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0、暴露 “我没用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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除夕的凌晨短时间内叫不到车，冯晓只能骑着他的小电驴载欧笑轲去最近的人民医院。
路上欧笑轲趴在他的背上，虚弱地说自己头晕想吐，冯晓一路加速，让他坚持一下忍到医院。但欧笑轲似乎没能听清，在距离医院还有最后一公里的时候，就拍着他的背示意他停车，然后下来扶着行道树，把还没消化完的年夜饭全吐了出来。
冯晓看得揪心，一边给他顺气一边抬头张目四望，看到街对面一家连锁便利店还在营业，便想着去买瓶矿泉水给他漱口。
然而买完纸巾和水，刚走出店门，他就看到树下的欧笑轲蹲到了地上，正握着拳头一下一下地砸自己的左侧太阳穴。
“笑笑！”
冯晓大吃一惊，直接闯了红灯冲过无人的马路，在他下一次动作前紧紧抓住了他的手。
“你在做什么？！”
他又生气又难过，不懂为什么他从来都很理智沉稳的外甥会这样伤害自己。
“痛……我好痛……”
欧笑轲挣开他的钳制，死死捂住左脸和耳朵，哭得满脸通红，肩膀一抽一抽地，像台卡壳的放映机，不停重复着这句话。
冯晓心痛不已，懊悔得拿出十几年前哄婴儿笑笑的语气，柔声说：“对不起，舅舅不该吼你，现在能听到我说话吗？让我看看是哪里痛好不好？”
他抓住欧笑轲的手，借着路灯灯光细细打量他已经肿得发硬的左脸。
嘴角的血珠已经干了，眼眶附近却出现了皮下出血的症状，冯晓轻轻捧着欧笑轲不再漂亮的满是泪痕的脸，让他慢慢转过头来，这才发现，有新鲜的血滴，正从他的耳道里往外流。
冯晓猛地联想到自己曾在工地上见过工人因为一颗小得不能再小的砂石而视网膜破裂，视力终身受损的先例，顿时吓得六神无主，赶紧拉着欧笑轲上车，还不忘把自己外套脱下来，让他盖住脑袋不要受冷风吹。
一路疾驰到了急诊科，幸亏这个时间点患者不是非常多，没一会儿他们就排到了号。
做完耳内窥镜检查和听力检查，值班医生打着哈欠在电脑上录入电子病历：“外因性鼓膜穿孔，有呕吐头晕的症状，对吧？”
冯晓站在旁边忙不迭点头：“还流血了。”
“这是因为呕吐造成了二次伤害，包括擤鼻涕、用力咳嗽，都要尽量避免，不然反反复复好得很慢。”医生开了内服药和一针止吐，“他的鼓膜穿孔还不算严重，这半个月不要碰水，洗澡的时候拿棉球轻轻堵住耳朵，忌烟酒辛辣忌嘈杂，好好休养就能自愈，下周记得来复诊。”
冯晓依次记进了手机备忘录，比当年上学听课还要认真。
“要是出现流脓流水，或者流血的症状，记得及时来医院，不要看它是小病就拖。”
冯晓全都应下，小跑着去窗口|交完钱拿完药，又带着欧笑轲去打针。
等处理好伤口离开医院，已经是凌晨三点。欧笑轲受了惊吓心力交瘁，再加上药里有镇静止痛的成分，坐上电瓶车没多久就在后座睡沉了。冯晓也困得不行，强打起一百二十分的精神才安全到家。
在停车场锁好车，他背着还没醒的欧笑轲刚走到楼下，就看见姐夫披着件厚夹克，正蹲在单元门旁的阴影里抽闷烟。
欧明强抬头见舅甥俩走到了跟前，又立马垂下眼，夹着烟沉声问：“检查好了？”
冯晓面色不渝地答道：“鼓膜穿孔。”
欧明强吸了口烟，郁郁地吐出来，恨铁不成钢地叹息：“冯晓啊，我在厂里装了二十年的货、抬了半辈子的机器，从没想过我一身的力气，有一天会用到自己儿子身上。”
冯晓心里憋闷，说话自然好听不到哪里去：“姐夫，如果当时我没拦着你，凭你这一身力气，笑笑可能已经被你踹进手术室了。”
一个巴掌就能把人扇成这样，更别说盛怒之下用脚踢，内出血不过是分分钟的事情。
