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3、咫尺 “无处不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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百灵杯第五轮比赛在首都举行，挺过第四轮的欧笑轲和滕川优在比赛场地出现后，便成为媒体竞相采访的天才棋手。
滕川优七段今年才十八岁，但学棋已超过十二年，曾先后辗转中国和韩国拜师进修，是承载了日渐没落的日本围棋界今年大部分希望的种子选手。
欧笑轲则更像一匹黑马，相对比赛经验丰富，只差临门一脚问鼎九段的滕川优而言，他肩膀上的压力要小得多，周围的视线也是自他意外挺过第四轮比赛之后才慢慢聚焦而来。
连杨学清和李洵都诧异得很，不明白这个在围甲上表现平平，甚至可以说是有重大失误的小孩儿，是如何在一年的时间里做到脱胎换骨、心志坚定地飞速进步着，过五关斩六将，在百灵杯前四轮连续把六个九段斩于马下。
每回他们觉得欧笑轲这次是真迈不过这道坎儿，百灵杯征程差不多止步于此的时候，欧笑轲都会咬着牙爬过坎儿，向山巅更近一步，再回头冲他们笑着招手，把他们的脸打得很疼。
进入第五轮比赛，一百位棋手只剩下最后八位，两天时间内八位棋手要按个人积分打车轮战，一场鏖战近在眼前。
李洵跟着欧笑轲到了北京，跑上跑下替他打点所有除了下棋以外的所有事宜，除了几个相熟的纸媒，多余的采访都给挡了，不着急的邀请全婉拒了，简直是捧在手心怕摔了含在嘴里怕化了，就差没把饭递到他嘴边让他张口吃了。
五月底的北京已经足够燥热，欧笑轲刚下飞机没多久就流了鼻血，把李洵吓得不轻，一到酒店赶忙点了碗常温绿豆汤，要求不要太多绿豆，万一拉肚子怎么办，也不要太多汤，半夜频繁上厕所休息不好怎么办。
接到客人要求的酒店后厨：“……”
反观欧笑轲，倒没什么所谓，扯了一格卫生纸卷一卷塞鼻孔里，该干嘛就干嘛。
自从上次过劳发烧之后，他渐渐养成了一个习惯：睡前半小时什么都不做，躺在床上保持清醒地将大脑格式化。
听起来有点像冥想，但实际上却比冥想更困难。
他什么都不能想，像个刚出生的婴儿一样，让自己与世界的联结只剩纯粹的五感，再将五感逐步忘却。
他阖上眼，便断绝了观感，充耳不闻便是断绝了听感，放缓呼吸是要减小味觉和嗅觉的影响，一动不动是要减少触觉的干扰。
他在车水马龙的回忆和心绪中用意念疏导交通。
冯兰和欧明强违规停车，还企图袭警干扰正常执法，他先把他们从脑海中清除出去了。
师父和淮哥在路口斗嘴，影响协警工作，把他们从画面中擦掉，屏蔽声音。
师弟和他的若干老婆在车里打情骂俏，造成了道路堵塞，把他拖出去！
舅舅长时间逗留在人行道上，看起来动作迟缓，他把他扶过马路让他快走。
最后他的世界空了，只剩下一方棋盘，和一个背对他坐在棋盘边的身影。
欧笑轲知道那是谁。
但是，法不容情！
欧警察说要格式化就得格式化，哪怕是谢彦，也必须出去。
出去半小时再回来……
他迈着大义灭亲的步伐，雄赳赳气昂昂地走到谢彦身后，双手穿过他的腋下，企图将他拖离现场，然而谢彦竟能岿然不动！
他又尝试用拔萝卜的方法，把盘腿坐着沉思的谢彦原地拔起。可谢彦却一个反手，将欧小警察从背后捉到面前，把他紧紧抱在了怀里。
欧笑轲毫无威信地瞪他：“严肃！我要比赛了！”
谢彦当没听见，问：“你看，这是哪儿？”
欧笑轲抬头四顾，才发觉这一片白茫茫着实眼熟。
“想起来了吗？”
不用想，他一直记得。
两个月前他从首尔回来，百灵杯的第一轮比赛前夜，他就在和自己对弈时幻想过这个场景。
欧笑轲点头：“这是我想你的世界。”
谢彦低下头吻了吻他的额头，指着棋盘说：“你曾经告诉我，天圆地方，棋盘方正象征大地，棋子成圆象征天际，四个角代表一年四季，棋子一黑一白代表阴阳，交错走势代表星辰。”
欧笑轲开口，两人完全同步，异口同声道：“世界上不会有完全相同的两局棋，每一次对弈都是在宇宙中创造一个全新的世界。”
