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6、做劫 “要我输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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网咖电脑的游戏大厅一般都会有SOTD，但谢彦宁愿选择玩一个小时的蜘蛛纸牌也不打算在这台电脑上登录自己的账号。
还在役的时候，拿符文和皮肤倒钱的SOTD玩家不在少数，为了买几款皮肤和界面，他的账号也实名绑过银行卡。但训练中心管得严，除了队友和教练一般不会来人，也没人会缺钱到看上一个游戏账号，所以他那台电脑上一直勾选的是“记住密码”。
谢彦自认打小就出来混，警惕心并不算低，银行卡号从没告诉过任何人，因此当贴吧上有人匿名爆出JS赞助商和他的转账记录时，他左思右想都只想到了一种可能，那就是有人趁他不在，偷偷登过他的主页，用他的银行账户倒过这笔钱，好栽赃给他。
SOTD的充值比例是一比一，一块钱就是一点券，路人们口中的“金主爸爸”把白花花的两百万人民币转到他的卡上，他一分不少地把这两百万充到游戏账户里，然后又立刻向客服发起大额误充申诉，按当时的流程，只消报上两个手机验证码和账户所有人的身份证号，这两百万就能退到另一张不知道是谁的卡里。
稍稍动下脑筋就知道有多荒谬。
谢彦自问，他要是真想收钱打假赛，完全不会如此大费周章，直接现金交易能减少百分之九十九的风险。
然而大众就是相信。
并非作伪的转账记录，“别有用心”的大额退款申诉，越是不合常理，便越证明了他心虚的合理。
偏偏谢彦那时候每天都会登录SOTD，显示在主页的上线记录根本看不出异常，手机更是经常放在房间里充电，忙的时候都想不起来要看一眼，有什么证据早被抹光了。
他手中唯一的记录，是事发后他向SOTD客服申请的复核，也算不得实锤。
谢彦就这么被钉在了十字架上，让路过的人一人一口唾沫地审判了整整三年，有口难言。
吃一堑长一智，这以后，谢彦再没有在家外面随便登自己的任何账号，即使迫不得已需要登录，也会在下线后立刻注销。
不过还好，蜘蛛纸牌挺好玩，森林冰火人也可以，谢彦休息得差不多，下了机慢悠悠走出网吧。
至此，便笺纸上那一长串有资质有能力组建业余战队的俱乐部和网吧都被他找了个遍，依然一无所获。
要么是俱乐部还没招募计划，前全国冠军也不能随便破格录用，要么是网吧的老板们只想挣钱，对电竞本身毫无兴趣，遍地战队的盛况再不复从前……
谢彦一下子失去了方向，不知道该去哪儿。他到路边小超市买了瓶冰冻可乐，一边走一边给王大明打电话。
王大明刚吃完今天的第一顿饭，接起电话精神异常饱满：“雷柏哥哥好久没主动给我来电话了，想奴家了吗？”
自从认识了叶一舟，王大明这点肉麻在谢彦眼里完全不够看了。被下午三点的太阳晒得发困，他也懒得废话，直奔主题：“大明，你和坤哥还有联系吗？”
王大明：“我认识的坤哥可太多了，雷柏哥哥指的是哪一个？是演戏的那个陈坤，还是唱歌的那个杨坤？”
“滚！我问的还能是哪一个？”谢彦把手机夹在肩膀和耳朵间，拧开了可乐，“送饮料的魏令坤。”
王大明“哦”了两声，故作不悦地叫唤：“会不会说话啊，什么‘坤哥’？这是我坤爸爸！”
谢彦灌了两口可乐，稍稍精神了点：“那你和你爸还有联系吗？我来龙腾这儿，网管说老板不是你爸了。”
王大明听见那头传来投硬币的声音，随即一愣：“他不做网吧了？”
“我不是在问你吗？”谢彦挑了公交车的最后一排坐下，打算去兜兜风换个心情。
“战队解散没多久我也辞职了啊。”王大明有点唏嘘，“是说好久没看到坤哥发动态了，过年过节的也不回我短信……”
七年前的城际赛落幕后，谢彦在九月成功入选了WW的青训队去了北京，王大明被魏令坤挖到了龙腾的战队里，即使是第二年战队运营不济宣布解散，他也赖在龙腾又当了半年网管才跑到上海去打工。
那年头谢彦还没手机，更不会想到加自己前任老板的社交账号，但王大明这个到哪儿都能吃得开的就不一样了。
“我给你发手机号，如果能打通你跟我说一声哈。要是见上面了更好，代我向坤哥问声好。”