欧明强抬起干瘦的手抹了把脸，痛心疾首地将咆哮压在喉咙中，伸长了脖子控诉道：“我那是气的啊！谁家父母知道自己的儿子搞……搞出这种事情能不生气？你站在我的立场上想一想，好好一个儿子突然成了流氓，你能不急？！你能不气？！”
冯晓疲惫不堪，不想再和他做无谓的辩论，扔下一句“同性恋不是流氓”便头也不回地走进居民楼。
咬牙爬上二楼，他突然感觉有凉凉的水滴落进了自己的衣领，顺着锁骨缓缓下滑。
冯晓暗暗叹了口气，站在楼梯转角颠了颠背上的人，轻声哄道：“笑笑，睡吧。”
欧笑轲低下头，把脸埋进他的肩膀，声音喑哑地问：“为什么……我到底做错了什么？”
分明他的泣音极低，从骨骼和血肉传来的诘问却震耳欲聋。
冯晓一愣，只觉这轰响仿佛是从他的内心深处迸发而出的一般，让他从没有任何一刻比现在更痛恨自己的无能和懦弱。
他不知道该如何回答，只能无言地帮他洗脸擦身，替他把冯兰的一次次哀叹关在门外。
然而当第二天欧笑轲醒来，发觉自己放在外套里的手机莫名其妙消失了之后，就再也没掉过一滴眼泪，再也没开口说过一句话，不质问不解释，也不抱怨，始终安静地坐在用一道帘子隔出来的小棋室里填他的数独题。
冯晓心里揣着事，七点生物钟一到就起床出门买早餐，顺便给电瓶车充电。等他回到家里，笑笑的房门大开着，被子叠得整整齐齐，冯兰和欧明强不知去了哪里。他彼时没多想，更料不到冯兰会趁他不在，擅作主张地拿走笑笑的手机。
直到他发现笑笑的状态不太对劲。
可无论他怎么轻声细语地问，欧笑轲都只是摇摇头，不抬头不看他不说话，笔尖倒是慢悠悠地在纸上做着计算。
这好歹还算有回应，中午冯兰和欧明强回来热好剩菜叫他出来吃饭，欧笑轲干脆装听不见，毫无反应地坐在书桌前填他今天的第二本数独书。
见妻子叫不动人，欧明强简单粗暴地走进卧室把他拖到了餐桌边，碗筷往他面前一放就命令道：“什么事都等吃完饭再说。”
但欧笑轲不为所动，面无表情地坐在椅子上玩起了手指。
冯兰从没见过宛如疯魔了的这样的欧笑轲，没吃几口米饭眼眶先红了：“我们这是造的什么孽哟……”
“他不吃就算了，你哭什么哭！”欧明强冷哼一声，“没饿过不晓得挨饿的滋味，长点记性也好。”
冯晓嘴角紧绷，深呼吸了数次才没当场摔筷子。欧笑轲却仍旧不悲不怒，八风不动地撕他指甲边的死皮。
饭桌上的气氛由此诡异得出奇，根本看不出这是四个久未团圆的至亲在大年初一的第一顿正餐。
冯晓吃了半碗饭就吃不下了，改用筷尾给一直沉浸在自己的世界中的欧笑轲夹了一块他喜欢的辣子鸡丁：“笑笑，医生开的药上写了‘饭后服用’，你就算不饿也先垫……笑笑！停下来！给我停手！”
只不过五分钟没留神，欧笑轲已经不知不觉把自己左手食指撕得坑坑洼洼血流不止。
冯晓手忙脚乱地从桌子另一头扯了好几张纸巾，很是费了些力气才拉开他的右手，逮住受伤的指尖给他止血。
欧明强见状，盯着一桌的菜忍了又忍，最后还是没忍住勃然大怒，把碗重重一放，绕过冯晓，径直把欧笑轲从凳子上拉了起来，将他推进了沙发，随后从裤兜里掏出一只手机，发泄似地扔到他旁边。
“那个人叫谢彦是吧。”
欧笑轲听到这两个字，终于肯抬头正视他的爸爸，但那双曾经明亮单纯的双眸如今已是黯淡无光。
他在一夜之间成了行尸走肉。
“你现在就给这个谢彦发消息，跟他说你们再也不见面了，跟他断干净，我和你妈可以当这件事没发生过。”
欧笑轲没发出任何声响。
欧明强瞪圆了眼睛，凶神恶煞地指着他，威胁道：“不说是不是？欧笑轲，我给你最后一次机会，你说不说！”
欧笑轲还是面无表情地望着他，一言不发。
欧明强气急反笑，躬身拿起他的手机在空中晃了晃：“好……很好，真是长大了，出息了！既然你现在不说，那以后也别说了。从今天开始，你哪儿都不准去，出国的事也别想了，在家里好好呆着，不要给我把脸丢到国外去！”
他从沙发旁踱到电视机前，又从电视机前踱回来。好几个循环后，他坐进单人座忿忿地喘息，手肘撑着膝盖，双手恼怒地揪起头顶短发，对着地板喃喃自语：“我就不信了，我欧明强管不住自己的儿子……我不信！”
