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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羽衣 ...


  •   我的第一个病人是个年过花甲的老人。她曾是余杭大家的闺女,在如泛黄照片般的故事里她看上一个穷小子,两人约定私奔。可码头上,穷小子没有来,来的却是她自小定亲的夫婿。

      讲到这里时,景言问,是不是她的家族阻止,或是她的夫婿的手段?

      我摇头,“不,是那个穷小子永远不会来。因为日本人打过来,抓人充壮丁,那人不从,被打死了。”

      景言长叹,“如此有发展前景的琼瑶剧,就被这么打断,按当今的话说就是投资方撤资,没的演了。”

      “那她后来怎样?”她又问。

      “什么后来?两个小丫头!又在这里闲嘴。”疗养院里最凶恶的护士长不知何时踱到景言的身后,探出半个头死皱着眉。

      闻言,景言只能不情愿地歪歪身子,跟上了路过的医生随他巡床。而护士长狠狠的目光则一直追到她小巧的身影消失在拐角。我忙趁着这时机猫了药,缩着脖子溜出诊室,“护士长,我去送药。”

      “两个偷懒的死丫头……”护士长从牙缝里挤出句话。

      特护这差事说起就是保姆加跑堂的综合体,尤其在这个临海的疗养院里,更将它的特色发挥无疑。同时,因为疗养院中会有抑郁症厌食症等的病人入住,根据上级的要求,要时刻将笑容挂在脸上,按景言的话说就是像空姐一样整天龇着牙。这些直接导致我每日工作下来腿部和面部肌肉僵硬。景言虽非特护,也被如此要求,在工作一个月后她直接怀疑会不会变面瘫,而我则惧腿上会飞出两块肌肉“进化”成萝卜二代。

      此时,我就在回廊中飞跑。十分喜爱这条回廊,更喜爱在其中奔跑的感觉,它两边是或开或闭的病房,以一面大大的落地窗作了尽头的注脚。向上开的淡青色窗棱上总会粘些东西,春秋是露,冬是冰点,夏里是窗外萼子树上落下的花瓣。咸湿的风则是四季都会光顾的,让跑的时候会有海水静而柔地淌过身边的错觉。自由闲适,无关尘事。

      冬日午后,阳光很安静,落地窗外的海也安静。泛蓝的静态风景中,我急急地跑着。

      药是送去给6号病房陈老太的,她这些天犯着小感冒。似乎人老后痛感不会随时间而退化,反而逐渐放大得让人难以忍受。

      我并不建议我照顾的病人一个小病就去服用抗生素或是含麻醉剂成分的驱痛片,西药的快速恢复不是首选,中药略显缓慢的固本培元才是正途。刮痧、按摩穴位、中药,老祖宗留下来的东西不应该变成外国货。中国人总在发明了一项东西后将它轻易闲置,却要外国人来发扬光大,昨日的火药今日的中医。

      老太没有说服我,挂着脸找了医生撑腰,开了几盒西药。这回送药轮到我撅起了嘴,平日里处得好,老太常喜与我抬杠斗嘴,似乎让我这个小了她不止两轮的小丫头怒火万丈是她除了言情剧以外的另一大消遣。

      看我拿着药微喘地跑进病房,老太给我一个胜利的大大笑容。我无奈地展出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奶奶,您还咳吗?”

      “吃药就不咳了。叶子,我想吃你炖的药膳鸡。”老太从病床上挪下来,一脸的皱纹在一句话以后尽数舒展开。

      “奶奶,鱼生火肉生痰,您这两天上火,就不要补了,要不我给您炖藕煲。”我上前扶她坐到摇椅上。

      老太的眼睛眯了眯,“要多放些个糖,我要吃甜的。”

      我只能在心中再叹一声,老人和小孩都一样,“不能吃太甜喽。奶奶,上次您量血糖您还记得吗?那高得。”