“不是你爸爸吗？”
王大明冷哼道：“那你见面了记得替我叫声爸爸。”
谢彦笑着让他滚，二话不说就把电话挂了。没一会儿手机里就一前一后进来两条短信。
本以为第二条是王大明怕他不会说话给他编好的“致爸爸”，没想到是条快递短信。自己已经很久没在网上购过物了，能有谁给他寄东西？他下意识陷入怀疑。
直到公交车开过两个红灯后，谢彦才记起来，小小之前说那套东西烧制的工期在十五天左右，粗略算算，同省快递过来差不多就该是今天到。
他不着痕迹地吁出一口浊气，定了定神，把魏令坤的手机号复制到拨号界面，犹豫了好一会儿后才点下绿色的通话键。
通倒是通了，可惜直到转接语音信箱的提示音想起都没人接。
谢彦皱着眉头挂了电话，心烦意乱地盯着窗外发起了呆。
这样的状态对于他而言实在是少见，尤其是在自觉保持了一个月的固定作息和训练强度之后。
又是绿灯，车子在十字路口左转拐了个大弯，一块被隐隐约约藏在行道树后的不起眼的招牌让他清醒了——原来他上的这路公交车还会经过庆江棋院。
谢彦撑着下巴的手放了下来，连忙直起身子回头往那栋发黄的白色小楼上瞧。
一想到此时欧笑轲正在楼上不知那扇窗户后，正面对着棋盘思考下一步该如何走，谢彦便不觉得隐忍灰心和孤单有多困难，也不再觉得自己的闲逛是对光阴的虚度。只因他想起了欧笑轲。
就在这时，他外套兜里的手机突然振动，谢彦摸出来一看，是魏令坤给他打过来了。
他坐正身子，接了起来：“喂？”
魏令坤问：“刚给我打电话的是您吗？请问有什么事？”
七年不见，谢彦不懂之前能把他行李直接扔出网吧宿舍的坤哥怎么说话变得这样温柔。
他自我介绍道：“坤哥，好久不见，我谢彦。”
那边不肯相信似地反问了两次：“谢……彦？哪个谢彦？”
谢彦吸进一口气，然后熟练地吐出一串车轱辘话：“一小时五块，通宵只要二十，办卡两百起。麻烦出示下身份证，谢谢。”他笑问道，“坤哥你洗过照片挂过横幅的龙腾名誉网管谢彦，还记得吗？”
魏令坤终于也大笑起来：“哦哦哦……是你啊！我当然记得，忘谁也不能忘了你啊，好歹是我包养过的大明星。”
谢彦毫不在意地说：“现在不是大明星了。”他想了想，补充道，“其实一直都不是。”
魏令坤好歹也是奔四的人了，心里清楚这通电话并不简单，径直问：“你跟我打这通电话不会就是为了跟我争论自己到底算不算明星吧？”
“当然不是。”谢彦心头紧了紧，念头一转还是选择了迂回，“我就是好奇坤哥现在在哪儿高就，刚经过龙腾想进去跟你打声招呼，结果别人跟我说你不在了。”
“注意点措辞啊，我要是不在了，现在跟你说话的是鬼吗？”魏令坤见他斡旋，心情也没受影响的样子，即使是许久不见，他言语间也并不生疏，“龙腾我盘给别人了，每年加盟费贵得要死，不如出来单干。”
谢彦按捺住激动，清清嗓子稳声道：“不介意的话，能给个新地址吗？这么多年没见坤哥了，想和你聚聚。”
魏令坤难以置信：“不是，谢彦，你是不是高级酒会参加多了？我记得你以前跟我从来没这么客气过啊。”
谢彦理所当然地笑道：“被社会磨平棱角了呗。”
话罢，手机那头莫名沉默片刻，随即似是感慨地附和：“是啊，谁不是呢。”
“但我从认识你的那天起，”他又说，“就一直觉得，你不会。”
谢彦闻言，记起了十四岁的自己在龙腾里混吃混喝的岁月。不上班的时候，他老爱使用并不存在的员工福利，开台机子一个人坐着打游戏，偶尔有其他顾客看他操作好过来找他双排，他就伸出五根手指：“有偿，一把五块。”
起初还有人嘲笑，网吧里随便抓个区树上的SOTD玩家出来就能把他打得哭着回家找妈妈，但后来当他开1v1对局把区树TOP100摁在地上捶之后，附近常出来上网的大学生心里都有数了：龙腾有传说，人狠话不多，要想上分快，还得找彦哥。
魏令坤发现他挣外快后也不生气，还专门给他搭了个“擂台”，能单挑赢了谢彦的，网费全免，一天仅限一位。
总而言之，老板爱送东西，员工好挣东西，当年两人就这么心有灵犀地揽了附近大学的八成生意。
谢彦想到这儿，待会儿开口求人的底气足了不少。
然而顺着魏令坤给的地址，跟着手机导航颠簸了两个小时抵到目的地的时候，他才醒悟，自己先前还是把社会想得太简单了。
谢彦抬头看着“小坤修车厂”这招牌上五个只亮了四个的大字，反复确认是这里没错后，刚燃起的一点希望又被无情地扑灭到只剩一点火星了。
