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2、曲镇 “好，舅舅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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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彦赶在去上海之前，背地里跟王大明抓紧时间看了四五套房子，终于在离开前的最后一天拿到了钥匙。
新租的房子在庆江城南，不临江，要坐三站公交车才能抵达最近的地铁站。比起其他位于地铁口的房子，这一套主要是胜在环境安静且朝向好，离棋院也近，二十分钟的脚程，骑车只用八分钟。
这天王大明还在睡觉，谢彦特意提前下了播，对欧笑轲说要带他见一个朋友，再顺便去外面吃顿好的。
欧笑轲完全没有怀疑，稀里糊涂地跟着他走进了一个完全陌生的小区，进门前还在一个劲儿担心自己什么礼物都没带会不会不太好。
谢彦拉住准备折返去买水果的欧笑轲，一边开门一边回头对他说：“干嘛这么见外，要不了多久你们就会变得很熟的。”
欧笑轲见他自顾自从裤兜里摸出了一把崭新的钥匙，已经察觉到了不对劲，但还不等他捋捋思路，防盗门就打开了。
“你好！”他浑身一僵，下意识在门前的地毯上立正问候。
然而没有“朋友”回应他，只有一个熟的不能再熟的身影从沙发上站了起来。
“舅舅？！”
西斜的太阳挂在窗外的树尖上，亮光从落地窗洒进来，把现代简约风格的客厅染得柔和。欧笑轲愣在门口，呆呆地看着这一切，大脑一片空白。
谢彦换好鞋，笑着把他拉到身前关上了门：“不进来怎么认识新朋友？”
欧笑轲瞬间联想到三天前，自己刚醒来而谢彦准备睡的时候，曾经被状似不经意地问过，梦想中的家是什么样的。
“嗯……”当时他迷迷糊糊钻进谢彦怀里，语速很慢地说，“从棋院下班回来，从外地比完赛回来，一打开门就能见到你。”
谢彦搂着他低声问：“要求这么低？”
“哪里低了！”欧笑轲在被子里用脚丫子踩他的脚背，“这是我能想到最好的事了！”
谢彦被哄得不要不要的，忍不住在他脸蛋上连嘬了好几口，又问：“还可以更好，再想想。”
欧笑轲被啃清醒了，沉吟半晌，认真地说：“最好有三个房间，这样我可以有自己的棋室，舅舅就不用把自己的房间分我一半了。”
“嗯，还有呢？”
“没了啊……”
“大胆想，要求多一点也没关系。”谢彦笑道，“反正想又不花钱。”
欧笑轲抬头看他，问：“那我说了？”
“你说，我听着。”
“其实我最希望——”欧笑轲垂下眼放低了声音，“那是一套我靠自己就能买下来的房子，是完完全全属于我的家。可以按自己喜欢的风格来装修，可以养一只小猫，不用再搬来搬去，不管去了多远的地方，不管在那儿呆了多久，我都可以肯定，自己会回去。”
那天早上谢彦听完后，将他抱得很紧。
“小轲，我们慢慢来，全都会实现的，一定会实现的。”
当时他如是回答。
欧笑轲好像有点明白了：“这是……”
谢彦拉开鞋柜的抽屉，从里面拿出一个透明文件夹递给他：“时间太紧张了，来不及去买房子，我就先租了一套。这是合同，你来保管。等赢了比赛有了奖金，我们再一起去选房子。”
欧笑轲接过来，低头看着谢彦的签名和下方的日期，一时不知说什么好。
谢彦和冯晓打了声招呼，扶着墙换好拖鞋，想带欧笑轲熟悉一下新家：“这是三室两厅两卫的户型，我没想着长住，就没选……”
他说着说着回头去拉欧笑轲，却看到欧笑轲还站在那块入户地毯上，把头埋得极低。
“小轲？”谢彦转身过去捧起他的脸，发现他眼下已经有了两道泪痕。
“怎么了？”他把欧笑轲揽进怀里，故意问，“不高兴？”