话音一落，两人默契地蹭着鼻尖笑起来。
谢彦拉着他的手，从兔子棋罐里拾起一枚黑子，放在棋盘左下角的边星处。
“你想我的世界是什么样的，下给我看。”
欧笑轲仰着下颌长久地凝望他，许久后才应了一声：“好。”
他起身离开谢彦的怀抱，坐到他的对面，闭目深呼吸了几次之后，再度睁开了眼。
黑1在他的方向成了右上，他执白走了右下。黑3再走左上，白4毫无意外地走左下。他们各据一角，是毫无悬念的开局。
直到白10改变了原来的小飞进角定式，在黑3左侧进入局势。
黑11落在它的上方，一黑一白各自扭断对方气数，见缝插针地谋求先手。白22隔了两条线走了一着拆二，将黑子在边上的形状打散。
谢彦跟了两手才发觉白子已有了厚味，不能正面迎其逼迫，遂沉思片刻，另起炉灶转向自己的右下角。
白38走出他的壁垒，继续攻击黑子在边上的形状，一副求战的姿态。黑39只得贴着他落子，防止被白子先一步抢占腹地。
由是白40在白38的对角线上落定，巧妙地扳了他一手，黑子无奈紧跟。
走到这里，场外两位解说看出执黑的滕川优七段已经在被牵着鼻子走，正在演播室的棋盘上寻找黑子的突破方法。
场内的滕川优还算镇定，他在欧笑轲思考的间隙抬头观察了一下这位比自己更年轻的棋手，发觉他神情平静，嘴角甚至带着淡淡笑意。
这笑没有任何嘲讽的意味，完全是在享受下棋的过程，拙劣、巧妙，每一着都能使他欢喜似的。
这一刻，哪怕是从六岁起就经历过大大小小无数比赛的滕川优七段，也为欧笑轲晃了心神。
他明知场上不能被对手的神情和状态干扰，须全心全意地保持镇定与自信，可他偏偏仍然不可控制地感到了不确定与一丝慌乱。
滕川优在计时器的轻微动静里平复心情，重振旗鼓，通过弃子来拯救局势，防止被白子屠龙。
黑49通过间接补断塑造优势，白50与他隔了五条线来了一着极致的拆五。
黑65找到机会打吃，想扭亏为盈夺回先手，白子却立刻精准地反击，连续尖冲他的墙，入侵得犹入无人之境。
黑子似乎是被这不得喘息的攻势扼制了咽喉，一时竟不知从何突破，任白子一路冲破围城，反吃他两子。
场外的专业解说放下带磁力的棋子，对着身边的另一位解说笑道：“欧笑轲四段下得很果决，这里我也有点黔驴技穷了，只能请教请教我身边的洪老师，不知您有没拆招的思路？”
而场内滕川优没有放弃，仍在苦苦思索有无扭转局势的妙着。
胜利女神已经太久没来光顾他的国家，今天他不是一个人在下棋，他的背后是无数渴望的眼睛，他的故乡，他的恩师，他的同事，以及所有关注、热爱围棋事业的陌生观众。
只要赢了欧笑轲，为期两天的车轮战就会告一段落，他可以进入七月的决赛同两位顶尖棋手同场竞技争夺冠军。他在第三、四轮曾打败了七位九段棋手，没道理会落败于一名先前未曾听闻过的四段之手。
他坚持走到了第101着，准备在还算缓和的他的左上角继续展开战斗。
然而欧笑轲也不是傻子，会在自己占据上风的时候放弃已攻下的城池。
他顺势跟到第106手，下一手，白108又回到左边，明摆着是要扩大优势，连扳过后再吃新子。
黑子不得不回防，两次想倒扑却无济于事。
白子仿佛在他落子前就料想到了这一步，不慌不忙地换角转攻上方，既是止损，又是长益。黑子始终被动，屡屡被压在城中，进不去也出不来。
白子这般游刃有余不禁让场内外惊叹，就连杨学清在棋院里看了也为欧笑轲叫好。
他兴之所至地鼓掌，一边拍手一边对身旁的邱一斌说：“我就知道我没看错！欧笑轲这小子，行啊！”
邱一斌作为庆江棋院中最常和欧笑轲对弈的棋手，同样刮目相看，惊叹道：“和以前真的太不一样了……”
李洵在酒店的休息室里和其他几位已经淘汰的职业棋手一起观赛，虽然并不能完全看懂，但听到一干九段棋手全程夸欧笑轲四段不简单，看起来有冠军相，他尾巴都要翘到天上去了，就差没摇晃着每个人的肩膀，在他们耳边大声叫道：“看啊！这是我们家孩子！这是我们庆江棋院的小宝贝儿！”
一场棋局两个小时，下午三点半，所有守着围棋收费频道观看这场比赛的人，都屏住了呼吸。
他们看到滕川优七段按停了身边的计时器，记录员按例询问，他面色沉重地点下了头。
