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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第九章 春节前的狂欢 四十分钟后 ...

  •   四十分钟后,溜子颠颠地出现了。
      说起溜子,名副其实的郑州本地人,当农业路还是庄稼地,黄河食品城还是一片水塘的时候,他的爹妈就已经在郑州生活着了。是郑州先富起来的一批人,传说中的拆二代。家里往外租着一堆房子,自个却不往家里住,在外面租房子,美其名曰:独立。
      他一见我面张口就骂:“你丫的,我以为你今年不回来呢。别人都去南方淘金呢,你在那边逃荒了?怎么弄得这么狼狈?”
      我笑笑说,“没事,那场面跟你描述不来,就算我描述出来,就你那点匮乏的想象力,也是想象不到的。回去再说吧,我都饿坏了。”
      我刚想把记忆重新装进箱子,溜子像发现新大陆似的吆喝着:“等会等会,这是怎么一回事?你大老远回来什么特产没带,就带这个回来?它做狗肉火锅也小了一点吧?”
      我伸出手推开他,说:“滚一边去,就是把你下锅了也不能煮它。我说你小子蚊子腿上剔精肉不说,别连幼狗你都不放过,还有点良心没?”
      溜子就那么死皮赖脸地笑着,突然又是一声咋喝:“呀!不是吧?它的尾巴呢?夹你屁股上啦?不会在大城市混的这么变态吧,以虐待动物为乐?你这么割了它的尾巴,跟人被阉了做太监有什么分别,你小子没这么重的口味吧!”
      “死一边去,我饿的没心思跟你开玩笑,也就你丫又这么重的口味。走吧,赶紧吃饭去!”我一边催促,说着顺势踹了他一脚,他一侧身跳开了。
      溜子招了一部出租车,我们坐了上去。
      突然想起来还有件要事没办,碰碰溜子说:“你手机给我用下。我打给你之后,中间没接电话吧?”他点点头,说没有。
      溜子把收机递给我,翻开已接电话记录,把那个电话默背几遍,记了下来。我心里想,这有恩不言小,人家给滴水,那我得涌泉才叫有诚意吧。
      简单吃饱喝足之后,一觉就睡到了晚上。昏昏沉沉中,我被一阵推搡惊醒。溜子使劲拽着我说:“还没睡醒呢?快点快点,我给他们几个打过电话了,马上要过年了,咱们也去聚聚。”
      我揉揉眼睛,看了下已经灯火透亮的窗外,赶紧起身洗了脸,跟着他出了门。
      好不容易挤上了公交车。虽然快要过年了,但郑州一点没见人少,反而越来越拥挤。河南人在省会,那绝对不是吹出来的多,过年都回来了。这个格外冷的冬天,车内人挤人,路上车扛车,反倒觉得暖和。
      2009年的郑州,已经初露屌丝之城的端倪。无论贫富,城中村一定是年轻人扎根的第一站。陈寨、刘庄、关虎屯、老鸦陈等一批小村庄,突然就重现出了当年清明上河图一般的拥挤,却没有那般歌舞升平的繁荣。当时一栋栋拔地而起的筒子楼里,装满了各地蜂拥而至,为求温饱而栖身卖命的年轻人。而如今屌丝之城终于修成正果实至名归,实在可喜可贺。

      我那时根本没想过,自己会在那一年,就业在加班不加餐的公司,拿着六百每月的工资,住着两百一间的民居,吃着茶叶蛋,喝着西北风。目睹着郑东版图的拔地而起,也见证了陈寨刘庄被拆成废墟。
      城市在扩张,也越来越美丽,但是我没有看到这种美,带给人的愉悦和幸福感,而是让越来越多的年轻人,向更偏远的郊区迁徙。每天早上,一群群骑着单车电动车的队伍,穿越大半个城,去挣那份几乎不能果腹的工资。
      就在这群迁徙式的队伍里,就有他们几个死守郑州阵营的兄弟。