欧笑轲在他肩上拼命摇头，哽咽道：“我就是，太、太高兴了……”
“舅舅也在……你怎么这么好呜呜呜……”
冯晓在他们身后哭笑不得：“笑笑，别急着哭啊，好歹先看一看房子，看完再哭也来得及啊。”
谢彦忍俊不禁：“对啊，我还专门跟中介学了一手，不想听听？”
欧笑轲赶忙腾出手擦干眼泪，从他怀里起身：“听，我要听。”
谢彦把他手中的租赁合同放下，拉起他的手走到饭厅，指着吧台状的黑色长桌介绍道：“它虽然看着小，但可以坐五个人。除了我们俩，你平常还可以叫上舅舅和茶茶来做客，这个座位，”他拍了拍桌子更窄的那一边单出来的凳子，说，“留给你想养的小猫。”
他又拉着欧笑轲来到客厅：“电视联了网，能收到围棋频道，还能回放，你可以用它看复盘。”
他推开次卧的门：“家里要是来了什么客人，或者是舅舅要留宿，可以住这儿。”
再来到主卧：“床垫我专门让房东换了床硬的，这样睡着不容易腰疼。床下面是空的，可以把我俩的行李箱都塞进去。”
最后是书房。
书房还保留着上一个租户住时的布局，谢彦没开灯，而是把窗帘掀开来，让外面的夕阳照亮了书桌上的棋盘。
“舅舅帮了大忙，把你的行李和棋具都送过来了。”他弹了弹兔子棋罐的耳朵，“这间房光线最好，以后就是师兄的专属棋室了。明天你大明哥一睡醒，就会过来帮你安电脑，等安装好，你就能在这儿上网下棋，没有人打扰你。”
欧笑轲跟着摸了摸兔耳朵，转动脑袋打量了一番，突然问：“那你呢？你在哪里工作？”
谢彦怔了怔。
他物色房子的时候把欧笑轲的要求反复考虑过，竟然忘了自己也是个需要独立空间的人。
他倾身把下巴搭上欧笑轲的肩膀，像只大狗狗一样黏在他身上，叹息道：“看来首付和月供的预算还得再往上加一个书房的钱。”
欧笑轲没再掉眼泪，眼睛却还是红红的。他回抱住谢彦，在他背上拍了拍，坚定地说：“我来挣。”
谢彦直起身，笑着刮了刮他的鼻梁：“好啊，师兄跟我一起当房奴，一起还房贷。”
欧笑轲展颜一笑，也点点头：“嗯，和你一起当房奴，一起还房贷。”
彼时他们都没料到，他们会在这所屋子里住上整整一年半，会在同一间书房里你打你的游戏、我下我的棋，还会在忙碌的间隙滑着转椅靠近，扶着椅背给对方一个鼓励的吻。
的确如谢彦所说，欧笑轲在很短的时间内就和这个一百平米的新朋友变熟了。他没再回安平江边的那个家，每天都待在家里训练，偶尔去棋院请教问题，或者找人线下对弈。
天气日益变热，冯晓如果下班下得早，会过来给他做些清热的饮品，做点饭菜。毕竟欧笑轲一钻进棋盘，就什么都抛在了脑后，包括吃饭喝水和谢彦，仿佛万事万物只剩他与他面前的黑与白。
谢彦和他差不多，去了上海也忙得脚不沾地头不沾枕。
他和赞助谈好了，要给魏泽请一对一的辅导老师，保证他每天六小时的文化课学习时间。这六个小时里没办法五排，他选择上直播去挑战SOTD区的几大技术主播。
没多久，不少关注他的人都找到了规律，在那几个点儿守着他的直播狙他，一度把他搞得脾气相当暴躁，索性开了长达一分钟的直播延迟，这才稍微有了点游戏体验。
等骂爹骂娘的六小时结束，YKS全员上比赛服和约好的战队打模拟赛。
模拟赛不分国籍赛区，东方赛区和西方赛区打成了一锅粥。因为无论是强军还是弱旅，谁都相信一切皆有可能，只要自己肯拼搏，就有进入世界级前三甲的机会，每支和他们在模拟赛对上的战队，都可能是他们追逐世界冠军的途中会遇上的对手。
按SOTD职赛的规则，东方赛区的常规赛第三名和西方赛区的常规赛第三名将在七月初争夺世界赛区的春季赛季军，第二天是亚军组，最后一天是冠军组，跟倒计时似的。
YKS若是一心朝着冠军组去，常规赛就得打起百分之一万的精神面貌去对待。然而队里成员年纪普遍偏大，有些短板是真的难以克服。