      “那是骗人!前天我咬破了舌头,咋我就没尝出来我血有多甜。”老太摆摆手。

      我差些一口气没上来,这老太也太有科学精神,忙纠正了她的错误观念,好不容易将她哄得打消了念头。老太却突想去晒太阳,我推过轮椅,陪她慢慢在疗养院四周绕着圈。

      疗养院是由一个国民党高官的豪宅改建而成,依山傍海俄式风格的建筑。屋顶的颜色据景言说曾经是红,现在却被漆成了浅黄。或许是海风和雨水的双重作用,上面有些劣质的黄漆正一点点褪掉,现出原本的飞扬。这反让屋顶显出抽象画样的感觉,那样斑驳的两色交错在我仰头而望的视野中,不悦目却有种奇怪的韵味。

      “在看什么?”沉静了半晌的老太转头问我。

      我对着屋顶努努嘴,“看我们的奶牛式屋顶。”

      老太瞄一眼,笑了,“你们院长一直都这么抠门,连漆个屋顶都弄成这样。”

      院长?这人是谁,来了院里月余,还从未听人说起过他, “奶奶认识他?”

      “哈哈,当然,我可是看着他长大的,第一次见他才这么高,”老太比了比她轮椅的扶手,“等我进了这里后,他都有那么大了,”老太的眼睛开始四处搜寻,似要给我找个参照物,“就是那个那么大。”她的目光锁定院门口的车上推出的轮椅。

      我看她一股子老小孩天真劲,不由配合着她的视线看过去。那是一个窝在轮椅上的漂亮男孩,宛若雕刻出的轮廓,长长睫毛下隐着没有焦距的双瞳,白得透明的皮肤,嘴唇却是红得过于鲜艳。我心里暗暗将他归为传统病态美少年一栏,此型虽是景言的最爱,却被我贴了另一个标签——易碎品+观赏品,附注:只可远观。

      再顺着扶着轮椅的手看上去,却是一个笑得明亮的女孩,长长的红色大褶裙,浅黄的短上衣,这颜色搭得……让我无缘由地想到刚刚的“奶牛”屋顶,两个都很有风格……女孩刚下车,手立时探上男孩的额头,像在试他有没有发烧,然后状似轻松地长吁口气。我暗叹,果真是病秧子。同时,自始至终,男孩的脸上没有一个表情。我再叹,怕又是个自闭症。看着两人进了门,我开始头痛。但愿护士长不要让我负责,因为我的另一个病人马上就要出院。

      这种类型的病人最为麻烦,比起他,我更喜欢和那些老人相处,虽不乏脾气古怪者,但责任迥异。老人有的是远大于未来的过去,而年轻人则是恰恰相反,你的治疗重要万分,影响深远。素来面对这种恐怖的责任,我都是能逃多远逃多远。

      虽然我是个特护,但我也是个可怜的未成年。上学早,小学五年后被送进高护学校,未毕业就被送来实习。我都不知道未来如何,又怎能让我影响别人的未来。心理学恰是读书时的最爱,抑郁症方面又曾是兴趣所在,所以我格外知晓治疗之难。没有一定的人生经验,或是对病患深厚的了解,又怎能走入他的内心。我还没那么良好的感觉可以拯救一个自我封闭的人。

      “叶子不会看上人家小子了?愣这半天。”老太的碎碎念响在耳边。

      我没好气地瞪了这个唯恐天下不乱的老太一眼,“是呢!我一眼钟情,两眼倾心,奶奶,您老可以做红娘了!”

      老太顿乐得眉开眼笑,“好说好说,我要吃甜甜的藕煲和药膳鸡!”

      一阵冷风吹过,我彻底无言。

      推老太回屋的路上,我又看到刚刚的帅哥和美女,未想两人却是被安排到老太隔壁挂着4号门牌的套间。我不良的预感则是越来越重。

      好容易将逛了一天的老太哄上床躺着,出门便碰见等我讲完故事的景言。

      “你丫还真敬业啊,和陈奶奶逛了这半天,不像我就刚溜差回来。”她撇撇嘴,锤了下我的肩。

      我转手捏捏她的尖尖的下巴,“呵,我是天生辛勤劳碌,本就不像你,美人一只……”看着她自我感觉越加良好的脸,我咧嘴一笑,“养在深闺,还在做实习医生,怎一个凄惨了得!”

