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甜的》绛言

22、第二十二章 班主任

　　班主任是个四十多岁的女老师，平时脾气温温柔柔的，见陶棠又是保证又是立誓，连忙笑着摆摆手。

　　“柯机妈妈，您别着急，这就是孩子间的一点小矛盾，没什么大事的。来，让我问问柯机。”

　　说完，她搬着椅子坐到了沙发前，看向低着头的徐柯机，轻轻地问：

　　“柯机啊，你平时从不违反校纪对不对，老师知道你是个懂事的孩子。来，跟老师说说，到底是怎么回事啊？”

　　徐柯机低头盯着地，两只手紧紧抓着上衣的前端，犹豫地嗫嚅着：

　　“我……可不可以不说。”

　　班主任十分耐心地继续开导他：“但是我们要搞清楚情况啊对不对，不想说这个的话，那……你告诉老师，是谁先动的手啊？”

　　徐柯机沉默了一瞬，答道：“我。”

　　陶棠站在旁边，一听这话又要急，恨不能立刻冲上去教育徐柯机。班主任连忙伸出手拦住了她，继续问徐柯机：

　　“都是同学，有什么事必须得动手啊？”

　　“……我不想说。”

　　事情又回到了原点，徐柯机再次陷入沉默。

　　中学男生之间打架真的是太常见了，一般都是两个小男生活像两只斗红了眼的小公鸡，互相指责，谁都不肯让着谁。

　　像徐柯机这种闷口葫芦，老师还真没怎么见过。她隐隐猜着，这样死活不肯讲情况，很可能是有什么难言之隐。

　　她担心刺激到徐柯机，却又不得不问清楚，只能试探着引导他：“你……是不是遇到什么事情了？别害怕，跟妈妈和老师说出来，好不好？”

　　徐柯机摇了摇头，不知道是表示没有什么事情，还是表示不想说。

　　在旁边站了这一会，陶棠的火气渐渐消了下去，她看着儿子的样子，忽然心觉不对，猜着这事肯定有什么缘故。正在忧心，一听到班主任这话，她连忙凑过去说：

　　“是啊老师，我刚才也是气糊涂了，我们家小柯平时一直都很懂事的，他怎么可能主动打人呢？这肯定是有什么误会啊。”

　　私下里再怎么狠狠教育儿子，那都是自家的事，但当知道孩子很可能在自己背后受了委屈，没哪个当妈的能不在意。

　　护短，本就是人类的天性，更是母亲的本能。

　　陶棠这话确实有道理，班主任正准备说些什么，徐柯机却忽然开了口：“老师，我可以……见一下严华吗？”

　　班主任听到这请求，有些诧异，但想了想后她同意了。

　　没多大会儿，徐柯机就被领到了严华班主任的办公室。严华坐在一把木椅子上，额头上贴了个创可贴，手里捧着一纸杯还冒烟的热水，低着头，就好似没看到刚进来的徐柯机。

　　不知道是不想看，还是不敢看。

　　打架事件两个沉默的主角一站一坐，一个紧紧盯着对方，另一个死活不抬头，就这么僵持着。

　　气氛是显而易见的尴尬。

　　两个老师和一个家长都觉得这场面有些诡异，却又不知道该说些什么。过了半晌，当他们正准备说点什么缓解这尴尬时，徐柯机率先开了口：

　　“对不起。”

　　他干净利索地道了个歉。

　　严华终于抬起了头，眼神里是显而易见的惊诧。徐柯机继续说道：

　　“不管怎么说，打人是我不对，我向你道歉。”

　　严华完全没料到事情的发展竟会是这样，看到徐柯机居然道了歉，他根本不好意思再坐着，战战兢兢地站了起来，手都不知道该往哪放。

　　“我，我也道歉，对不起，我不该……不该，就……那样子对你。我错了，希望你……原谅我。”

　　他一段话说得磕磕绊绊，似乎包含着某种不安。说完，严华向徐柯机鞠了个深深的躬，抽了下鼻子。

　　周围三个不明所以的大人完全搞不懂，这俩孩子怎么莫名其妙就开始道歉了？

　　最终，一场“暴力性质”事件，就这么悄无声息地在两句令人摸不着头脑的“对不起”中，结束了。

　　虽然是一个宿舍的室友，但徐柯机和严华现在的关系毕竟尴尬，徐柯机暂时被妈妈领回了家。

　　回去的地铁上，徐柯机突然开了口：“妈，我想退宿。”

　　下午五点多还算不上晚高峰，车厢里人不多。母子两个坐在座位上，只听见风声从隧道里呼啸着奔了过去。

　　“是因为和室友闹了矛盾吗？”

　　徐柯机停了几秒才答道：“……算是吧。”

　　陶棠以为他说的是今天这件事情，想想半大的男孩子都正是要面子的时候，相处着确实尴尬，就说道：

　　“我跟老师商量一下，我们换个宿舍，怎么样？”

