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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2、侵消 “你可以试 ...

  •   这世界的确太疯狂了,套用一位著名东北喜剧人的话来说就是,谢沉都答应上陌生人家做客了。
      任何同学家都从没去过的他,不知为何,在看到面前的男生期待的眼神后,竟连一个“不”字都说不出口。

      谢彦也不忍心吗,所以才会破天荒地和这个邻居聊天?他能聊自己的什么?谢沉坐在沙发上,一只手扶着琴盒,一只手放在膝盖上方,对身旁两位男主人和一位女主人探寻的目光视若无睹,只专心思考这两个问题。

      “来,吃水果。”冯兰看他正襟危坐一言不发,便把装了橘子和柚子的果盘往他的方向又推了推。

      谢沉颔首致谢,却仍没有动果盘的意思。他正用余光扫描室内的构造和布置,把平面图印进脑子里,换成谢彦会喜欢的风格,以此猜想谢彦的房间是否也是这般光景——对于把旁边那户称为谢彦的“家”,他依旧有些不乐意。

      “你是笑笑最近认识的新朋友?”冯兰坐在沙发另一头,背挺得很直,两手紧紧叠在一起,互相摩挲着,问,“也是棋手吗?”

      谢沉不知道笑笑是谁,也不懂这个是什么旗手,难不成是指国旗班扛旗的?上个月的军训汇报老师倒是推荐他去当旗手,但他想都没想就拒绝了,总觉得在一千来人面前用沉痛的目光扬起国旗非常蠢。

      因此他简明扼要地回答:“不是。”

      冯兰还没见过这么耿直,耿直到毫不回避“不是朋友”的小孩儿,不免愣了一会儿才干巴巴地应了声:“这样啊……”

      冯晓情绪不高,但见状还是放下水杯,面向大姐缓和道:“不是棋手的话,应该是以前学校里的同学吧。”

      谢沉终于反应过来自己的答案产生了歧义,他却并不想开口辩解。打七岁那年起,他就明白,辩解是世上最无能为力的挽留,不但不会如人所愿,还会失去可贵的体面,继而令人恼羞成怒、绝望难言。他的家,便是在这种失望和盛怒下散落了。

      冷硬的客厅直到欧笑轲上完卫生间出来才变得有了点生气。他像是毫无察觉般未置一词,又像是洞悉一切般从沙发后面拍拍谢沉的肩膀,微笑着指了指自己的房间,示意他跟过来。

      谢沉琴盒不离手,背起琴盒就要跟他去卧室,走之前不忘朝沉默着看电视的男女主人们欠身告别。礼仪一丝不苟,表情无懈可击,然后“咚”的一声巨响,琴头就卡在了门框上,他整个人被勒得往后滑稽地一弹。

      欧笑轲赶忙回身扶他:“你没事吧?”

      谢沉尴尬得无地自容,脸上却还强自撑着,只平声说:“没事。”可耳朵早就“唰”地红透了。

      他把琴盒从肩膀上取下来,抱在腹前走进了房间。欧笑轲带他到床边坐下:“房间有点小,你别介意。”

      “不会。”谢沉还是万年不变的面瘫脸,“稍等一下。”

      “要上卫生间吗?”欧笑轲问,“卫生间就在……隔壁……左手边……”

      他越说声音越弱,因为他看见谢沉说完那四个字之后就径直拉开了琴盒的拉链,埋着头仔细检查起了那把不知是贝斯还是电吉他(欧笑轲一直没弄懂它们之间的关系和区别)的深蓝色琴头。他注意到那里出现了一块凹痕,尽管很浅,但因为谢沉一直用指腹反复检查,所以欧笑轲很确定,着就是刚才被门框磕到的地方。

      他眼皮一跳,开始有点后悔头脑一热把人请上来的决定了。这些乐器向来不便宜,更何况是谢沉这样有风度有教养的大户人家的孩子用的,他都看到谢沉仰起脸时眼睛里闪烁着的心疼了,几乎和师弟看到自己买不起的动漫周边时的目光一模一样!

