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依氙·归》waye

1、第一章

　　“蹦”的一声，琴弦断了。曲子戛然而止。烟俣看着断了的弦，久久没有下一步动作。
　　东现祥云，西降红雨。四方神祇，迎回吾主。
　　十六个字再一次出现在脑海中出现。上一次出现是什么时候？大概三百多年了吧！那时，桑蓝应该成为了神，而后……她仰起脸，看向天空的更远处。她以为三百年的时间让她早已忘记，原来那边的所有她从未忘怀。如果，不是为了忘记，那当初为什么离开？明明已经不再打算回去了。
　　“小姐。”一声轻且悦耳的声音传入，烟俣立刻收回所有的思绪，看了看刚走进庭院的丫鬟饶墨。饶墨身穿青色轻纱，头发简单的梳成了两个髻。饶墨是三年前烟俣收到身边做贴身丫鬟的。当时她躺在路边，几近饿死。烟俣的马车停在她面前，对随身的丫头说了些什么后，她就被人抬起，沐浴更衣并且吃了人生中第一顿饱饭。
　　第一次见到烟俣，饶墨以为自己看见了仙女。烟俣比她见过的任何人都要美丽。欺霜赛雪的肌肤，黑色如缎的秀发，精致的五官，都让饶墨觉得这应是天上才有的人。彼时，烟俣是风满楼的头牌花魁，卖艺不卖身。为一睹红颜，多少王孙公子为之一掷千金。其中以九王爷赵承最为疯狂。为博红颜一笑，可谓费尽心机。
　　饶墨端着茶放在茶几上，转头看见弦已经断了的琴，慌忙上前拿起烟俣的手指细细检查。确认烟俣并未被琴弦割伤，这才放下心。转而，开始心疼琴来。“这么好的琴，可惜了。”这琴是九王爷送的。琴身用的是上好的桐木和梓木制作而成，琴弦更是走遍杭州所有的养蚕人家收集了最好的蚕丝制作而成。琴制好之日，师傅再三嘱咐要小心保管，唯恐损了一根琴弦再难寻到可以代替的琴弦。
　　烟俣没有理会饶墨。她早已习惯她这种一惊一乍的个性，兀自起身来到茶几前给自己倒了一杯茶，慢饮。
　　“小姐，妈妈让我告诉你，请你沐浴更衣前往尚来客栈，一位黄姓公子请你上门奏曲。妈妈说了，小姐这次一定得去，不然……”后面的话饶墨没敢说出来。她知道烟俣的脾气，害怕妈妈因为毁了一桩生意再次责怪烟俣。尽管烟俣并不害怕，可妈妈每次骂人都骂得很难听。
　　“给了妈妈多少钱？”烟俣淡淡地问了一句。
　　“听说，给了妈妈一颗夜明珠。这还只是订金，若事成之后还会有一颗送上门。”{
　　夜明珠？烟俣起身，对饶墨说：“饶墨，去准备沐浴。妈妈在哪儿？”
　　“房间坐着。小姐，小心点。”饶墨点点头，去准备沐浴了。
　　烟俣穿过花园，来到后院走过长廊，远远地就听见一位女人因为欢喜发出尖锐的笑声。推开门，女人被忽然到来的烟俣惊吓到，手中的夜明珠掉落在地顺势滚到烟俣脚边。烟俣拾起夜明珠，仔细看了看，放回桌上。
　　面前的女人定了定神，将夜明珠小心地放回盒子里。正要开口，烟俣行了行礼转身离开。“这也太没规矩了！”女人气愤地开口大叫。“好歹风满楼也是我叶金枝一手撑起来的，你烟俣不过一小小头牌凭什么不将我放在眼里？虽然你卖艺不卖身，但只要进了这风满楼，怕也是不会干净到哪儿去。终于一日，人老珠黄的时候指不定还要向我讨口饭吃。”安静的庭院内只有自己的声音，见自己的气愤没有激起半点涟漪，叶金枝自讨没趣地闭上了嘴，关上门再一次细细玩弄着那颗难得的夜明珠。
　　烟俣回到房间。饶墨已经准备好了洗澡水，正在向洗澡水内洒花瓣和香料，房间弥漫着一股淡淡的花香。饶墨将一切准备好后，摆摆手示意所有人和她出去。烟俣沐浴时不允许任何人相伴。这自然引得许多其他不如烟俣的姑娘在背后嚼舌根。说什么是不是身上有见不得人的东西，或者根本就是以沐浴为幌子干些见不得人的勾当。饶墨虽然也怀疑，但也不愿多谈什么。
