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76、辩 ...

  •   简朴的花园,没有城内其他园圃的绣球花和蔷薇拱帐,视野平阔。一条笔直中分的清渠划开空地,水从中间流过,撞击石壁发出淙淙的声音。流水两边的水磨石封边窄而湿润,马赛克砖边缘镶着几何金线,由此向两边铺排延伸,铺了砖的面积漫进修剪成竖烛的杉树树脚。这个花园只种小而纯白的园艺用花。小铜风钟的声音驱赶了飞鸟。

      下午三四点钟的阳光懒懒贴附在漆木长椅上,椅子一端的白石台放着水果篮,索恩坐在椅上,剥开手里的橙子。橙皮剥离果肉瓤时受挤压渗出一点水雾,空气中溢满柑橘类的清新气味。

      瑟卡尔坐在他身边。吃吗。索恩掰出一瓣递给瑟卡尔,薄膜里面晶莹果肉,杵在瑟卡尔睫毛前。瑟卡尔像没有看见索恩的动作一样,单膝跪在索恩腿旁,肘尖撑在椅背,旁若无人、不用手接索恩的饲喂,俯身用牙直接从索恩掌心里的半个橙子上撕咬下一瓣,慢慢抬身起,如放慢无数倍的鸟雀从人掌心啄食,不留一丝痕迹地直身离开了索恩的手。

      门口的娜梅莉亚停步驻留,看见她来,远处那对身影身姿和表情没有变化。两个男人全程完全没有觉得异样或者应该避讳。

      然后索恩的目光转动迎上来。

      注意到进入花园的是盟友。“娜梅莉亚,你吃吗?”索恩又拿了一个橘子,用干净的那只手抛给少女。橙子跳进纤素的双掌内,是圆的、完整的,黄皮上一团青色晕在脐底。

      “你来找我做什么?”索恩转头对瑟卡尔说。瑟卡尔“轰”地一声彻底站直撤身:“查缴到了两份数字很诡异的物资申请,叫你回去辨认是不是作伪。”那么走吧。索恩扶着他肩站起来。两人路过娜梅莉亚身侧,走出了花园。

      女剑士姗姗地按着剑从树丛背后走出:“公主......”

      “把这个给我剥开。”她顺手就把掌心里圆而且黄橙的物品丢给茱丽叶。女剑士把剑放回腰间,双手慢慢地剥皮,细心地把外面的白色经络撕掉,把一圈橘瓣拢成的微微盛开的花,用丝绸手绢托着,递还向公主。

      娜梅莉亚一直远眺着两个男人离开的方向,目光冷淡锋利,终于被恋人的一声轻唤喊回注意力。她前一瞬间冷酷深思至极的笑,在眼光接触茱丽叶时开始柔化,眉眼弯起来了,活化成符合这个年龄的少女的笑。

      她坐在长椅上,向旁边挪了一下位置,累赘堆叠的裙摆撩开露出空地。她恶作剧表情地笑出牙,拍着露出的空白:

      “坐在这里陪我一起吃。”

      .........................................................................................................................................................

      米斯特的会议室。一张马蹄形长桌布置在雪灰色地毯上,U型的圆口向着着一面巨大的三折面黑板,板面被刷子擦过,但仍带着一些使用痕迹,桌两旁是威化饼干般打斜十字网格的金属背座椅,椅面是深蓝色丝绒,沉重无比。桌面只有烛台,没有花朵。这就是决定全城命运的最重要的决策诞生之刻才会用到的房间。

      人刚刚到齐,还在喧扰。索恩从左到右扫视一圈,来的不止有军人。空出来的位置是自己的,所有人都在等自己坐下。

      索恩掀了一下衣摆坐下去,旁边一椅的弗利昂趁乱尖刻发笑,笑里藏刀。

      索恩刚坐下去喧嚣就停了。索恩身体前倾,十指指尖相对,两肘支在反光的桌面上,冷峻的气场主动打开。逼得众人静下来的不只是威压,还因为他在这场会议中的核心重要程度。

      一个姜黄掺白发的苦面老人说:“发言吧。大家都在等你呢。”

