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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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戌时的梆子才刚敲过,城南姜府便掌了灯火。时值三月乍暖还寒,一声一声断断续续的呻吟透过葳蕤轩沉重的大门一下又一下的敲打在姜远道的心坎儿上。
年过半百的接生婆子自内推开条门缝,细密的汗珠子布满她整个额头,她微颤着双手快速从门房列队侍立的婢女手中取过装满热水的铜盆。
正来回踱步的姜侯闻听得门扉的响动,扭头望过去,眉头一皱,三步并做两步将那即将合上的门扉扣住,问道:“如何?”
老婆子朝里间斜了一眼,故作镇定的宽慰道:“侯爷莫急,这妇人生子皆是如此,您是万金之躯万不可沾染这房里的晦气。”话音刚落她便将房门“啪”的一下合上。
姜远道立在门廊下焦急得抬起手搓了搓脸颊,耳中听着夏氏凄厉的哀嚎,只恨不能替她生受了,心中更是暗下决定日后定不让这人再受这生子之苦了。
可惜人算向来不如天算,又有一说恩爱夫妻难白头,折腾了一天一夜这夏氏到底是命薄,虽生下一子但还没来得及瞧上一眼便就此香消玉殒。
驰骋沙场挨刀挨枪都不带皱一下眉的姜侯不顾正妻及嫡母在场嚎啕大哭,末了吐出一口污血昏死过去。
“死了一个妾,这逆子竟比死了亲爹还要难受,糊涂,糊涂啊!”把个吃斋念佛的老太太气得直跺拐杖。
死个妾室原本惊扰不到老夫人头上,若是换了别的人家,多半草席一卷拉去城外乱葬岗,奈何这死的偏偏是姜侯的心尖宠,连带着把姜侯也给撂倒在病榻上。
自长林郡主嫁入府中这位老人便将中馈全全托付,这些年来吃斋念佛素来不过问府中琐事。姜侯独宠夏氏在这诺大的候府乃至整个帝京早已不是什么辛密之事。当年欲以平妻之名娉娶那女子,更是闹得满城风雨,莫说这府中正儿八经的嫡母——长林郡主顾氏,便是老夫人亦是对这女子诸多不满,如今人死了死了,却仍是个不省心的,累得姜侯七尺男儿不顾体面颓唐如斯,是以才有这气愤之语。
“母亲万不可动怒,怒急伤身”。
长林郡主劝慰着与李嬷嬷一左一右掺扶着老夫人在床边的圆凳上落座,万幸先前给夏氏诊治的大夫因着是半夜还未曾离去,就宿在府中。一番看诊又给把了脉,只道姜侯大悲之下伤了心脉需得静养数月,另开了几副对症的药材。
身为妾室死后不入宗祠不立牌位便是先祖的陵寝也是入不得的。这,是天盛朝数百年的规矩,莫说寻常百姓,便是当今天子也违逆不得。
夏氏的身后事姜侯亲自操办,虽不能入宗祠一应用度包括陪葬品却是依正妻之例,并于寺庙之中立了牌位,侯爷一掷万金,自有那佛门弟子每日诵经,供奉香火。
此举不用说那铁定是违背祖宗礼法的,京中圈子里的那些个老东西一个个义愤填膺,道这姜侯有辱斯文悖逆轻狂。也有那闺阁女子风流文人或赞一句姜侯“情痴”之类。
姜远道顾着思念他那心尖宠每日浑浑噩噩对此一慨不知,可就在葬礼过后的第一日,御史台台谏范仪便在朝堂上参了他一本。
当日皇帝呵斥了他几句,罚了他半年俸禄责令他闭门思过,他便索性宅在府里成日不是饮酒便是昏睡,竟似忘了那新生的幼子一般。
夏氏生得一对碧眼,眼眸流转勾魂摄魄,走江湖的儿女不屑于后宅的勾心斗角,但她得姜侯独宠便是犯了旁人的忌讳。长林郡主小字淑怡,父乃当今荣亲王,自幼受尽荣宠,行容举止皆天家之典范,这样一个女子怕是再如何宽容大度也容不得这样的存在。从来高门大院多龌蹉,何况是这诺大的候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