　　烟俣一件一件退去衣衫，缓缓走近浴盆。当她进入浴盆时，双腿立刻变成一条鱼尾，头发也开始大块大块地掉色呈现出如大海般的蓝色，容颜此时更加水润。整个人看上去比平时更加美丽。烟俣慢慢没入水中，想着刚刚在妈妈手中见到的夜明珠。那不是这里的东西，是莫桑才有的，并且是只有鲛人才能在碧青海寻到的夜明珠。看来，此次请她前去奏曲的人来自莫桑。可是除了鲛人，谁可以穿越冰凉刺骨的晶流来到未洲，来到这里？无论如何，兵来将挡，水来土掩。
　　还是，佑沂你后悔了，要我回去？
　　沐浴完毕，烟俣将头发染回黑色，穿戴好后，才打开门。饶墨早已备好马车，拿了另一把琴等候烟俣前往尚来客栈。
　　尚来客栈是杭州最大最好的客栈。不仅房间舒适，菜肴可口，而且店主十分注意房间和房间的隔音，保证客人的隐私。因此，尚来客栈也是许多商人，达官贵人商讨事情的地方。凡住进尚来客栈的都是非富即贵的人。
　　饶墨和烟俣坐在马车里。烟俣闭目养神，始终不说一句话。饶墨小心地检查琴，恐琴出什么状况毁了烟俣这场演奏。烟俣甚少答应这样的邀请，这回竟如此爽快实在让饶墨想不通。跟在烟俣身边三年，饶墨有太多疑问。这三年来，烟俣身边的侍女不断换动，只有她始终跟在烟俣的身边。想想三年前烟俣对自己的救命之恩以及这三年来的照顾，她也就不去想那么多了。
　　马车停了，尚来客栈的伙计殷勤地出来迎接。饶墨小心地扶着烟俣。伙计见到烟俣时，不由愣住了。半晌才反应过来，脸羞红了大半，结结巴巴就是吐不出一句话。饶墨捂着嘴笑。但凡见过烟俣的，没几个能心平气和。不然，怎么惹得九王爷如此百般讨好。见伙计仍在发窘，饶墨不由起了捉弄他的心，正色道：“哪里来的伙计，这般没见过世面。拦在这儿，到底是让我和我家小姐进，还是不进？”经她这么一说，伙计的脸更加红了，仍是说不出话。饶墨笑的更欢了。
　　也许是饶墨的笑声惊动了掌柜。一位约四十多岁的男人跑出来，见伙计的丑态立刻明白了大半。来到烟俣面前作揖道歉：“烟俣小姐，实在不好意思。新来的伙计，没见过世面，哪里瞧过你这般如天仙一样的人物。可不，这不羞着都不知该怎么开口了。黄公子已在房间等候多时，小的这就给您领路。”说罢，立刻让出路。
　　“饶墨，在这儿等候。”烟俣忽然的一句话让饶墨大为吃惊。这样的邀请，她何曾离开过烟俣半步。可毕竟烟俣开了口，饶墨也只能将琴递给烟俣，在门口等候。烟俣拾级而上，缓缓地跟着掌柜走进客栈。
　　烟俣随掌柜来到三楼贵宾房，在最里面的天字号房间前停住了。掌柜说：“小姐，黄公子就在里面，小的先退下了。”待掌柜消失在转角处，烟俣这才敲了敲门。门打开，一张俊朗秀气的脸庞出现在眼前。这样的容貌，如果被饶墨见到怕是又要大呼小叫一阵后。见是烟俣，那人立刻打开门，恭敬地请烟俣进屋。烟俣进屋后，发现屋内只有他们二人，烟俣刚放下琴，就听见那人将门小心地关上。然后那人来到自己跟前单膝跪下，一脸恭敬地说：“属下黄浪，鲛族大军左将军，特此迎回依氙圣女，烟俣。”
　　果然。烟俣收回正要奏琴的手，淡淡地说：“黄公子，您认错人了。小女子不过一介艺妓，不是你口中的圣女。烟俣自知身份卑贱，实在不敢受此大礼。”
　　“依氙危在旦夕，圣女已经弃之不顾三百年难道还要继续袖手旁观吗？”黄浪露出急态。这是他万万没有想到的。身为依氙圣女，回到依氙，光复依氙应该是责无旁贷的。
　　“黄公子，烟俣实在听不懂你在说什么。如果黄公子并非是为听曲而请烟俣来，那么烟俣告退了。”烟俣不想再和黄浪纠缠下去。三百年前，她就离开了。三百年后，就更加与她没有关系。她抱起琴，离开。