      索恩的椅子移动发声,他背对所有人开始在黑板上书写。粉笔尖“夺”地点在简易迦南半岛地图上,米斯特城标为A,周围按敌军位置和兵力,横过粉笔扫了数片阴云,最后表达未来围城趋势地围绕A四周大大画了一圈,旁侧较远一处红粉笔画另一个圈,标为B。

      然后粉笔移向地图的旁边空白:

      大写斜体的通用语:更换基地。

      “目标”一词写下,在上面画了一个圈,后方写字补充:防止被清缴,爆兵。

      画下又一个大圈,“战略步骤”:第一步:游击或夜行,全军潜行进入地B。第二步:从西方非敌占区征兵,把士兵人数增加至上万。第三步:反扑与收复。

      “我对于战争趋势的建议是放弃米斯特城,全军迁移向中部平原唯一保持原生植物地型的那块影地。”索恩有一张头脑极简而清正的脸,他在B的红圈周围又画了一圈。

      众人这个时候还没有把这天方夜谭的计划当作正式提议,与会者纷纷移动坐姿,等着他接下来的陈述。

      “米斯特城不是最适合作为基地的地方,我们必须突破现在包围的迦南军队,转去一个易守难攻,整个土地都可以变成种植生产区的地域,而不依赖城内外的区区田园。大量积累粮草,然后训练和积攒兵力——盔甲武器不用愁,根据情报,那块影地同时有魔金矿脉。除了人口,那里几乎没有还稀缺着需要抢的东西。“

      每人看着自己手中的一屏茶晶屏。那块目的地是一大片丘陵森林,山丘,沼泽,河网交错纵横,因为地型太难清缴处理而免于被前代国王们施以剃平以后用石铺装封印地面的处理,野生魔兽无数,因此的确敌人兵力分布相对空虚。

      “粗想很荒谬,越想位置越有趣。”一个男军官摸着胡子说。这个B区虽不沿海,却离海岸不算远,说得上是进可攻退可守。

      弗利昂按住地图纸说:“等着,地行龙在密林中机动性下降,去影区森林?我不能不怀疑你在针对我了!”索恩一点也不想理他,继续说:“拖得越久,就有更多的敌人部队从赫方岛南部集中向这里。“

      “那是原始荒林,你要怎么整理那片区域的生物?”

      索恩回答:“我不打算彻底清空全部的原生生态,原始森林是优势的一部分,是天险,保留我画的这两个圈之间一环地区的自然森林和沼泽,然后除了留两个据点城,全部土地退城还耕。”

      “魔兽的问题怎么解决?”

      “红龙军全军都曾经是魔兽猎人,整治生态方面的专家,走程式化一点我甚至可以给他们开以前冒险者工会那种任务,慢慢分配负责缴杀的区域,驻地清剿和保持没有魔兽食人没有任何问题。”索恩说。

      “我没记错的话你们是从莉鳕港登录的吧,从登陆点杀到米斯特,你们清出来的一道杀尽敌军的纯粹的我军占地,你打算拿来怎么安排呢?”

      索恩大声说:“全部不要了。米斯特城可以留着做一个前哨。除了影地B以外的非敌占区全部都可以舍弃。”

      噤声。由于恐惧的缄默,所有人转过去视线聚焦于索恩。

      倒水侍女本来就从未见过那么多军人,有点束手束脚,此刻在门后看着索恩,明明只是普通的五官,气质却像在大雪里黑皮手套的手按在地面一擦,半块翡翠带着金棕绳滚出来,立马被雪蒙作雪白,让人耳边介于让环境更寂静与暴走轰鸣的暴风雪持续着。这就是这个男人此时给人的感觉,如此地非人和遥远可怕。

      一个贵族打了个哈哈,伸展活动手臂:“炉火烧得太旺了,房间里的氛围让人胸口发堵似的,是吧?哈哈哈哈!”而旁边其他人,不自觉衣袖里握紧了拳。

      铺天盖地的甚至带着愤怒的质疑抛向了索恩:

      “那是一个内陆区域,根本没有临海,你还要打通和维持道路才能从外国进口粮食!”