　　徐柯机盯着地面，不抬眼，声音低哑闷沉满是消颓：“我真的不想住了，哪个宿舍我都不想住了，我想回家。”

　　陶棠看他样子也有些心疼，可更实际的问题摆在面前：“但你每天来回跑太耽误时间了啊。”

　　徐柯机终于抬起了头，用恳求的目光注视着母亲：“妈……我不想住了，真的，求你了……”

　　陶棠看着儿子的眼睛，那里面有哀求，有希望，有悲伤，她怎么忍心让那双和自己如此肖似的眼睛露出这种痛苦的神色。

　　从小到大，徐柯机真的很少如此坚持地表达过什么意愿，联想到徐柯机之前吞吞吐吐不肯说情况，被打的那孩子莫名其妙的道歉，她猜也能猜到，儿子肯定是在学校里受气了。

　　可自己这个当妈的却帮不了他，甚至……压根儿什么都不知道。

　　陶棠心几乎要碎了，她温柔地摸了摸儿子的头发，越想心里越一阵阵难受，比自己遭了欺负还难过。

　　终于，陶棠一咬牙：“行，咱不住了，咱回家。”

　　这天夜里两点多，徐柯机起夜去卫生间。走到爸妈房间的门口，房门虚掩，徐柯机发现里面的灯还亮着，微微有交谈声传出来，不禁停住了脚步。

　　“……那就先把那些钱用了吧。”

　　徐柯机听到母亲的声音。

　　“那是留给小柯以备将来不时之需的，不能动啊。”

　　父亲低沉的声音响起，微微透着点焦虑。

　　“先不管那么多了，手里头现金实在不够。我这几天去房产中介问问，看有没有合适的房子。”

　　母亲的语气很坚决，父亲似乎有些急了：

　　“你干吗非急着现在买啊，八中旁边那几个学区房的价格咱们根本承受不了。”

　　然而这些已经动摇不了母亲的意志了：

　　“我考虑过这个，咱们不买那几个新小区，买二手房，离八中两个路口之内都可以。小点也无所谓，够咱仨住就行。”

　　然而父亲还是有些犹豫：

　　“我还是觉得太仓促了，先让他自己坐地铁吧。”

　　母亲断然拒绝：

　　“不行，每天地铁要坐快一个小时，孩子多早就得起来？长此以往身体能受得了吗？我不能让我儿子天天受这个罪。”

　　徐柯机站在门外，忽然就感觉眼眶有点泛潮。

　　最终母亲拍了板：“行了，就这么定了，明天我就去找房子……哎哟都两点多了，赶紧睡赶紧睡。”

　　徐柯机悄悄擦了下眼眶，轻手轻脚地回了房间，连起夜的目的也忘了个光。

　　两个多月以后，徐柯机一家卖掉了原来的房子，正式搬到了八中附近。房子比原来小了不少，但徐柯机却觉得宽敞无比。

　　他渐渐开始明白，家，从来不是一座多么大的房子，而是一个充满温情的概念——

　　有爸妈在的地方，那就是家。

　　林靖扬手里捧着那杯冰气泡水，摩挲着杯壁，心里有些忧虑。他看徐柯机不像释然了的样子，只能劝道：

　　“你也别想太多，去年同性婚姻不就合法了嘛？国家都允许了，你还管严华那傻逼怎么想干嘛？”

　　徐柯机喝了口奶昔，语气里似乎带了几分疑问，一副毫不在意的样子说：

　　“爸爸管那傻逼干吗？我就是不想天天活在那破事里，他爱怎么想就怎么想，关我屁事。”

　　听他这么说，林靖扬的心微微放下了些。从知道徐柯机住校那天起，林靖扬就一直不踏实。作为经历了之前整个事件的人，他一直担心徐柯机因为那件事无法再与室友相处，见徐柯机想开了，他也很开心：

　　“这就对了嘛，咱不跟他一般见识。走走走，叨叨了俩小时了，火锅走起啊！”

　　火锅是早在计划范围内的，林靖扬兴冲冲地拉起徐柯机，着急忙慌地想把他一路打包到火锅店。

　　俩人推开咖啡店的门，风铃再次清脆地“丁零”响了一声，一股寒气扑面而来。林靖扬边走出去边说：

　　“我今天还要点金针菇，那玩意儿太上瘾了！”

　　徐柯机顶了下林靖扬的肩，贱贱地笑着，一脸不正经地调侃林靖扬：“那就See you tomorrow？”

　　林靖扬一下子就明白了什么意思，笑着用肩膀顶了回去：“你大爷的，滚蛋！”

　　两个人说说笑笑地向前走去，徐柯机似乎不经意地偏了下头，看了眼近在咫尺的八中校门。

　　那看了三年的校门令人无比熟悉，徐柯机鼻腔里微微出了声气，发出个轻不可察的叹息，在冰冷的空气中划出了一道白雾。

　　徐柯机低了低眉眼，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般转回了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