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龙裔战士》kardar

122、你是我第一个朋友（下）

　　半面是血的瑟卡尔自下而上乖戾的眼神，血从鼻梁中分覆盖一只眼睛。身下的银弓沾了血，开始发出”嗡嗡“的碎裂声音。

　　我弄脏了狄安娜的遗物吗？瑟卡尔抚摸弓身，指甲却被夹层缝隙卡住。动作戛然而止后，瑟卡尔仔细察。“锃”的一声，雪亮的月牙反射倒影着少年吃惊的眼睛。拔刀的一霎那仿如冰冷的永日。

　　弓的两弧扇翼里，藏着两把弯刀，一把通体淡蓝，一把刀柄连接处到刀脊散发着白日依旧可见的辉光。

　　拔出的刀由于过于轻薄，让用力过猛的瑟卡尔呆怔地看着，这对武器划出的光的轨迹。

　　瑟卡尔从小熟知双刀黑暗精灵叛逆者的故事，当然也明白一冰霜一闪光的双刀这种武器配置的寓意。瑟卡尔在地底背德地仰慕被唾骂为叛徒，使用这两把刀的叛逆者，将他视为英雄。结果发现狄安娜也一样抵抗着高等精灵对异族仇恨的压力，仰慕之情秘密地深藏这把弓身。

　　本来如果语言相通，他们俩会发现对方是为同一个故事沸腾过的知己。瑟卡尔迟来地发现——她根——本——不——恨——任何一个黑暗精灵。

　　”她可能和别的精灵不一样，像你爱精灵一般好奇、爱着卓尔。根本就不把你看作肮脏的东西。“白色的瑟卡尔眼神沉寂而落寞，抱起双手颤抖哭腔地，像一个怕冷的孩子。

　　”但是反正已经没有用了，我已经杀了自己第一个爱了七年的人。“黑色的瑟卡尔揭穿事实。

　　”我把我最爱的，也爱我的少女肢解，还眼神狂热笑着捧起她的头颅。“现实中的瑟卡尔捧着酥麻过后现在才开始剧痛的头弯下上半身。发出的不合年龄的惨笑，令连亡命之徒都不算的合围的盗窃者，像看一个疯子一样畏惧地围绕着他。

　　瑟卡尔仿佛看见她珍珠色的亡灵从弓里升起，满脸珠泪，摇头：”你不是‘卓尔’，你是一个‘杀人者’，我想保护你，让你免于与我的同伴见面，我现在才发现我不从她们手里保护了你，而是从你手里保护了她们。“

　　”那你恨我吗？我杀了你，你宽恕我吗？“瑟卡尔在满地尸体，青天白日下向鬼魂昂头追问。

　　”如果你所爱的东西，和你的幻想有巨大差距的话。我愿牺牲生命，来成就你完美的爱。“珍珠色幽灵盘旋环绕，愈升愈上环绕，发丝裙裾线条飘飞如画，神色明亮而开朗，如同风之女神温蒂妮，渐渐透明的对太阳伸出手指化为光泡。

　　索恩的突然出现让瑟卡尔停止放血自残。索恩这种人类的存在让瑟卡尔断绝了回到大裂缝从千米深渊跳下，或者活活焚烧在烈日下失明死去的念头。索恩不知道，他从幻想的破灭中救赎了瑟卡尔。如果瑟卡尔真的去做了这两件事的话，那么今日狄安娜的宽恕，就将永远不会被发现揭开。

　　与索恩的相遇让瑟卡尔的生命直线急转折，奠下了几年后瑟卡尔可以平静笑着说”地表世界没有想象的那么美，但是也不差“的基础。

　　两把刀在瑟卡尔手中，白色瑟卡尔的认真凛然与黑色瑟卡尔的残忍戏谑合二为一，成为坚定的眼神和清冽明粹的刀气。瑟卡尔一刀取向最近盗贼的左手。

　　因为听到来自光明世界的声音，被你的幻影吸引，不远千里离开家来到你的所在地。

　　——那时还尚不是爱。是渴望和嫉妒希望过你过的那种生活。原来世界上还有这样的生存方式。但和你相遇一霎那的光，足以让我抛弃不堪回首的十几年过去。

　　”快跑！这个小孩是怪物！是鬼！地底深渊来的鬼怪！“

　　如果黑色瑟卡尔能够听懂盗贼的话，会不会露出嗜血而骄傲的笑，把敌人的惨叫当作是人群由衷赞扬”索恩真厉害“的同等礼遇？

　　从心脏向外掏出给予爱的过程，对瑟卡尔来说是必须品，污黑地底的孤僻幼年，他习惯的爱只关于幻想，只倾注给远离现实的爱与愚忠，只寄予某颗远在天上星辰。

　　童话般的朦胧概念“想象中的金发高等精灵”，然后是“一面之缘就付出生命代价的狄安娜”之后，这条岌岌可危印象链条上续接了新的一环“在现实接触的朋友的索恩”，一个光点熄灭前接力地续上点燃下一个，由模糊到越来越具象的吸引瑟卡尔“某个人”，畏光的瑟卡尔就这样，艰难抓住生命中仅存的微光，跟随一个个沿途的光的路标，一步一步走到了白昼下。