　　一串水花不知从何处冒出，烟俣躲闪不及。发梢出现一抹蓝色。“放肆！”烟俣厉声喝道。
　　“属下无礼，罪该万死。但，圣女，依氙真的很需要你。请你和属下回去，我们需要你，需要神，需要王。”
　　“三百年前，依氙便和我无关。当我踏上未洲的土地时，莫桑已经和我无关。”烟俣来到书桌前拿起毛笔将发梢的那抹蓝色染回黑色后，离开房间，不去管黄浪。
　　难道，依氙当真气数已尽？难道，昂云真的要成为他们的主人，世世代代？这是天意吗？是天帝的旨意吗？黄浪痛心疾首地瘫坐在地上。三百年了，鲛族受昂云欺压整整三百年了。这三百年，他们流的血，流的泪，受的欺辱还不够吗？

　　风满楼的大厅内，叶金枝脸色难看地坐着。烟俣坐在她对面正慢慢喝着今年刚摘下的龙井。饶墨站在一旁始终不敢开口，怕万一开口说错话惹祸上身。虽然叶金枝让所有人退出来房间，门外还是站了许多看热闹的人。
　　“妈妈，我敬重你才唤你一声妈妈。这三年，我给你给风满楼赚了不少了。这三年，烟俣谢谢妈妈的照料。”烟俣将茶杯放回桌上，语气温和却听不出任何敬重之意。
　　叶金枝端起茶杯。也许是因为气愤手抑制颤抖着，茶杯和茶托一直发出轻微的响声。叶金枝最后只有放回桌上。“听这架势，感情你是要从良了？从良也好。烟俣，你好歹叫我一声妈妈，这妈妈哪有不为女儿着想的。虽然这三年来你卖艺不卖身，可到底进了这风满楼的门。你说你冰清玉洁，可外面的人未必相信。在风满楼，你好歹还是一个头牌，一首曲子引得无数达官贵人来听，那是要多风光有多风光。可从良后，嫁了人……不是妈妈咒你，而是我们这种出身的人是成不了人家的正房。可若做了人家的小妾，未免也太委屈你烟俣这风满楼的头牌了。烟俣，你说是不是？如果夫家好，这日子也还好。若夫家一般，指不定要受多少气。到时……”
　　“这个，就不劳妈妈费心了。”烟俣轻提嘴角，淡淡地吐出一句。
　　“女儿当真要走？”叶金枝收起笑容，脸拉得老长。烟俣没有回答，再次给自己倒了一杯茶，慢饮。叶金枝完全被烟俣的淡漠激怒。她将茶杯摔向烟俣，饶墨慌忙挡在烟俣跟前。茶泼了她一身，茶杯掉落，碎片散落一地。叶金枝一边大叫一边走向烟俣：“你当这风满楼是什么地方？容你说来就来说走就走！我叶金枝待你不薄吧！一来就让你当着头牌。你说卖艺不卖身，我许了。你说不去表演就不去表演，我赔笑脸地送走客人。好了，现在你有出息了，要离开风满楼了，不顾这三年我对你的恩情。你太过分了，太过分了！”她一步一步走向烟俣，饶墨拦着不敢让她在近烟俣半步。她是知道妈妈脾气的，也知道她忍烟俣忍了许久。这风满楼内但凡不听妈妈的话都会被几位看护的打手好好“伺候”，只有烟俣，三年来愣是没动一根手指头。她说：“妈妈，消消气。有话好好说。小姐的脾气你是知道的，你大人有大人量……”
　　“啪”叶金枝扬手给了饶墨一个耳刮子。“你是什么东西，这里哪轮到你说话！你凭什么在这儿撒野？别忘了，当初也是我点头你才可以在这风满楼呆下来，不然你早就饿死街头。现在也出息了，都出息了！”叶金枝越说越激动，扬起手又是一巴。
　　饶墨不敢吱声，忍受这一切。
　　叶金枝扬手准备给饶墨第三巴的时候，烟俣起身将饶墨拉到一旁，叶金枝扑了空。
　　“妈妈，切勿贪得无厌。这三年来，我给你，给风满楼赚的银子已经够你下半生用了。好话已经说到这份上，请妈妈切勿再得寸进尺。”烟俣面露怒意，语气仍不带有丝毫感情。“风满楼的东西我一件也不会带走，但饶墨是我领进来的所以必须和我走。”烟俣不愿再多说一句话，起身离开，饶墨连忙跟上去。