魏令坤关停了修车厂，跟着他们来到上海，平日主要工作除了监督魏泽学习，就是研究别的战队和寻找一个最适合YKS的阵容体系。
这个阵容不能太激进，因为拼反应速度大概率拼不过小年轻；不能太保守，因为临阵判断和应急的经验丰富是他们长项；也不能太猎奇，因为胖哥和尺子不可能再来一次，他们必须得稳中求胜。
更加重要的是，他们没有替补，上报给官方的名单是随便填的，YKS首发即是唯一，五个人的身体状况和心理健康都需要魏令坤格外注意。
他们在临时租的基地里没日没夜地摸索和试错，在常规赛的赛场上运用和检验。
训练和比赛被排得极满，他们作为一支从次级联赛冲上来的队伍，要跟国内SOTD职赛的全部十八支职业战队打上一场，并保证积分位列榜首，才能进入冠军组，和西方赛区的积分第一名角逐世界冠军。
压力很大，往往他们今天晚上才和一支战队打满BO5艰难取胜，隔一天的下午又要站上赛场。整个五月，他们就是在拍宣传片、接受采访，打比赛、复盘和训练的作息当中无限循环，根本没时间谈情说爱。
直到六月初，YKS势如破竹赢下第十五支队伍A.Q.，以十胜五败的战绩艰难爬到积分榜第一名与JS并列，他们的时间安排表上才迎来四月后的第一行空格。
而与此同时，在相近纬度的西部，欧笑轲却连一天休息时间也不给自己留。
四月中旬的第三轮比赛他差点被淘汰，险胜对手后他自己复盘还不够，甚至先后找到杨学清教练和女子组的卿沂师姐帮忙复盘。
他们指出的缺点很一致：“有点矫枉过正了，毕竟妙着可遇不可求。”
不过他们的结语也很一致：“但你进步很快，现在有七段水平是毋庸置疑的。”
可欧笑轲无心欢喜，他只知道七段还不够，不够他买房子，不够他还房贷，不够他成为冠军，让所有想议论他的人都闭嘴钦佩。
他没有按照原先预想的去参加其他的比赛挣钱，而是改变了主意，全心全意奋战百灵杯。
他很清楚，能够让他专注于一件事的环境是谢彦亲手创造的，是谢彦替他承担了本该由他自己承担的生活压力，他怎么能辜负？
进入第四轮之后，来自世界各地的棋手只剩下二十四人，而这二十四人全都来自中、日、韩三国。欧笑轲是其中唯二的九段以下，钟奇在上一轮被淘汰了，另一个非九段棋手是来自日本的滕川优七段。
走到这一步，他与滕川优七段已经足以被称为奇迹。欧笑轲每天熬夜背谱背困了的时候，就鼓励自己，奇迹还能变成神迹。
他把这话贴到了书桌上。
然而神却不会生病。
冯晓熬好白米粥端进卧室时，那个因过于焦虑再次发起低烧的、梦想创造神迹的小孩，还靠在床头拿着笔和本子和自己对弈。
冯晓心疼得不行，决定告诉他：“笑笑，你妈妈昨天回沿海找新工作去了。”
欧笑轲笔尖一顿，闷闷地嗯了一声，继续画圈圈。
“所以现在没有人能再拦着你，没有人要看你笑话，你别给自己太大压力，把自己逼成这样。”冯晓搅着热粥，继续说，“你才十七岁半，还能下很久很久的棋，慢慢来。”
欧笑轲看着本子，轻声道：“我只是想成为能配得上谢彦的那种人。我很享受为喜欢的人，和喜欢的家努力的过程。”
“舅舅，没有人能拦着我们，没有人看我们笑话。”他脸色苍白地抬头看向冯晓，一对眼睛却亮得烫人，“我希望你也可以体会一次，为喜欢的人倾尽一切的快乐。”
冯晓为之一愣，不知为何感到了心虚。或许是为自己的懦弱，或许是为自己的麻木。
他避开欧笑轲像是要把他的心都烫出一个洞的视线，慌忙低下头去看汤匙。
欧笑轲放下笔，从床头起身过来抱了抱他，笑着说：“舅舅，我希望你能幸福，跟我一样幸福。”
冯晓把端着碗的手搁在膝上，盯着里面的粥沉默了很久，才很沉地应了一句：“好，舅舅试试看。”
作者有话说
第72章 曲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