？”

　　“心疼你被骂饿了嘛，好心阿。”若凌殷勤地给他夹菜倒酒，“杏花楼的案子到底咋回事？”

　　薛强猛啃了嘴鸡腿，吃得一嘴油：“和报纸上说的差不多。不过从现场痕迹看，两人在房间里曾经发生过激烈打斗，共开了三枪，有两枪都打在了地板上，最后一枪正中唐彪脑门，一枪毙命。啧啧，看不出啊，小白脸书生出手还真是又准又狠。”

　　夏若凌瞪大眼睛：“就为了争舞.女？”

　　“天知道，金家和陈家的恩怨就算说个三天三夜也说不完，这回可有好戏看了咯。”

　　“哥，帮我个小小的忙吧。”若凌笑呵呵地把另外一只鸡腿也夹给表哥，一脸讨好。

　　“呵，我就知道你没安好心。”薛强吐掉鸡骨头，啜了口酒：“没事献殷勤，非奸即盗。说吧，何事？”

　　“我想见你们的长官。”

　　薛强感觉忽然被鸡骨头卡住，眼神顿时警惕：“你想做什么？”

　　“巡捕房抓错人了。那天我恰好也在杏花酒楼。枪声响时陈律师和我在一起，怎么可能是凶手呢。凶手肯定另有其人……”话还未完就被薛强一把捂住嘴，“凶手是谁由不得你说了算，少来添乱。”

　　夏若凌费力掰开他的爪子，她才没添乱，急道：“他真不是，这可是人命关天的大事阿。”

　　“那也轮不到你管，你也没能耐管，该操心的人是他老子。” 薛强恨铁不成钢，气呼呼道：“你也不想想，陈祥是何等人？陈家和金家哪一个是吃素的，连我们巡长都不想趟这潭浑水，你还想自己往里跳不成？”

　　若凌耷拉着脑袋，盯着菜盘子上的蓝色花纹，不语。

　　薛强夹了粒油炸花生米，没好气地说：“古人说得有道理，女子无才便是德。多念了几年书就心多主意多，一点儿不安分，早晚惹祸。没事就老老实实回家卖你的胭脂水粉，少管闲事，知道没有？”

　　她最听不得“女子无才便是德”这样的言论，反唇相讥：“大清国已经亡了，休想再用三从四德禁锢女人，无才便是德的时代也一去不复返 了。”

　　“牙尖嘴利。”

　　回去的途中绕道去了趟义诚事务所。竟然看到事务所的牌子已经被摘下了靠墙放在门口，刘威正在指挥几个工人清理房屋，搬东西，进进出出。

　　刘威说陈先生家里人来过了，说是事务所要关闭，要清理陈先生的东西都带走，还把薪水都结了，包括他的也在内。刘威无法相信，陈先生怎么可能会做出这样事来，他一定是被冤枉的。

　　夏若凌忽然心生不好的预感。

　　目前为止关于案件,当事方和巡捕房对外发布的消息少之又少，多数都是各路报纸五花八门的报道，谣言满天飞。事务所暂停歇业在情理之中，问题是案子还没正式开庭审理呢，陈家就提前把事务所关闭了，这是何意？

　　一阵风袭来，哭吵的梧桐树叶哗哗作响。分明还是炎炎夏日，她却感受到了一股冷意。

　　*

　　仅时隔一个多月又在办公室见到了这位姓夏的女孩儿，陈家荣颇感意外。

　　“想必你也从报纸上知道了，润生出了点儿事，我也有些时日未曾见到他。”陈家荣淡淡地道。

　　只见她白皙的脸蛋被烈日晒得红扑扑，额头一层薄薄的汗。

　　“我正是为此事而来。”虽然自从知道陈胜廷和陈祥的关系后父亲和母亲对陈先生态度可谓一百八十度大转变，堂哥也警告过她了。可她始终认为陈祥是什么样的人不意味着陈胜廷也如此，她和陈律师虽然称不上熟悉的朋友，但接触间下来觉得对方是个很好的人，她怎能眼睁睁地看着陈先生受这么大的冤呢？“不瞒您说，当日我亦在杏花酒楼，若有需要我可以作陈先生的证人。

　　“啊！”家荣一脸讶异状，不免再次打量眼前这位青涩的女学生，旋即用诚恳地语气感谢道：“既然如此，我替润生先谢过夏小姐的好意。”

　　末了，夏若凌离开前留了家里的电话号码，方便联系她。荣哥将她送至电梯，再次表示了感谢之意。

　　她总算长长舒了口气。陈先生危难之时求助于荣哥，必定是可信赖之人。陈家在沪上原本就势大，再加上有证人，想必陈祥很快就能让他的儿子恢复自由了。

　　这么想，心情就愉悦多了。

　　“叮--”电梯门开。刚跨出电梯就和人撞了个满怀。

　　“哎呀”随着两人异口同声，一盒包装精美的糕点掉落地上，有两块马蹄酥从盒子里掉了出来。

　　与她相撞的是个公子哥穿扮的年轻男子，瘦而高，肤白，有一双好看的桃花眼，不禁令人联想到一个词：风流倜傥。原本带着笑意的眼神瞬间冷了下来。

　　夏若凌忙弯腰拾掇起来，酥饼还有温度，香味诱人，想必是新鲜出炉的。她盒子重新装好，犹疑着要不要还给他，想想又觉不妥，尴尬地笑了笑：“抱歉，买了多少钱？我照价赔偿吧。”

　　“朋友送的，买不着。”

　　夏若凌：“......”

　　这样的意外本是双方都不小心才造成的，并非一家之过，心想着对方有损失她才主动致歉，哪想却碰上个不领情之人。正要再开口分辨，对方却一摊手：“算了，我原本也没打算吃，就当送了你吧。”

　　说完，手插裤兜很潇洒地进了电梯。按完电梯又瞅了夏若凌一眼，发现她还在原地，迅速一扭头，做出一副满不在乎的样子。

　　夏若凌：“ ......”

　　真是个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