      索恩尽量耐着心解释:“不要忘记影地的基本性质,魔力绿潮影响下植物疯涨的土地,那里从没有成为过安定点,有全赫方魔法潮汐最浓郁、最野性的生态,只要驱逐或杀光魔兽,土地就是高产的良田,一年至少可以收割五次大量的农产品,养兵是绝对养得起的。迦南国以前一直住在地面铺满金的岛屿,他们短暂意识不到土地的恐怖生产力,他们甚至得到土地只知道拿来全铺成架空多层的工业区。而我们只需要争取两年,就能为复国屯足粮草。”

      “安全呢?”

      “说过的,天险。“索恩粉笔再次笃在黑板,”原始森林留一圈不砍伐,山岳加上沼泽,标准的易守难攻。我们有魔法师军团,法师借着地型站岗结阵,可以杀出一环踏入就必死的无人区,迦南不可能破解或绕过这种防御上山。现在我们兵力数量是劣势,招兵练兵后慢慢扩张,总有一天达到反转。”

      带着大块方金项链的白胖男人问:“我们不能就这样保全在城内吗?“你脖子上那圈黄金铸成一圈脖套能厚到让你免于被砍头吗。索恩撇了一眼。

      索恩毫不避讳地说:“米斯特城被灭的可能性大于八成。”

      又是一句掷出就来引起窸窣的话。贵族商会会长故意附耳下属,其实说得很大声:“才活了几岁啊,几天前才上任指挥,就敢张口乱说。“

      好的,现在的质疑已经转成技术问题以外的针对我的情绪了。索恩沉默。

      “我不愿意走,好不容易拥有一个像是城市的家,要扔掉重新漂泊吗,像我这样想的人有相当多吧?大家?你们说?”年轻英俊的华服人站在位置上摊开双臂向后转。

      沉默。

      “打仗不借助优势还打什么,现在我们最重要的依凭是城防,是这座城堡的每一面墙,放弃米斯特城墙自损实力还去制造什么森林的防御......”一个反抗军的尉官钻到索恩背后,拿起笔改黑板上的地图,粉笔折在画上。

      平常时索恩的岩石一般的沉默。

      “好了,我说两句吧。”弗利昂施施然站起来,脸上挂着笑,“现在大家都见证,证明了索恩一个人是想不出合乎情理的战略的,我的提议是建立战争圆桌。抽取数个德高望重的人结成集团。今后的战术不以一人的决策为准,改为‘集思广益’开会,毕竟有的人的实权已经要超过索格瑞将军并不是一件对在座所有诸位是好处的事......”

      他讪讪地举高双手,两条臂在空中摆出一个W字,表情坦泰而轻浮,因为稀落地,已经有人开始颔首,微笑。

      这就是米斯特城的器量吗。包围的人脸画面和商会的一片紫棕西装在眼前火焰般幻化摇动着,索恩深深地吸一口气。

      然后索恩环视一周突然爆发开喷。

      “你想都不要想。我从你第一句话开始挨着挨着单词地反驳你说话有多放屁。”这是索恩第一次与人言辞交战,索恩言语的刀剑要么不出鞘,要么不精准命中粘血是不会收回的,“战场上非一个人一言堂就是找死。我不会让多个脑子拉扯妥协出来的决策,拿去驱使我的士兵的命。所有的命令必须由我发出,修改和喝止。我不会在此外的任何情况下指挥作战。你以为我会任你们斡旋出来一个中庸战略,然后你们的错误造成伤亡,我来背着这伤亡的责任,被穿在你们的签子上?以为我不知道你想架空我,利用你更擅长而我短板的人际,把实权揽到你自己手里那一手?你说你没有二心,你不是加害锂铎督瑞的内奸,你敢不敢让我的剑光焰扫一下?因为没有罪的人绝对不会受圣光的伤?”

