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甜的》绛言

20、第二十章 一道身

　　一道身体的伤疤大概需要十天半个月的愈合期，那一道心头的创伤呢，要用多少岁月来消弭？

　　他并不太想回忆起曾经的某些事情，那些不堪与羞辱，他对母亲都没提及过。

　　“哎，我说徐柯机同志，隔壁班的班花情书都塞到你桌子里了，你还不动心？”

　　初一到初二，徐柯机一直都住校。同宿舍一个关系不错的室友，大大咧咧地揽着他的肩膀，和他聊女生的八卦。

　　徐柯机笑了笑，说道：“别开我玩笑了，我对她真没兴趣。”

　　那男生拿肩膀顶了他一下，似乎很是惊奇：“我去，兄弟你眼界够高的啊！那可是班花，班花你都看不上？那什么样的妹子才能进你的眼啊？”

　　徐柯机并没想太多，他手里拿着书，低头看着书自然而然地说了句：“我不喜欢女孩子的。”

　　室友显然一下子没反应过来，被他说得有点懵：“什么……什么意思？”

　　徐柯机翻了页书，又随意地重复了遍：“我不喜欢女孩子啊，我喜欢的是男生。”

　　徐柯机对女生从来没有产生过性|冲动，也对同龄男生每天讨论女生身材的活动不感冒。最近，他无意看到了一个同志网址的推荐链接，却惊奇地发现自己居然对两个男人的感情产生了冲动。

　　他突然意识到，自己在有些方面似乎和“主流”……不太一样。

　　徐柯机当然不会主动告诉别人自己的性向，但也没打算如何藏着掖着。室友正好聊起这个话题，他就顺带着提了一句。

　　然而，室友听到徐柯机的话之后，突然愣住了。过了好一会，他像沾上了什么东西一样，猛地松开了揽着徐柯机肩膀的手，“砰”地一下跳了出去。

　　“你你你……你喜欢男人？！”

　　徐柯机看着要好的室友的反应，忽然感觉事情好像和自己想的不太一样——有什么地方不太对。

　　“你……你是同性恋？这不是……变态吗？”

　　徐柯机看着室友脸上浮现出的惊恐与逐渐涌上的嫌恶，心头一沉。他手足无措地握紧了书：

　　“不，不是的，我……我不是变态。”

　　“可你是同性恋！你喜欢男生！”

　　室友的神色愈发厌恶，仿佛面对的是什么令人作呕的野兽，而不是曾经关系不错的室友。

　　徐柯机整个人都慌了神，急急地辩解：“我不是哪个男生都喜欢啊，我，我对你们没有那种意思的！”

　　可室友显然并不认为徐柯机说的是真的，他只是摇了摇头。

　　“你……你真是。”

　　后面的“恶心”两个字被咽了回去，室友目光复杂地又看了他一眼，接着头也不回逃似的奔出了宿舍。

　　徐柯机呆立在原地，他不明白，为什么只是这么一件事情，室友的反应会如此大。自己从来没有想要和他们发生些什么，为什么……为什么就成了令人作呕的变态？

　　他似乎因为这几句话失了魂魄，恍惚了一整天。

　　一间宿舍有六个人，晚上另外几个室友回来后，看徐柯机的表情明显也有些不自然，肯定是那个室友跟他们说过了。

　　徐柯机他们宿舍的气氛一直都很活跃，大家相处得都很好，从来没有像今天这样尴尬沉默过。

　　徐柯机的心情五味杂陈，他知道这是因为自己。

　　我真的……错了吗……

　　而接下来一段时间，徐柯机人生第一次尝到了被孤立的滋味。

　　那天那个室友叫严华，是他们寝室的室长，在徐柯机隔壁班。严华估计也不想到外面大肆宣扬自己寝室里有个“变态”，因此除了同一个宿舍的人，倒是并没有什么人知道这件事。

　　严华那天一离开，就把徐柯机的性向告诉了其他四个室友。其实现在大多数人都能接受同性之间的感情，反正那是别人的事，跟自己又没关系，几个室友本来也都没觉得同性恋有什么。

　　但这跟自己身边有一个同性恋是天壤之别。

　　当知道天天跟自己住一起的室友可能对自己有想法时，其他四个人一下子无法接受，鸡皮疙瘩起了一身。

　　从那之后，他们就开始有意在寝室里疏远徐柯机，徐柯机清清楚楚地感觉到了室友们对他的避之不及，但他什么都没说。

　　一段时间过去了，这间寝室一直保持着这种尴尬的状态，准确地说，是另外五人谈笑风生，徐柯机独自消化沉默。

　　而且这几天，徐柯机的各种东西总会莫名其妙地消失不见。

　　清晨，徐柯机去拿自己的洗漱用具，却怎么也找不到毛巾。毛巾好好挂在那里，那么大的物件，除非是被人拿走，否则怎么可能说没就没。

　　徐柯机转过头，问坐在那里的几个室友：“你们……见到我的毛巾了吗？”

