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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不速之客 无论多大代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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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海,法租界。
今年的夏天来得比往年早,不过是六月的初夏,整座城市就像罩在蒸笼里。夏若凌走出一栋白色小洋楼,一股热浪扑面袭来,双目也被毒日刺得眩晕,她用手遮挡,回头看了眼门口挂着的牌子——义诚事务所。
这是她一周内第三次来这家律师事务所,前两次赶上律师外出扑了个空,这回好不容易通过助理预约好时间的,结果还是没能见着人。
好大的架子,言而无信。心里忍不住怨怼。
路边的法国梧桐枝叶繁茂,树上此起彼伏的知了叫声,叫得人更加烦闷。向躲在树荫下乘凉的黄包车师傅招手。肤色黝黑的男人立即拉着车子小跑着过来,先用毛巾擦了擦车座,又擦了把脸上的汗。
若凌坐上车:“宝隆路知美堂。”
知美堂是小有名气的胭脂水粉专营店,师傅一听地名儿,为她拉下遮阳棚,健步如飞起来。
沿途随处可见身穿制服的巡捕在大街小巷巡逻,还有巡捕房的警车也不时在马路上穿梭而过。黄包车师傅跑得气喘吁吁,不时闲聊几句:“小姐,你是去买护肤霜还是胭脂?”
随口应答:“都看看。”
“姑娘,听说啊这家店东西贵不说,还有人用了他家的东西脸都毁了,你可得仔细了。”黄包车师傅好心提醒道。
若凌苦笑了下。众口铄金,瞧,这就是流言的力量。她说:“真的假不了,假的真不了。”
到达宝隆路,远远的就看见知美堂门口围了一圈看热闹的人。不用想也知道,又有人来找麻烦了。
付完钱,轻快地跳下车。
店里小伙计和一个精致妆容的少妇正因为退钱的事而争论不休,焦头烂额。正要去请示掌柜便见大小姐回来了。
夏若凌问清事情来由,给伙计使了个眼色,对少妇说:“抱歉,钱不退!”
“这是为何?”少妇不干了,朝人群嚷嚷,义正言辞道,“你们店卖的东西有问题就该退钱,再说了,那么多人都退了,为何我退不得?”
夏若凌心里冷笑,还真是什么人都上赶着来咬上一口。“若新买用了说有问题也罢了,这些....."她指了指空瓶子,“您前后已经用了两年多,这不说明您用了觉得好,才会一直不停买。”她环视人群,也提高了音量,“不信问问大家,您现在的皮肤看上去是不是光滑细腻,好得很呢?”
少妇被怼哑口无言,脸上红一阵白一阵的。
伙计鄙夷地瞟她一眼,解气。
见对方气焰已经下去,夏若凌便放缓语气道:“赵太太请放心,眼下知美堂是遇到了困难,但我可以保证,我们的产品没问题。知美堂这么多年靠的可不就是口碑。”说罢从货架上取了一只装精美的盒子,微笑着说,“您也是老顾客了,这款是新上的胭脂,颜色很衬您的肤色,送您回去试用吧,若好用还请帮着多宣传宣传。”
“哎呦!”少妇沉默片刻脸上旋即也挂上了笑容:“我也是看你们最近惹了官司,心里难免不安,女人嘛最在乎的可不就是这张脸。不过夏老板为人向来厚道,想来也是被冤枉的。如此就多谢了”
少妇拿着胭脂笑容满面而归,一出门就差点和人迎面撞了个满怀,正要发作,抬眼一看,溜得更快了。
“夏掌柜呢,考虑得怎么样了?”大胡子身穿青衫,身材魁梧,浓密的络腮胡更显得人凶神恶煞,一进屋就嚷道。
正是这个男人,清明节后找上门来说是想要买下知美堂,父亲不卖便软硬兼施,弄得知美堂不得安宁。若凌正要开口赶他走,说父亲没在,帘子一掀,人便从里屋出来了。
“说了不卖就不卖,你怎么又来了?”夏永皱眉,语气不耐烦。
知美堂是一栋两层高小楼,一楼临街的是店铺,二楼用来办公和库房,后面还有一大院落,自家人住。一家子的生计都指望知美堂,夏永自然是不会卖。
男人已经来了有一阵子了,刚才一直在屋外看戏呢,不禁冷笑:“听说知美堂现在官司缠身,还会有生意吗?别怪我没提醒,等关门大吉的时候再卖,可就没这价钱了。”
“你”夏永气得双目圆睁,抄起柜子上的算盘就要打人。大胡子人高马大,身手极为敏捷,一把就抓住了他。
“爹!”夏若凌赶紧拉开父亲。
堂哥在巡捕房当差,上次来店里正好碰上这伙人,本想给夏家撑腰,怎料这伙人嚣张跋扈连巡捕也不放在眼里,差点当场和表哥动手打起来。若凌怕父亲吃亏,于是转身对大胡子说:“你开价太低。”
“哦,那你说个价钱。”
夏若凌伸出一个指头,男人问:“一千?”