      惜字如金的男人,现在的质问甚至用上了表情,索恩的大声怒斥,“嗡嗡”细微回声压制得所有人本能地尽力向后仰,贴在椅子靠背。

      接着,淡绿色目光聚焦于画坏板书的男人,既冷且狠地地抛出话:

      “是非事实我已经画得很清楚了,只要两只脸孔前方叫眼珠的两个东西还在发挥作用就不会看不出来,弃城不是最优解,是只有这一个唯一解。米斯特城没有墙头炮,传送阵被封禁,你所说的靠城墙救命,只要星堡外墙被突入了马上就是巷战。只抱着城墙幻想这也是一种活法,这种话我连嘲讽都懒得嘲讽。建议你把今天的原话刻在你墓碑上,五百年后登上‘自投罗网者名言’这本书。“回到了面无表情,男人却仍然是一把冷锐而且爆发状态的刀。

      “把所有的财产给他们不就行了。他们收到想要的,就会退军了。”

      索恩气笑:“你的思路很像商铺上讨价还价——可惜你即将接触到对象是带着刀来的。在座的诸位有一半真正和迦南人对过刀刃吗?那么就不要打你们想象出来的,不存在、事实和你们的描摹没有任何一个相同点的‘我以为的迦南军’的靶子,来误导会无辜送死的士兵,成全你们的自大!他们的始源三岛满地都是狗头金,虽然不知道到底是为了什么,他们不是为了钱来的!”

      “那作为同袍我有资格说了吧,“米斯特城的军官说,“三万,你说锂铎督瑞西敌占区的兵力都在米斯特城周围了,六七千的士兵要怎么战胜三万?所有的纷扰都是你们到来以后的,既然手握着皇室,想必你们在别的地方也能发展得很好......”

      索恩耐心听着,越来越专注,开口插进去的话第一句就是:“阁下是想献祭皇族血裔劝大家投降吗?”

      薄膜被揭穿了。直接跳过所有迷雾指向人心中呼之欲出又最不敢付诸口舌的话题。会议的糊浆纸式的“对,好,就这样”阶段结束了,复国军面临的最血淋淋的问题被剖出来丢在会议桌上。众人有惨白着脸,绞着手缄默,寂静地没有哗然。

      “你们是外来者,我们本来就打出了反抗者的名声,就没有义务必须要多拥护私生子公主这一面旗号。”一个老人伤口一般的苍白薄唇,慢慢地开合着,说出深思熟虑至极的话。

      索恩冷哼一声,慢慢地抄着手走到黑板的位置,捏断一根粉笔,“是你们自己有侥幸心理,看清楚了事态发展却舍不得弃城走。在这城里已经太久了。围城趋势走到这一步,前将领完全需要负——不,如果按照你们国家重魔法轻武技,武将全是被压制权力到极限被操纵的人形武器的传统,对面的机械巨像比锂铎督瑞国的将军更有人权吧?”

      矮人瞪眼指着自己鼻子:“......你连我也一起骂......?”言语攻击一旦开启不分对象,索恩打磨得过于犀利的言辞已经顾不得避人了。

      索恩站着,列位询问者坐着,那冰绿眼瞳里冷却下来后的情感不是愤怒,而是失望:

      “把效忠的人的后代踢下马车,只顾车轻快一点,保全自己逃离。献出皇裔?只要你效忠过先皇,你现在做的事,是那个皇族后代是一个庸昏懦夫,是十二岁以下的幼童,甚至是先天白痴时你做才没有错的事。我不知道城主竟然是这样的人?”索恩说。

      “你想要证明你在辩场上跟在战场上一样无敌吗?“

      索恩说:“我的目标不是说赢谁,证明我自己优于你们,而是揭掉你们眼睛前的纱让你们看看‘真实’只有一个。你以为我们真的是靠实力连赢两场?没有侥幸?迦南最初再轻视和争功,被两场摩擦连续打脸,敌人的轻敌马上就要结束了。睁开眼看看吧,认识到错误,拐回正途上来,你们继续消极反抗只会导向死路。只要你们道路回归正确,我马上变成诸位的棋盘,诸位的刀,和你们一起牺牲,万死不辞。”