长胖了一些但还没走样的魏令坤大概一直在等他，看见门口有人，就脱了围裙从一间亮了灯的小隔间里钻出来，走到他面前。
“谢彦？”
“坤哥？”
两人隔着三步的距离互相打量着，谢彦突然想起小时候背过的一首词：七年异地两茫茫，不思量，自难忘，千里龙腾，小坤修车厂。纵使相逢应不识，汽油味，电焊枪[1]……
这什么情况？神他妈“相顾无言，惟有泪千行”！
“好久不见啊。”魏令坤有点赧然地抹了把后脑勺，把谢彦请进来，“这么晚了，外面看不清，进来坐。”
这是间简陋到可以说是家徒四壁的修车厂，除了必要的商品和工具，几乎没其他的能称之为“家”的东西。
谢彦环顾四周，为免失礼又把目光收回来，既心累又好笑地说：“我以为坤哥你说出来单干的意思是你自己开了间网咖……”
“现在谁家没电脑，网吧不好开啊。这儿条件不大好……你见谅。”魏令坤请他在待客区的皮质沙发上落座后，自己才坐下，顺手点燃了一支烟，“我老婆前几年治病急着要钱，我就把龙腾打出去了，剩的钱刚够在这种地界租个这样的店面。”
他双肘撑在膝盖，抬眼望向到处散落着工具和零件的维修区，苦笑着说：“干回老本行也挺好。”
谢彦喉咙一哽，小心翼翼地问：“那嫂子她……”
魏令坤摆摆手，吐出一口烟，闭上眼无声地摇了摇头。
现在似乎已经过了能说“节哀顺便”的时限，谢彦自惭地想，生活绝不会让任何一个人逃脱，比如刘易，比如坤哥。
“抱歉……我一直不知道。”
“好久没见了，不说这个。”魏令坤不愿多提过去，扬起嘴角笑了笑，“你今天怎么突然想起去龙腾？忆苦思甜？”
没人能躲过时间和离别的磋磨，谢彦看着他比从前沧桑得多的眼睛，决定诚实。
“坤哥，因为我贼心不死。”他坦然地笑起来，“打算去龙腾问问战队还收不收我。”
魏令坤像是没想到他会有这样的想法，眼睛蓦地一亮，随后又很快恢复平常，只略略惋惜道：“可惜他们在你退役之前就解散了。”
谢彦抓住那一瞬间击破了时间的光，换了个姿势身子微微前倾：“所以，我现在改变主意了。”
魏令坤似是对他接下来的话有预感，指尖捏着过滤嘴，脸上出现了矛盾的神情：“怎么？”
谢彦勾起嘴角，天真地说：“我打算自己建个战队。”
岂料话音刚落，魏令坤还没来得及打击他，旁边的隔间里就传来一声高亢的惊呼：“我想加入！”
谢彦循声一找，发现是个不过十三四岁的小男孩，正趴在隔间窗台上看着他，半个身子都从塑料窗框里探了出来。
“加入个屁！回去写你的作业！”魏令坤呵斥一声，然后转过头来向谢彦解释道，“这我儿子，魏泽。你以前应该见过。”
谢彦微微一愣：“都这么大了啊。”
男孩非但没听他爸的话，反倒一抬腿兀自从窗台上翻了出来，连门都懒得走，兴奋地几步跑到谢彦面前，指了指自己胸口，殷切地说：“我下个月就十四了，有参加业余联赛的资格了，麦枪你考虑考虑我呗！”
谢彦没当真，哭笑不得道：“你认识我？”
“我说过了，你是明星嘛。”
魏令坤不耐烦地灭掉烟起了身，抬手作势要把魏泽赶回去：“你那点儿技术，考虑让你去当替补还差不多。爸爸今天再教你个人生哲理：作业没做完就别想那么多。”
听这意思，说明技术挺好……谢彦心中一动，问一步三回头始终挣扎着不肯罢休的魏泽：“你很会玩游戏吗？”
魏泽见他来了兴趣，赶忙用劲扑腾两下抗住老爸的推搡，伸长脖子呐喊：“电子竞技不相信嘴炮！我们来一场！”
“来一场？”谢彦挑挑眉，也从沙发上站起来，笑着说，“输了别抱着你爸哭。”
魏泽拧着眉，即使衣衫不整也不妨碍他死死盯着谢彦，一字一顿地下战书：“麦枪，待会儿我可以把我爸的大腿借你哭一会儿。”
魏令坤松开钳制住他的双手，拉了拉上滑的衣摆，破罐破摔道：“都别给老子哭。”
他指着魏泽：“你输了就滚去把作业做了。”
魏泽怕他反悔，赶快点下头。
说完，魏令坤又看向谢彦，眼里盛满经历了无可奈何的变故后对生活的顺从和认命，低声道：“你要是输了，听哥一句劝，就别想组战队的事了，没你想的那么简单。”
谢彦呼吸依旧平缓，但笑意不再：“要我输也没那么简单。”
作者有话说
第36章 做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