　　叶金枝气的浑身发抖，却再也说不出一句话。她自是明白她是留不住烟俣的。从烟俣到风满楼的第一天，自信满满地对她说她要当风满楼的头牌，她就明白烟俣的本事。三年了，她用尽三年希望能将烟俣收为己用却始终不曾成功。她终于明白自己从一开始就不是烟俣的对手，因此总是恼羞成怒希望给她哪怕一点点难堪。
　　叶金枝何曾见过这样的美人。一举一动都带着高雅，似不能侵犯亵渎的仙女，自有威仪。犹如淤池中最雅致的那一朵莲花，令人倾心。她明白那些男人对烟俣的痴迷不仅仅是单纯对美的一种向往，更多的是一种倾慕。三年来，从未有客人找过烟俣麻烦，即便有，也有他人替之解决。风尘女子何曾受过这样的优待，她未曾听过。有时，连她自己也折服于烟俣的气质和美丽。

　　回到房间，烟俣打了水取了毛巾替饶墨敷肿胀的左脸。叶金枝下手毫不留情，却仍旧无法消气。饶墨接过毛巾，让烟俣早些休息。这早已她不是第一次受叶金枝的毒打。众多丫头中，饶墨仍然是那个最幸运的人。烟俣待她一向温和，从不打骂，多了些好吃的好玩的好看的都会任她拿去。叶金枝也只有在气极时才会对她下手，毕竟她是烟俣的贴身侍婢。多半时，她并不会让烟俣知晓。知道她若知晓，叶金枝那儿定讨不了好。可这次，她还是被叶金枝的火气给吓到，以前即便在怎么生气，叶金枝绝不会这样待烟俣。
　　烟俣一件一件除去身上头上的饰品，头饰，退下华丽复杂的衣服，只是换上一件黄色衣衫和一件白色纱衣。随后，拿出平日装着珠宝首饰的盒子。首饰，大多是客人赏的。能见上烟俣的客人已经不多，能单独见上烟俣的客人更是少之又少，所以总有工资为了见到烟俣，不断派家丁送来珠宝首饰，只盼一见。烟俣从不关心他们送的是什么，摆摆手让家丁放在一旁只待饶墨收拾。
　　“饶墨，这首饰拿去，应该能够找个好婆家好好地过下半生。”烟俣拿出一盒首饰放在饶墨面前。
　　饶墨顿时慌了。她来到烟俣耳边，小声地询问，唯恐声音再大一点便传入妈妈的耳里。“小姐，不会打算今晚就走吧？”
　　烟俣点点头。必须得今晚走。黄浪已经寻来，其他的鲛人也势必这两日到达。她不想引起麻烦，只有立刻离开。
　　“可是，可是……”饶墨不知该说些什么。
　　烟俣已经开始整理细软。“明天清晨借口出去然后再也不要回来了。”烟俣轻轻拍拍饶墨快要哭出来的脸。“我们一起消失，妈妈无暇顾及你。饶墨，谢谢你这三年的照顾。”
　　泪，再也忍不住，饶墨低声哭泣着。三年来，其实是她一直受烟俣照顾，但凡好吃的好玩的好看的，只要她喜欢烟俣随她取走。除了妈妈，这偌大的风满楼她还未受过谁的气。而今她更是给自己一生也用不完的珠宝。她双腿一屈，跪在烟俣的面前：“小姐，饶墨生是你的人，死是你的鬼。饶墨的一切都是小姐给的，小姐无论去哪儿请一定带上饶墨。”
　　烟俣扶起饶墨，露出一个温和的笑容。这是饶墨第一次看见烟俣的笑容。往日的她，神情总是淡淡的，似乎世间并没有可以让她动容的东西。这笑容，似一股春风吹进饶墨的心理，让这离别看上去没有那么悲伤。她说：“饶墨，如果你是我的，就请听我的话。”前路艰险重重，她怎么可以带上她。她比谁都懂无论多么善良的人一旦遇上非常境地也会使用非常手段。今日黄浪敢那般逼她承认身份，日后也一定会用她在意的任何东西或任何人威胁她。虽然依氙到底怎么了她并不是很清楚。
　　可是，当初劝我离开去另一个世界试探天意的，不正是佑沂你吗？而今，你躲在何处？让这帮鲛人这般不折手段的寻我。
　　烟俣不再理会饶墨，拿起细软推门离开。饶墨起身去追，却不见烟俣的身影。皎洁的月光洒在安静的院中，池水波光粼粼。饶墨隐约听见池中似乎有东西游过，而后再也没有听到任何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