      小型独角兽号角发出“嗡”地呐喊。清空所有声音语言般地,静默了所有人。城主海曼慢慢背着手从主人席位站起来,用普通声音说:

      “好了,不用说了。”

      所有人看着站着的城主和索恩。

      想要传达诚恳。那么动作与站姿调整谦逊一点吧。索恩微欠身,手抚胸口,对这个自己尊重的男人。黑板上的计划图无声说服城主决定带所有人走。

      敌方现在不总攻米斯特城,不是真的“转性了”“变得有了道德”,而是一种战前施压。敌人现在只需要悠闲笑着,看螽斯笼里的困虫们,在包围圈保持没有动作的每一秒,被压力分裂为“愿意离开的人”和“主张留守的人“两群自相撕咬,时间拖得越久迁移大本营去影地越不可实现。

      棕色肤和发的城主睁亮了那双在脸上及其违和的蓝眼。“索恩阁下,我是被你说服了的。按道理讲你们应该走。但是,作为世代城主,就算只剩我一人我也是要留下来和米斯特城共存亡的。”

      索恩开口又闭上,没有说话。城主继续开口了:

      “而且,问题是,这只是‘要去做’,但你打算怎么做?”

      -----------------------------------------------------------------------------------------------------

      “哎呀小子,你骂我骂得真不留情面啊,‘放任围城趋势走到这一步’......”

      深夜凌晨三四点,城市在熏熏然的梦中。索恩和矮人两人正在剥矮人最喜欢的爆纹的烤番薯。扁球从灰堆里滚出来,最灰败的皮包着最奢华的软金甜肉。拿到手里满手灰烬,没有任何调料,却随着皮裂喷出让人恍惚是黄油的焦糖甜味。三盾兵之一隔着一段靠墙站着。

      贤者呢。

      “走了,说什么,我有一个地方必须要去,有一个人必须要问。”

      索恩默默地手里撕着番薯皮,手指上感觉得到“热”的信息却纹丝没有被烫的痛觉,自己声音稍微有点沙哑,今天说了平常十天内不止说话的量。矮人早就膝盖上抢了两个番薯放着,被三个番薯(手里一个)烫得龇牙咧嘴。矮人还在和食物大呼小叫搏斗着,索恩擦干净手走开。

      今天白天的亢奋,导致没有睡意,正好又要等一个人。索恩转头站起来,旁边楼梯最后一阶,白袍的男孩手勾着栏杆顶,月下巨大法师尖顶帽遮住兔耳。像一朵白菌杆的黑菇。

      索恩隔着远远地喊:“你也不睡?”

      “真菌不需要睡眠。”对方高喊,也看见了索恩。

      十分钟后两人都手倚在栏杆上。

      关于安巴顿的事情知道得并不多,并没有和他谈过,自己贵为这个团长。男孩远望着远方四点还在巡逻队里走遍一个一个侦查点的八岁女童的身影,眉毛在阴影里苦涩地绞着,长叹一气,索恩随口问:“你们和巡林者到底为什么这样互相讨厌。“

      男孩帽檐下的下半张脸缄口沉默了一会儿,说:“队长想要知道,我可以说。“

      “大概十年前的时候,我被一个人类欺骗过,月光照得无回森林和翡翠之杯的交界地一片蓝,一个巡林者打扮的女孩,蒙着面。她手里没有武器,没有火把和锯子。她只是问问题和静静地听我回答。

      “可能是那几天我身边没有同类的原因,我那时,稍微幼稚地认为也许世上是有品质可靠的人类的——我只想普通地聊一聊。我知道她不是同类,我触碰她会把她粘上孢子,我用一根很长、打湿的粗糙黑树根把她拉过了河。她问的问题全部是问路,最后把她带到翡翠之杯和无回森林公共的出口,我说,再往前走就可以离开这里了......”