      她同我一样是实习,不过此女的最痛即——读了个医科出来,混了两家医院,都是铁打的实习。在长久不给转正之下,她愤而炒了老板鱿鱼,雄赳赳气昂昂地走入疗养院,摔下自己名牌医科的文凭在此再谋了个比较有盼头的——实习。

      景言跳了起来,“你个死叶子,损我是吧。下次你蛀牙,小心不要栽到我手里”

      我斜睨她一眼,“嗯,我怕怕。你不想听故事吗?欲知后事如何,请听下回分解。”转身欲走。

      她忙拽住我的衣角,颇有些小媳妇的哀怨,“你放心,我下次给你补牙,绝对上多多的麻药,一点都不会苦了你。你就给我讲完了。”

      这回轮到我要跳起来,“你还好意思说上次,上次的麻药还不少吗?弄得我一个星期吃东西都不知道是什么味。”忆起旧事,我万分怀疑她那时是否故意。

      景言嘿嘿一笑,“上次我是新手,这会知道轻重了,不过,你怎么还不蛀个牙呢?”

      “你咒我?”我狠狠捏上了她的脸,她也不甘示弱立时回击。回廊上尽是我两人打闹的声音。

      天渐晚,夕阳使落地窗的窗棱在地上印下长长的影,白天的红裙少女静静依窗而立。我们走过她时,她对着我勾了勾嘴角,没有曾经的明亮,却有些落寞。

      有故事的人?我回给她一个笑容,再继续与景言的互掐大业。

      与景言道别后,我换下了金边的白长褂。可当我结着便服扣子时,却突然想起还是没有把那个的故事讲完。

      “后来”是个中性词。童年时喜爱王子与公主的童话,历经磨难在一起的故事往往是人们津津乐道的饭后谈资,而童话和肥皂剧之所以会那么受欢迎,或许正是因为那些已经变成现在的后来的残酷,它让人们绝去希望而仅能从虚幻中寻找解脱与安慰,因为人总要找到自己活着的理由。

      那么这个故事的后来呢?过程与结局说出来也许会让景言失望。

      她回了本家后就被自家的长母架上了花轿,没有哭闹,没有与人探问她“负心”情郎的去向,默默承担起加诸自身的命运。一年后,生了个儿子,皆大欢喜。也没有人与她提起她曾经轰烈的过往,生活如此继续,继续……

      至于她与她的夫婿是否会日久生情,我并不知道。初入这个疗养院,我就被派去照料她。彼时,她已经是胃癌晚期,靠着一根导管维持生命。可能是为了回望时光,她与我慢慢讲诉她那些曾经的故事。语气淡然,眼中没有一丝波澜。

      但听到完整的故事是在她弥留之际。看一个生命在眼前慢慢消逝,这种感觉并不好,可我的职责让我一直留到最后。半个月里,我天天看到她口中的夫婿。每日她睡下,他就来,只是静坐在她的床前,却到我巡床回返时才离开。两人谈不上疏远,却并不亲近。

      可是那一天,他却伏在弥留的她的身上哭得像个孩子,握着她一支手,啜泣着叫着她的名字,叫她不要走。

      他说,怕她太伤心,她踏上花轿那一刻就是她的情人死去的时刻,他没有救他,是怕会失去她。

      他说,他知道,她一直留着,她私奔那一天穿着的衣服。

      他说,她是他今生的妻。

      他说……

      我在一旁忽觉得眼睛有些涩,因为床上的老人不知哪里来的力气,抬起另一支手与身边人紧紧回握,眼中晶亮闪烁的分明是不舍与眷恋。

      她也是不悔为他的妻吧,不论两人心中都存着的一根刺,可扶持相守的这一生已胜过千言万语。让蚌结出珍珠的恰恰是刺痛它的沙。

      而那件衣服,是仙女的羽衣,只在提醒着曾经年轻的岁月,那些岁月里,可以任性可以放纵……然而人总是要长大,正如六一早已是淡忘过去的节日。

      谁能说让书生藏起羽衣后,与书生伉俪的仙女并不幸福呢?飞天只是个形式,是失去羽衣的仙女曾经的梦。

      我躺在疗养院最高的阁楼上,看着天空,想着自己羽衣的颜色,隐隐期望它可以是个童话。

      多年以后,当我终于对景言讲完了这个故事时,她淡笑着对我说,我也是喜欢童话的人。经历这些许事后,我们早已丢失了自己的羽衣……若是知道结局,我也许不会如现在般念想着它的颜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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