裁判确认一次，要求两位棋手放下棋子，不能再触碰棋盘，随后开始和记录员一起数子。
庆江棋院愣了片刻，随即一片沸腾。
“笑轲赢了！笑轲进决赛了！”
李洵在北京的休息室里笑得合不拢嘴，接受着相熟的棋手和领队的恭喜。
“我们的确挺有福气的，捡到宝了哈哈哈。”
一个男棋手感叹：“他有机会成为第一个从四段直升九段的棋手诶。我等着见证历史。”
李洵一边跟他握手一边恳求：“别奶，千万别奶！我们还任重道远！”
数分钟后，场内裁判公布比赛结果：黑贴6.5目，棋盘上有效着数共144手，白中盘胜，欧笑轲四段进入百灵杯最后一轮决赛，滕川优七段遗憾止步第五轮比赛。
两位棋手从各自的沙发上起身握手，表示对结果的认可。
滕川优七段脸色苍白地用英语说：“值得敬畏的对手。”
欧笑轲低下头，腼腆起来：“和你对弈我也收获了很多。”
两人握完手走到棋桌前合影，合完影之后滕川优侧过脸，对他疲惫一笑：“我才是，你今天发挥得非常出色，受教。”
然而欧笑轲说的话并非谦虚，他好像从这一局里体会到了成为水、成为风的感觉。
——无处不在，无孔不入。
就像他对谢彦的想念。
这一次对局以及七月的决赛，后来时常被围棋道场与各大棋院拿来做范例典型，复盘了又复盘，分析了又分析，棋手们学习了又学习，已然成为欧笑轲的成名一战。
但这震荡仅限于围棋业内，寻常百姓少有人知道，一个十七岁的孩子是如何狠心磨炼自己，如何站在段位的天堑前，勇敢且漂亮地迈出了伟大的一步。
欢呼的人很少，掌声也不多，同级别的赛事，更多人的目光锁定在了SOTD职业联赛常规赛倒数第二周的另一场比赛上。
YKS将在上海与主场队伍JS一决高下。
这是从次级联赛一步步打上来的YKS，与天之骄子夺冠热门JS的初次相遇，也是曾经同为WW队员的法控MyGun，与打野Que的再度重逢。
谢彦等这一天等得太久了。
赛前录制“我想对你说”环节的时候，他面对镜头，笑着吐出了最狠的话：“阙俊然，电竞人就该有点电竞人的精神，赛场下我的确不能把你怎么着，但是赛场上，我会把这四年里本该属于我的，一次性全赢回来。”
导播把这段话告诉了阙俊然，阙俊然听完，拿着收音话筒对镜头挑了挑眉：“谢彦，你的技术和你的嘴巴一样，一如既往地臭，不服就来干啊。”
当两队的赛前垃圾话放出来之后，全场观众不管是支持谁的都嗨了：“打起来！干他丫的！”
各大直播间弹幕：“这局我看过，战队名字里有S的赢了。”
微博上分两派，一派：“撕得再响些.jpg”。
另一派：“我就问一句，谁还记得大明湖畔的WW双子星（因为在墙角所以没有人听见地小声逼逼.jpg）”。
底下上千条评论，有人发了几张以往两人赢下比赛并肩微笑的合照和共同捧起奖杯的截图。
双担哭得很惨：“555555555评论区大型杀人现场，对不住各位姐妹，我先一步去天台占位子了。”
贴吧上，一位楼主放了自己四年前买的WW二代应援服镇楼：“WW已经成为历史，YKS的故事才刚开始。”
煽完情，他话音一转：“所以赶快来下注吧！支持YKS的走这个链接，觉得JS会赢的走这个链接，买定离手不能反悔啊！”
而回到庆江正在准备最后冠军战的欧笑轲坐在家里的书房，目不转睛地盯着谢彦的电脑，正襟危坐地等待比赛开始。
“欢迎大家来到SOTD职业联赛东方赛区倒数第二周常规赛的直播现场，今天对阵双方分别为YKS与JS！”
摄像机从解说席切到场内，扫过全场观众，最后故意给了写着“麦枪”和“雀儿”的灯牌两个特写镜头。
此时的欧笑轲比自己赛前候场时还要紧张。
六点整，场内循环播放的世界赛区宣传片一结束，屏幕上现出了双方首发阵容的半身宣传照。解说从客场队伍开始介绍，谢彦作为队长走在最后。
呼声渐高，镜头推近，屏幕上出现了MyGun的姓名条。
欧笑轲抬起手，兀自隔着屏幕用指尖摸了摸谢彦的脸颊，眷恋地说道：“我等你赢，我等你一起回家。”
作者有话说
第73章 咫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