　　擦干脸上的血和泪水，瑟卡尔握着残破的武器决定，现在首要还是要把武器打造回来。银弓已经无法再堪使用，傍晚未熄火的昏暗铁匠铺，稍微遮蔽的瑟卡尔未被识破肤色。他脱下故乡的最后纪念，一枚魔法尾戒为代价，指向银弓，比划银弓的翅翼曲线。

　　意思是，”打造和这个一样的。”

　　“你有材料吗”铁匠摊手，为了解释拿起一块生铁，然后又拿起一块矿石原石托在手中，指向敲击材料的工作者的铁砧作势比划。

　　瑟卡尔垂目黯淡。铁匠突然眼前一亮，从微受生人靠近恐吓的全身绷紧的瑟卡尔背上解下了黑铁的箭囊。

　　“好铁，用这个做胎子可以打出好武器。”铁匠着抽烟斗眯眼打量瑟卡尔，吐出扁圆形烟圈。他握住瑟卡尔的手腕抬起肌肉尚未发达的手臂，然后另一只手在瑟卡尔几乎要出手的戒备目光中拿起银弓，瑟卡尔向他们抽出展示暗藏的双刀。

　　“太精巧了，我们没有人打过这样形制的弓。不过这弓再拉开一次就会断裂。这两把刀是是魔法兵器，任何再熔炼都会使他失去效果。打其他可以拆分成两把刀的弓可以吗？“木匠细细打量着弓翼说。

　　”我想起来有一种图纸了，但是是打长弓。类似这种。”铁匠指向挂着杉木长弓的墙壁。

　　“全部用黑铁来造的话拉开需要的刚力是很恐怖的，要不把这把弓熔进去，上好的炼银加上黑铁，保证刚柔并济。”瑟卡尔大致明白了他的意思，抢过银弓抱着，摇头拒绝 。

　　”我只能把它打成最适合你成年时拉的样子了。“铁匠鼓起生满胡茬的腮帮吁气，”你右手的东西是什么？“

　　一个包裹递在铁匠手里。包裹打开，里面的是流着白浆的陈旧蜘蛛毒囊。”淬毒？“铁匠说，”又是可以组合成弓的双刀又是见血封喉的毒。你到底是来为难消遣我们铁匠铺的，还是一个疯子？“

　　我不配使用银弓和其中的两把刀。和传说中向往阳光的黑暗精灵同配置的刀，瑟卡尔想。少年坚定的目光仿佛在说：”开打吧。“

　　黑铁弓很快在丁丁捶打声中打造完毕，然后淬火。原来附于表面的薄薄一层魔法金属被毒液洗淬、被烧融，又凝固形成水波般的光辉，就此变成一对黑色的剧毒乌刀。

　　将本来的一对魔法匕首插回银弓中，身背一长一短横竖两把弓的瑟卡尔，再加上脸上涂灰、风尘仆仆，两鬓乱发遮住耳朵，在流浪汉里都俨然是异类。

　　得到了武器，但还远远没有找齐可以保护自己的来自地底之外的力量。语言，遮盖肤色的方法，地表生物的常识和作息。瑟卡尔开始认真思考如何活下去。

　　自己逃离地表的准备太不充分了。至少如果自己向来自地表的奴隶询问“上面”的通用语言，就会少很多麻烦甚至悲剧。

　　森林里。等待索恩的瑟卡尔用树枝自己削了百十支箭。黑铁长弓凭借现在的力气仅能拉开三分之一，论精度倒是百步穿杨。双刀握在手里对着树干劈砍练习。身体铭刻不会忘的刀技、肌肉记忆，在一点一点复苏。渴望下一次和索恩见面。渴望那时候自己变得伪装融入社会、变得更强。但瑟卡尔不知道，那就是两人的最后一次约会。

　　夜里，枕着长弓蜷缩在棋盘树桩的瑟卡尔听见人类的呼唤，从等待到睡眠中缓缓醒来。

　　“索恩！”

　　“索恩，我们要走了!回雷诺尔!”男人们粗豪的呼唤声在林子里响起来。

　　情急之下瑟卡尔脚尖勾起黑弓，闪身躲在一片灌木林后。黑色长弓被地面凸起的树根绊了一下，中途滑脱，掉在地上。

　　火把，刺目的火光，如果瑟卡尔能够听懂的话，他就会知道，猎人打扮的人类大人，是来寻找找索恩离开这座城市的。

　　“这孩子，每天晚上就往林子里跑。”举目无人，只剩一把弓摆在常作下棋桌子的树桩旁边。”嘿！“猎人将拿起。

　　“索恩这孩子，东西都丢在这里了，带回去等找到他和他一并交给他妈妈吧。””男丁都出来卖猎获物买盐铁了，他妈妈现在住在小桃家。“那把弓是我的！瑟卡尔心里呐喊。少年犹疑中眼睁睁地看着一个男人把铁弓的弦跨过手臂，背在肩膀，打着火把就此扬长而去。