欧笑轲仍保持着被扔进沙发里的姿态，歪着身子目无焦点地看进半空中。
坐在餐桌边的冯兰从看到他流血开始就在垂泪，一时间整个屋子只能听见她的啜泣声。
她难以理解，不能理解。
她朴素劳碌的一生最大的寄托，就是自己的独子能成家立业，成为一个真正的城里人，再也不用像她一样受尽贫苦的折磨和上层人的指指点点。
她要欧笑轲活得有尊严，活得比她好，活得比她轻松，所以当年她才下定决心赌了一把，送他到太一棋院学围棋，东拼西凑借钱让他去首都集训，全力支持他将围棋当作毕生的事业来奋斗——
但为什么，上天要安排这样一个意外之外的意外来作弄她？她的儿子竟然是个不男不女的同性恋！是出门就要被人戳脊梁骨，被人猜测是不是有性病的异类！
“到底是为什么？”她攥着皱巴巴的纸巾，用哀求的语气问道，“为什么一定要喜欢男人？是不是爸爸妈妈当初没有送你去上学，没有让你接触到女孩子，你在怪我们？”
冯兰失声痛哭：“笑笑，你说话啊！”
欧笑轲喉结滑动，左耳又一次疼得他头晕目眩、恶心反胃。他也在心里问，为什么他一定要喜欢女孩子，为什么他一定要和谢彦分开，到底是为什么？
“我们早上去人民医院问了医生，他说同性恋可能是遗传的。可我们家里哪有同性恋？！我和你爸爸都是正常的，你以前也没表现出这个倾向啊！”冯兰是真的想不通，眼泪扑簌簌地掉，“以前你小时候，村里见过你的人都夸你长得乖，像个女娃娃一样漂亮……”
说到这儿，她突然想到了一种可能，猛地抬起头看向欧笑轲，急于求证地问：“你是不是听了那些人的话才这么想的？！觉得自己是个女生，要和男人在一起？！”
欧笑轲第一次见识到，自己的母亲可以这么可笑又可怜。
冯兰越想越觉得这个猜测能成立，“噌”地从餐椅上站起来，两步跨到沙发边，握着欧笑轲的肩膀摇了摇，殷切地看着他：“是不是这样的？！你告诉妈妈，妈妈帮你想办法。”
欧笑轲本来就不舒服，被这么一摇无疑是雪上加霜。他控制不住地发出短促的痛吟，蜷起身子捂住了左耳。
“我看他就是没挨过打不晓得好歹，不要脸的东西！”
软硬兼施都油盐不进，欧明强忍无可忍，抄起茶几上的电视遥控器就要往他身上砸。
这时，一直沉默的冯晓却突然大声喝道：“你们够了没！”
欧明强和冯兰或惊或怒地回头，看向这个从小以脾气好见长的幺弟，不自觉停下了手上的动作。
只见冯晓撑着桌面缓缓起身，眼神像绝望又像释然。然而还没等他们解读出其中准确的涵义，就听他涩声说道：“住手……都给我住手。”
“姐，你之前不是问我为什么这么多年都不找对象，为什么好好的要和廖茹分手吗？”
冯兰的直觉告诉她不能让他接着讲下去，于是她尖叫起来：“你闭嘴！你回房间里去！”
冯晓却丝毫没有要停下的意思。
他眼中闪动着泪花，低下头自嘲地笑了笑，一字一顿地说道：“因为，我喜欢男人。”
冯兰如遭雷劈顿时瘫坐在地，仰起头不住捶打自己的胸口，眼泪瀑布似地落下：“为什么……我老实了半辈子，到底犯了什么错，老天你要这样惩罚我？！你为什么这么对我？！”
欧明强额头青筋跳动，脸色极其难看：“冯晓，你少替欧笑轲求情，这是我们家的事，你不要管。”
“我不能不管。我没用了三十年，现在总算想有用一回了。”
冯晓垂眼看向同样呆呆望着他的欧笑轲，给了他一个淡淡的笑，再抬眼时，眉眼间盛满了凄凉的坚定。
“姐，姐夫，我不是求情，也不是开玩笑，我只想告诉你们，我和笑笑不是流氓，不是不男不女、不要脸的东西，我们是正常人——我们不主动说，你们就看不出不同的——正常人。”
话音甫落，他就扑通一声直直地跪了下去：“如果笑笑是天生的同性恋，那也是被我遗传的，你们要打，就先打我吧。”
作者有话说
第60章 暴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