“一万。”
“一......万?”男人炸毛,气得胡子差点竖起来,“你家房子底下是埋了金子还是银子?啊,你个小丫头,怎么不去抢啊!”
她上下打量男人,这厮言谈举止可不像上台面的人,便道:“你不是老板做不了主吧?要谈也可以,叫你东家来。想谈就该拿出诚意来,我爹只会和你东家谈,别总是差使人来传话。”
络腮胡男人愣了愣,这丫头竟然还嫌弃他不够格,冷笑一声应下了。
走到门口时忽然转身又道:“丫头,提醒你一句,我东家可没我这么好的脾气,也没我这么好说话,千万别耍花样。”
说完扬长而去。
街口路边停靠着一辆黑色汽车,乌漆明亮的金属车身反射着闪亮的太阳光,刺得人睁不开眼睛。
王海打开车门快速钻进后座,毕恭毕敬对西装革履的高大男人说:“少爷,夏老头还是不肯松口,不过……据我观察,知美堂拿主意的倒像是夏家的小丫头。她想要和您当面谈。”
呵,男人轻嗤一声:“和我谈?”
* *
夏若凌把父亲扶进里屋,店里的帮佣潘婶为父女俩倒上茶水。
夏永余怒未消,脸色还再发红着。别说他不会卖知美堂,就算卖他也不会卖给这伙流氓。夏若凌解释,与其这样纠缠下去也不是法子,不如先和幕后东家见上一见,然后开个天价吓唬住他,兴许对方就知难而退便消停了。
夏永不置可否,颓丧地坐到太师椅上,叹了口气:“见到那律师没有,怎么说的?“
不久前店里来了个打扮时髦的女人一口气买了不少胭脂水粉,既有价格不菲的进口西洋货也有知名国货,都是店里热销产品。一周后女人又来了,漂亮的脸蛋儿布满红丝,气急败坏地指责是知美堂的产品有问题,害她破了相。
知美堂所售产品自然不会有问题,只是个人肤质不同有人用了会过敏也是可能的,夏家愿给笔钱息事宁人,没想到女人不但不接受反而把事情闹得满城皆知,甚至上了报纸。一时间闹沸沸扬扬,流言四起。为了保住知美堂声誉夏家向公董局请求裁定,怎想结果竟是黑白颠倒。
就这样,夏家苦心经营多年才树立起知美堂的口碑一朝尽毁,生意也随之一落千丈。无奈之下夏家只能打官司还知美堂清白。
夏若凌嘴里含着茶,口齿含糊:“人不在,没见着,时间改后天早上了。”
夏太太刘惠担心道:“会不会是借故推脱啊,别又像之前那样。”
先前有过先例,原本请的律师接了案子,还收了预付金。谁想临开庭前忽然说官司根本赢不了,他可以争取让他们少赔些钱。夏掌柜不同意,律师直接不干了,连钱都退了回来。
夏永也担心:“人可靠么?”
这个,说实话她心里也没底。义诚事务所成立时间并不长,据说当家律师是国外留洋回来的,毕业于宾夕法尼亚大学。人虽然年轻却很有才华,一连打了好几场棘手的官司,而且都还赢得很漂亮,短短时间内便在业内已经小有名气。
“我只听说这律师很厉害,还留过洋呢。”
夏太太说:“这官司我看难。如今店里哪还有生意,这样下去还不如把知美堂卖个好价钱,再重新开个店,连官司也不用打了。”
夏永被刘惠气得从椅子上跳起来,“卖卖卖,你满脑子就想着卖钱,知美堂是我一生心血,除非我死,否则谁也别想卖。”
夏若凌忙起身给父亲拍背:“且不说卖不卖知美堂,无论多大代价这官司都必须打。”
而且,只能赢不能输。
“如果放弃官司或者败诉,夏家就会身败名列,坏事传千里,即便卖了知美堂重新开店也难有生意,往后的日子只会更难过。”
至于知美堂卖不卖,只能走一步看一步。后天她再跑一趟义城律所,无论如何一定要先见到律师。
* *
在家吃过晚饭,夏若凌就回学校去了。眼看快要期末考试,为了店里的事最近没少忙活,学业也是不能耽误的,得把课补上。还有,报社的稿子也要改好明早交。
圣菲尔大学在法租界靠近城郊的地方,不过她并没住校,而是和同班的周乐一起在学校附近租住了个公寓。
回到公寓天已经完全黑了,周乐人没在,她给查尔斯添了点吃的,然后回了屋。
书桌上几支百合幽幽地散发清香,窗外一轮圆月高悬,月光糅合在灯光里,在窗户上剪下一抹柔和的倩影。
闹钟嘀嘀哒哒走了一圈又一圈。
忽然,敲门声响。
周乐经常丢三落四,若凌心想准是又忘带钥匙,伸了个懒腰便去开门:“来了来了,乐乐你才多大啊,什么记性!”
门外黑漆漆的走道空荡荡,只有一束淡黄的灯光穿过狭窄的门缝洒在地面。
她又探出头,左右看了看。
“周乐?”
没人应。
正要关门,忽然就听见有沉重的呼吸声划破了此时黑夜的宁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