      “撞得很、很严重吗?”欧笑轲揪着床单,“对不起啊……”

      谢沉痛定思痛,把拉链拉上,就算心已经碎了,头还是摇得很坚定:“是我自己不小心,不怪你。”

      欧笑轲松了口气,觉得谢沉和谢彦一样好。也很相像,外表看起来十分有距离感,不笑的时候甚至有些刻薄相,实际上执着得像个小时候说自己长大了要当科学家,就会真的为了成为科学家付出一切的少年心性。

      “还没自我介绍。”两人各自出了会儿神,欧笑轲终于想起了正题,“我叫欧笑轲,欧洲的欧,笑容的笑,荆轲的轲。”

      他同在比赛期间结识陌生棋手一般,上身微倾,左手掩住家居服的袖口,把右手伸到谢沉面前,仿佛宣誓地说:“是你哥哥的邻居和……朋友。”

      谢沉好久没和人这么正式地握手,身体条件反射地做出了反应,嘴上却忘了该接什么台词,脑海里只剩下,“这个男生的手好暖和”这一句话。

      “他,怎么和你提起我的?”他松开手,问出了促使他应邀的主要原因。

      欧笑轲当然不认为仅凭自己一两句话就能化解困扰他人三年的家庭问题。只是在见到舅舅溃败似地枯坐在路灯下,见到舅舅言不由衷的那一刻,他又无端想起了谢彦,于是便突然很想为他做点什么,想再多朝他所在的方向走一步。

      他感到那时自己的心中升起了一丝恐惧,可他尚不明白这恐惧究竟怕的是什么。做自己认为对的事,总能抵消一些,他这样想道。

      欧笑轲感觉两人就这么坐着干聊既过于正经又过于傻气,便俯身从床头柜里翻出了文具袋和数独练习簿。他把练习簿翻到崭新一页摊在两人中间,又拿出一支蓝色签字笔递给谢沉:“会吗?”

      谢沉垂眼看了看纸张上秩序井然的小格子,不吭声地接过了笔。
      “我先来吧。”欧笑轲沉思片刻,在提示数“8”旁边写上了数字“6”。
      “很自然地就提起了。别人怎样提起自己的亲人,他就怎样提起了你。”他说。

      谢沉没说话,皱着眉头观察了一会儿九宫格,随后提笔在“6”的下方填上了“4”。
      欧笑轲抬起眼,不禁怔愣:“你这样和你哥哥简直一模一样……”
      谢沉望向他,对视一秒后又迅速低下头,继续盯着数字看:“你们很熟吗?”
      欧笑轲填了一格,答:“其实才认识一个月。”

      谢沉闻言,再一次蹙眉看向他,欧笑轲知道这是怀疑的意思,他回想起在医院和谢彦碰见的第一面,已是很模糊的图景,还不如对王大明的印象深刻。
      记忆直到离开医院之后才逐渐清晰:在超市里谢彦开的恶劣玩笑,他踢谢彦的那一脚,在楼梯间道完歉谢彦惊慌失措的神情,小区意外停电他去敲谢彦家门的忐忑,在沧山意外相遇的震惊,第一次有人特地来看他下棋的雀跃,被谢彦拥在怀里醒来的温度……

      “我也挺吃惊的。”欧笑轲说,“好像突然就很熟了。”

      谢沉不动声色地填了下一个数字,半晌后才沉沉地说:“他以前从不轻易相信任何人。”

      欧笑轲听出他的言外之意,道:“所以他现在真的变了很多。”
      谢沉指尖一僵。
      “虽然我不认识以前的他,”欧笑轲自顾自地说着,笔尖在纸张上打着草稿,“但我有个师弟认识。他告诉我说,谢彦以前很厉害,是当之无愧的世界冠军。”

      世界冠军……谢沉如鲠在喉。就是为了这个“世界冠军”,谢彦才不要这个家,才把所有错推到了他身上,让他独自承受了双倍——不,比双倍还要更沉重的,孤注一掷的期待。

      “他不是世界冠军。”

      欧笑轲把算好的数字填进去,遂抬起头来正视脸色紧绷的谢沉,有些可惜地问:“你也这样觉得吗?”