      今天说了很多话以后,索恩很愿意只是听别人说。

      “一圈后我和她回到起点,她就只说了一句话,‘我要回去了。’她走之前我说,你们人类还是有能看得进眼的,也有优点,比如我很羡慕你一点,你们人类直接就是我们化形修炼终点的形......然后她就吼,‘你懂人类什么了?’光的斑块丢在我脸上,没恢复视力我就挨了一下重击。她魔法袭击我以后,就转身,拿起之前牵过她的那根木棍,然后狠狠地打我的头,我醒过来的时候她已经逃了。

      “后来才知道她这种行为叫探子,间谍,诈骗,其实我们蔁蛾受母树的束缚,几乎是诅咒一般地要不断向人进行蜕变,我们非常深地嫉妒有血有肉的生物,特别嫉妒人类,我们真菌不知道心跳的感觉,只有一遍遍浸在被树木恩惠的记忆里,比如高大的树木遮蔽阳光,树叶腐烂成泥土滋润,还有树叶凝结的露水带来潮湿,当然也记着那个‘始祖女孩’......太痛苦了。”

      看着自己和人类孩童无异的手,安巴顿最后说:“我现在对翡翠之杯的人只剩下了黑色瘀漆一样的厌恶。我不讨厌你,但是看到七八岁身高的人类就特别恶心。人类是诡计多端的骗子,忘恩负义,我会永久地厌恶她们下去。”

      芙蕾和芙雅是你的队友。

      “那又怎么样?‘那么,讲和吧?来一个友谊的握手’她们会握我吗?看见人类巡林者,我们的唯一反应就是全身每一寸绒在报警燃烧,吼叫着把你们这些侵略者驱逐出去。翡翠之杯和无回森林永世为仇,不因为我和她们同时效忠于你而改变。“

      索恩说:“巡林者距离你们位置近,摩擦多,你才会有‘他们比起其他人类特别该死’的错觉。“

      安巴顿咬牙笑:“呵,反正现在我无比地觉得,800年全族共通的记忆是不会骗人的。”

      想起那对双胞胎姐妹坐在一起,妹妹跪趴在巨大白鸟背上,像白色覆盖羽毛的山丘。索恩说:“你可以不把那对姐妹特别地恨做‘是巡林者’,而是当做普通的人。”

      安巴顿垂头说:“不要命令我。“

      侍女双手交握下垂等在旁边已经很久了,看两人对话差不多结束了,才插入:“弓兵队和斥候小队回来了。“

      “瑟卡尔呢,”索恩问。“去睡觉了。”对方回答。索恩说:“让他睡,别去打扰他。”

      ——结果还是用钥匙打开了瑟卡尔在弓兵队的士兵单人卧室。

      索恩进门扫视了一下陈设,疏乱而舒适地随便摆着一些东西,墙上贴的东西抚摸了一下,薄薄的一层灰尘——瑟卡尔是更经常住在我的卧室那边的。瑟卡尔睡在行军床上,黑发铺陈一床,甚至沿着床边缘流下。薄被只裹着腰以下,看上去就冷。把自己披风解下来顺手就丢在瑟头上,转身准备关门。

      然后听见翻身和喃喃声。他没睡。

      索恩按着门把回头,瑟卡尔一手拉着身上往下掉的衬绒披风,在沙发上半光着脚,另一手空手掌向上伸出手笔直向着索恩,同样空洞的眼睛。

      走过去,拉凳子坐在他身边。既然他睡不着发出邀请,那么就待在他的世界一会儿吧。

      “龙首,这个——”一个士兵闯入,把门推开到极限,就看到索恩拿着歪歪扭扭的折纸小龙,瑟卡尔翻身背朝天花板,全身只有一臂有力气能动,手里的小黑纸鹤抖玩着,模拟攻击,最后掷向纸龙跌落的画面。瑟卡尔五官牵动,眼睛少有地不是彻底的黑,而在放射底光。

      “像小孩一样”叠加上“他们之间连风都吹不进去”的复杂念头,让士兵产生“反正不是重要的事,等一会儿再来吧”的退避,慢慢地拉上门。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76章 辩

作者已关闭该文评论区,暂不支持查看、发布、回复书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