　　“没，没有。”

　　一个室友支支吾吾地答道，表情透着显而易见的不自在。看着他那样子，这事情究竟是谁干的一目了然。

　　徐柯机心里明白，但依旧压抑着没说话，只拿了牙刷去了水池。

　　“哎，他真的什么都没说啊！他是不是自己也觉得恶心，心虚不敢说啊……”

　　室友的声音从没掩好的门缝中溜了出来，直直撞进了徐柯机的耳中。

　　他真的受够了，他不想再生活在这样的空气里，但徐柯机家离学校很远，他不得不住校。

　　本以为最坏的结果也不过如此，只是要以这种状态度过剩下的住宿生活罢了。徐柯机觉得自己尚能勉强接受，他心中还残存着些许期待，企盼这件事能慢慢淡化，或许有朝一日室友们不会再把他当作变态，大家还能恢复昔日的友谊。

　　然而，鲁迅先生向来不惮以最坏的恶意来推测人性。现在这个年纪十四五岁的男孩，正处在对周围一切事物伸出触角的阶段。室友们对同性恋其实并没有什么清楚的认识，只是单纯地知道他们和自己不一样。

　　而人的本性就是对于自我族群中不一样的“异类”，总是下意识地排斥、践踏、愚弄。

　　他们很想知道这个“异类”和自己到底有什么不同，身边的“异类”徐柯机，就成了他们观察研究的对象。而徐柯机的退避对他们来说无疑是表示他心怀有愧，这种态度更勾起了他们的兴趣。

　　这天下了晚自习，徐柯机刚回到寝室就听到一个室友说了一句：

　　“哎，你们听说过吗，同性恋都有病啊！叫什么……艾滋病！会死人的！”

　　见到他回来，几个人只是扭头看了他一眼，并没打算散开，而是继续兴致勃勃地讨论着。

　　“我靠，不会吧？太吓人了吧！”严华小声惊呼道。

　　徐柯机正在搁下书包，动作忽然凝滞住了。严华瞥了他一眼，见他没有什么反应，更带劲儿地说：

　　“那他们不就是会走的病毒传播机吗？这太可怕了！”

　　徐柯机背对着几个室友站着，肩膀微微颤抖。

　　室友之一的林靖扬这几天一向没参与过类似的讨论，今天他本来也没打算参与，是被强拉过来的。林靖扬悄悄看了眼徐柯机沉默的背影，扯了扯坐在旁边的严华的袖子：

　　“别说了。”

　　严华却好像没听见似的，继续说下去：“那他们自己就不害怕吗？每天都带着病去害人？”

　　另一个室友怪声怪气地接腔：“那谁知道啊，我们又不是同性恋，以后还是不要碰他们了，太可怕了。”

　　“我没有病！”

　　徐柯机猛地转过身，大吼了一句。

　　几个人像是实验结果被证实了般，纷纷露出了近乎兴奋的笑容。

　　“哎你们看，他急了啊！哈哈哈哈哈……”“人家都说越心虚的人才越大声狡辩，徐柯机，你不会真有那种病吧？”“就是啊哈哈哈……”

　　徐柯机像只发怒的野兽，咆哮着：“我没有！我没有病！！！我从来没对你们有过任何想法，你们为什么要抓着我不放？”

　　几个室友听了这话反而觉得新奇。

　　“我们干什么了？不就是说了你几句嘛，没打没骂的，你怎么还矫情上了？你自己干的事还不允许别人说了？”

　　最恶毒伤人的话语往往都是在无意中脱口而出，几个半大少年根本没有意识到自己兴高采烈的讨论到底给别人造成了多大的伤害。他们嬉笑着，嘲弄着，每一个表情都是一把锋利的小刀，刺进了徐柯机的身体。

　　“你——”“说够了没？”

　　这时，那五个室友中有一个人站了起来，冷冷地说了一句。

　　“都是同学，明明什么事儿也没发生，何必要把话说得那么重？”

　　严华翘着二郎腿，一边晃着脚一边不屑地看着那个站起来的人：“哟林靖扬，前几天也没见你怎么着，今天在这装什么好人啊？”

　　林靖扬走到了徐柯机旁边，侧过身说道：“我不是什么好人，我只是觉得徐柯机他没招你们没惹你们，他不该受到这样的对待。你们干了什么事自己心里有数，真的过分了。”

　　说完，林靖扬抓着徐柯机的胳膊，先暂时把他带出了寝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