      谢沉再也克制不住愤怒,他忘记了被教导过千百次的礼仪和气度,把笔随手一扔便从床沿站起来,兀地暴躁起来:“这些话是他教你的?”

      “不是啊……”欧笑轲没想到他反应会这么大,有些发懵,忙扬着脸澄清道,“他不知道我们碰见了,我没和他说。”

      话音未落,他就摸出手机想把聊天界面给谢沉看,可谢沉的暴躁显然并不是针对他:“不要告诉他!”他气冲冲地拿起琴盒,背到一半又想起这里层高比较低,又把琴盒抱在怀里,说,“我走了,下个数字填在第九列第五行,三。”

      “谢沉!”欧笑轲起身叫住他,“明明你来这儿就是想见他的,不是吗?”

      “才不是!”谢沉再一次被他提醒了自己“愚蠢”的动机。

      先前在楼下确认了谢彦确实是在休假而不是出了事,他还可以告诉自己答应上楼来坐坐是怕谢彦在别人面前说他坏话,他得来听听;现在听完了,没理由继续待下去听别人说谢彦如何如何好,他才不要!

      “谁想见他了?是我妈在网上看到他好几天没登游戏才叫我过来看看的,你以为我想过来吗?他没死在他那个出租屋里就行,剩下的,他是不是冠军,是个怎样的人,都不关我事。”

      一时间,欧笑轲无法将那个在大雨天仍旧洁净清爽的谢沉,和如今面前这个面红耳赤的谢沉当作同一个人。他理解不了这种毫不避讳“死”的痛恨,他以为世界上最容易和解的两类人就是亲人与爱人。可他偏偏忘了,世上穷尽了伤害之能的,也是他们的亲人与爱人。

      欧笑轲替谢彦感到难过:“可是,就算你真的不在乎,也可以好好说话。”

      谢沉看见欧笑轲受伤的神情,终于从失控的自我愤怒中抽离出来。在猛然清醒的这瞬间,他看透了这个循环。其实在谢彦长成了程卉的同时,他也长成了谢彦,大家都一样自私。

      “我知道你能答应和我上楼来已经很不容易了。”欧笑轲深呼吸,“谢谢你愿意相信我不是坏人,我也相信你说的不是真心话。”

      谢沉搭上了房门的把手,垂睫说道:“这几年变了的不光是他。”

      “嗯。”欧笑轲试图让对话不那么沉重,“你从初一生变成了高中生,他也从一个职业选手变成了游戏主播,但你还是你,他也还是他,不是吗?”

      话罢,谢沉便陡然抬起头迫近一步,难以置信地问:“游戏主播?你说他现在是个游戏主播?!”

      明明他从前最瞧不起那些半吊子水平的主播,最不屑卖笑逗趣说骚话,为什么现在会去直播打游戏?

      欧笑轲下意识耸起肩膀,回想起谢彦确实只说了不要和一舟讲之后,他尴尬地摸了摸眼角:“我以为你知道,还想问你他现在的ID来着……”

      “不是MyGun吗?”谢沉问。

      “不是。”欧笑轲在练棋之前有在网页上搜索过,没看到直播平台的信息不说,反倒还看到了一些比刚才听到的话过分千百倍的评论。

      谢沉敛眸想了想,倏忽道:“他不会取名字,你可以试试YourGun。”

      欧笑轲想到谢彦用名字首字母当微信昵称的举动,顿时豁然开朗,眼睛一亮,握拳肯定道:“有道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2章 侵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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