　　瑟卡尔有心头空虚的预感。那天等到天明索恩都没有来。之后的每一天索恩都没有来。瑟卡尔等到无数次侧身躺在地上满身落叶。躺到乌鸦落到仅余枝干的枝头。

　　线索在慢慢地忘记，猎人们的脸，声音，索恩的长相与身高。瑟卡尔以丹特城镇为原点八方寻找直到一座雪山脚下，徒劳地越往上攀登，白色反射阳光的可怕积雪雪越广袤，终于汇聚成大地铺银的黑暗精灵的禁区。雪盲和稀薄的冷空气导致瑟卡尔九十度耷拉脑袋喘息弯腰，最终满脸痛苦地退下了山脉。唯一正确的答案就此与瑟卡尔失之交臂。

　　之后的每年瑟卡尔都会怀抱侥幸地花大量时间在丹特转悠，他还不知道猎人们换了一个下山方向和新的交易据点。

　　“我是以你为支柱，才走到这里的，我刚到达这里，现在你这样对我我来到地表又有什么意义啊！”这是瑟卡尔对高等精灵们的嘶吼呐喊。

　　同样可以换句话对索恩说，“我是以你为支柱，才从上一个破灭里存活下来的。我刚决定像个人类一样活下去，现在你不在了，我就算变成人类又有什么意思呢？”

　　他是天生如此的细腻敏感，对他人的爱如此强烈，却不得不降生到一个从未爱怜他的世界上。

　　弯刀砍进肉里一刹那的快感，甚至冲破了狄安娜用生命留下的精神禁锢，白色的瑟卡尔意识明灭即将失去，每次爆炸性地打开自己的力量开到痛快，就像把积压的痛苦变成沉重的爆弹全部抛出去，得以呼吸，但是清醒过来总会失去一段记忆，面前狼藉的是被切断的肢体和横流的内脏。

　　狄安娜之死的画面冲击令瑟卡尔害怕着自己，理智努力压抑着黑色的一面，“走开，别靠近我！”盗贼看见少年蜷缩着退后。”离我远一点！我控制不了我自己啊！“这既是哀求又是警告。不想看见对方在自己手里变成血块，白色瑟卡尔只想在一切开始前远离对方。

　　索恩走后狂笑的黑色的瑟卡尔发泄着杀戮欲，将所有因为身份攻击挑衅的敌人全部化整为零分解成碎块。双手撕开一个鲜活跳动的脏器，血液溅射在已经丧心病狂的两眼之间和脸上。

　　背景音是另一个自己自厌和抽泣的声音。

　　也不是没有过拥有一个“家庭”的希望。一对夫妇救下了昏迷雪边的瑟卡尔。女主人教他用化妆品紫茉莉种子的粉末涂抹，调和肤色，伪装成皮肤偏黑的人类。男主人从字母开始教他读写通用语。

　　“我夭折的孩子，如果长到今天的话，比你还大了。”慈蔼的妇人摸着瑟卡尔的头说。唯有一对弓，被男女主人秘密收归铁柜内，每日检查。

　　瑟卡尔以为他就会这样，忘记刀剑与索恩，成为两夫妇的孩子。黑色的瑟卡尔不会再露面，直到有一天夜里，偷听到夫妇和陌生人对话的内容，漆黑的瞳再次泛起紫色，嘴角咧开残忍玩味的笑容：

　　“你们既然是要把我当作卓尔奴隶卖掉，真的不应该教我通用语的......”

　　半天后。十二岁少年的手，在床单的绣花上，食指开始沿着流畅的倒8字轨迹划圈。好像有透明小妖精在空中飞舞的轨迹，飞向了黑色叶团镶边，飞出窗户飞向无限可能的旷白发亮的天空。好像有嘈杂的门铃在响，瑟卡尔紫色眼生动地眯起，咧开嘴露出明亮的笑容。双手抓住脚背将足向内蜷得更紧，像孩子一般因为沉溺的想象露出单纯沉浸的笑容。

　　夫妇一回家就发现锁着的柜子铁索被暴力破开，柜门大开。而一转身黑暗里紫色的两点荧光就窒息了女主人的尖叫。黑色的瑟卡脆生生对笑着，姿势乖巧恭敬地九十度鞠躬：“谢谢你们的教育之恩，你们教我的东西对我接下来生存至关重要，虽然这不是你们出于善良的本意。”

　　而清醒的白色瑟卡尔从盘腿蜷坐床上中醒来，旁边床下就是两夫妇挣扎至死的带血的尸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