      一个小时后,我们在紫荆山附近下了车。
      饭店是溜子订的,据说主要招牌是香辣川菜。溜子是我大学认识的第一个同学,同宿舍一住就是四年。我印象中,自从认识他后,类似聚会这样的事情,大都是他在操刀组织,你还别说,长的油满肠肥的倒也挺像领导,人人都给面子,名副其实的组织部长。
      我一直看不惯他的那身肥肉,但他一直以己为荣,时常沾沾自喜地向别人炫耀,他的体重又增加了几公斤。每每这个时候,我们便会开玩笑说:“哟,恭喜啊溜子!请客吧,身价不菲了现在,听说最近猪肉又涨价了!”他也只是哈哈一笑作罢。
      他一直强调自己的人生目标是:卡上存着花不完的钱,手里握着使不尽的权,脚下踩着数不清的船!
      自从毕业以来,他也一直是这么做的,人类三大劣根的欲望,都成了他毕生不懈的追求。尤其是听说2012要世界末日,就开始更加变本加厉挥霍精力了。于是这段时间,无论何时去找他,只可能在做两件事:不是在撩妹,就是在去撩妹的路上。那时候没抖音没陌陌没微信,只有在企鹅上撩骚附近的人。
      但他心态特别好,属于“广撒网”的类型,郑州本地人的那种自信跟优越感,在他身上全部都有。屡败屡战从不气馁,所以也时常能撞上不插沃土插牛粪的鲜花。
      从小老师就教育说,要做个不挑食的好孩子,他还当真发扬光大了。无论什么花什么菜,闻到就采见到就拱。我对此行为感到不齿,他却以更加鄙视的口气反击我:“你丫别装清高啊,嫉妒就直说,人以群分臭味相投,你要不是这种人,咱俩关系能这么铁?”
      就在我想这些事情的时候,不觉间已经跟着他上了楼。推开门,几张熟脸早就在房间等候了。一看到人进来,哥几个立马站起身来,方宇、何永文、蔡喜奎都咧嘴哈哈拍着肩膀,你贱人他贱人地寒暄着,屋里顿时热闹起来。
      想想只有数月没见,居然一个个人模狗样西装皮鞋,甩开风骚外衣走职业范儿了。同窗就是这样,无论相隔多远又有多久没见,从来不会生疏。这是一种难以言述的感情,彼此间走不进对方心里,也离不开对方的生活。
      随意坐下后,大家聊起了近况。溜子在北环做了汽车销售,顺带干着二手车的中间商,赚点差价,也是最先被“瓜子”挤兑的那部分人。每天说的最多的话是:“哥,买车不?”
      “什么?不买,有车?那你的车卖不?”无论你搭什么样的话茬,他都能从里面挖来生意。
      何永文算是干了本行,进了家机械设计公司,听着名声挺好,助理工程师。但他提起来却长吁短叹咬牙切齿:“千万别做设计,这活女人当男人用,男人当牲口用,加班不加价。客户不满意方案说改就改,客户动心,老板动嘴,动手的事都让这些人干了。稍有差错,老板骂的跟孙子似的。”说完这些,还故意装腔作势蹙了一下蛾眉,一副怨妇的死相。
      方宇这厮,居然进了舅舅的公司学习做财务,让我大跌眼镜。大学时高数跟我一样烂,抄袭别人连名字都不放过,结果我倒数第二,他倒数第一。现在大老爷们干绣花的活不说,就他那马虎劲儿,指不定哪天小数点弄错,把他亲舅给坑了。
      蔡喜奎倒是没多大变化,依旧腼腆低调。以前默不作声也罢,至少脸上还挂个微笑,今天连表情都省略了。我看他默不作声,拿筷子敲了他碟子一下问:“小伙,你现在干嘛呢?”只见他讪笑了一下,支支吾吾没说,表情很不自然。溜子从桌下轻轻踢我一脚,示意我不要追问。
      酒过三巡,大家兴致空前高涨。毕业与分手的故事,就业与创业的纠结,从你我他的口中,在饭桌跟前不停流转,而后都是一声叹息收场。
      这时方宇起身举杯,招呼大家说:“新年到了,得也罢失也罢,跟08年作个告别,汶川地震很揪心,金童玉女离了婚,可喜的是青山依旧在,你我仍单身。所以我们可以耻笑信仰,但不能亵渎青春。09年的郑州,有你我同在!干了!”
      这话赢得好声一片,大家纷纷举杯,一仰而尽。落座后,一直沉默的蔡喜奎出状况了。突然抱着旁边的方宇,开始嚎啕大哭起来。
      看我满脸诧异,溜子侧过身告诉我,实习的时候,相恋四年的女友跟他分手了。偏偏祸不单行,汶川地震那天,他在北川做生意的父亲在也没能回来。一时间失去了亲情和爱情,如同斩掉他青春的一双翅膀。看着母亲一夜之间变得苍老,天天悄悄抹眼泪,他只能强作坚强,因为还有个刚上大学的妹妹需要他支撑。这一段他一直沉浸在悲痛当中,变得斗志全无,越发沉默了。
      受到他情绪的感染,屋里变得很安静,大家就那么相互看着,不知该如何相劝,沉默地抽着闷烟。
      后来怎么散场的大家都忘了,只是依稀记得几个人相互搀扶,在冷寂的夜里狼一样嗷叫着,一路跌跌撞撞从紫荆山走到了刘庄。何永文说我们在回来的途中,一字排开在马路中间撒尿,被路过的的哥一顿臭骂。
      这些是真是假,似乎永远无法考证了。但那一晚,依稀是个成长的印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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