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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入侵 “只要你说 ...

  •   欧笑轲昨晚八点不到就睡着了,一觉睡到自然醒也才凌晨三点。

      窗户不知什么时候已被关得严严实实,窗帘也拉了起来,只有床尾那头插在墙脚插座上的皮卡丘夜灯亮着。欧笑轲想借着这光看看身后的谢彦睡得如何,然而翻过身后,入目的却是师弟的脸。

      叶一舟折腾了一晚,再旺盛的精力也被耗尽了,此刻正睡得直流口水。欧笑轲有点失望,百无聊赖从床上爬起来穿衣服,准备绕到木屋背后去看看月色下的花园。

      他昨晚睡前就想好了,要是有适合在城市里养的小花,就去找老板买点种子回去送给师父。

      山里晚上的气温比他预计的还要低,欧笑轲离家前没想到会进山,除了西装,随身带的最保暖的衣服也就是一件黑色卫衣。他一边跟着昏黄的路灯往花园走,一边搓搓手臂,感叹着自己完全不像个沧山人了,连这点常识都没有。随后他加快了步伐,想着待会儿看完有些什么比较适合盆栽的花就回屋里。

      从房间里往外看,花园仿佛很近,走出来才知道它实际跟木屋还隔了一列灌木丛和一条石子路,且似乎并不向房客完全开放,六七十平米的地方连路灯都没有。欧笑轲对着篱笆门上挂着的“赏花可以,采摘不行”的告示牌忐忑了一会儿,小心翼翼地推开了门。

      顺着石子路往里走,先得穿过几棵不认识的树,和在沧山几乎处处可见的毛竹,最后才能看见那些被照料得很好的应季怒放的花。花园里也并非只有花草,角落还放着两张造型别致的藤椅,他弯腰绕开下垂的树枝靠近花园的中心,再抬起头才发现,椅子上竟有个一动不动的人形,手边还亮着一个小红点。

      那是一个人!

      眨眼间,欧笑轲大脑一片空白,下意识后退半步,头皮发麻汗毛倒竖,色厉内荏地低声喝道:“谁!”

      话音刚落,那小红点先消失了,随后椅子上的人形终于动了动,不知从那儿按了开关,清冷阴暗的花园顿时被暖色的灯光照亮了。

      “小轲?”谢彦也很诧异,这个点欧笑轲怎么会出现在这儿,“我以为是小偷呢。”

      欧笑轲被吓得不轻,待看清是谢彦之后才逐渐恢复了呼吸,双腿一软,差点没倒在地上:“你……你怎么在这儿?”

      谢彦看他身子一颤,赶忙放下早已黑了屏的手机走到他面前:“我出来透透气,你又怎么在这儿?”

      欧笑轲咽了咽口水,勉强维持住平静:“我也……出来透透气。”

      谢彦带他到椅子边坐下,手指捏了捏他卫衣袖子,皱眉说:“出来就穿这么薄?”

      欧笑轲偷偷瞄了瞄谢彦牛仔外套下与自己同色的无帽卫衣,心虚道:“我觉得还好……”

      话音未落,谢彦已经动手把自己的牛仔外套脱了下来,越过小方桌上的台灯,倾身搭到欧笑轲身上,笑言:“等感觉到冷的时候就已经感冒了,当采花贼也得小心着凉。”

      欧笑轲被打趣得耳朵发红,低着头闻到了附着在外套上的烟味。这次烟味要浓很多,但他没拒绝,低声说了句谢谢,又问:“我都睡了一觉起来了,你还不睡吗?明天起不来怎么办?”

      谢彦前一天只睡了三个多小时,按理该很累,然而对他而言,越累越难入眠,他一躺下满脑子都想着王大明和他透露的消息,不知到底要如何才能凑出一支队伍来去比赛,实在心烦意乱,索性出来抽烟。

      “睡不着。”见欧笑轲一脸等着他说下去的表情,谢彦又补充道,“小事,做我们这行,熬夜是常态。”

      说到这儿欧笑轲才想起来,自己至今还不清楚谢彦究竟靠什么谋生。

      “那你现在在哪行?”他问。

      谢彦望向那簇傍晚就见过的小白菊,答:“做主播,在一个小平台直播打游戏。”

      说完,他就冲欧笑轲眨了眨眼:“帮我保密,别和茶茶说。”

      欧笑轲愣愣地点下头,答应完才想起来问:“茶茶是谁?”

      “你师弟啊。”

      “一舟?为什么叫他茶茶?”

      “因为他游戏ID有这两个字,我就这么叫了。”谢彦勾起嘴角,“你猜他ID全名叫什么?”

      欧笑轲思考了一会儿,试探着答道:“嗯……茶茶我老婆?”

      “好名字,采花贼挺有想法。”他说,“但可惜啊,不是这个。”

      “那是什么?”

      “‘不要打茶茶了啦’,爱心。”

      谢彦说着,拿食指在半空中对准欧笑轲画了个爱心。

      欧笑轲明知他只是在示意却还是脸红了,赶忙把话题扯回去:“为什么不能告诉他?”

      谢彦放下手,陷入沉默,刚才轻松的神情渐渐消散了。

      欧笑轲看他很为难的样子,慌张地直摆手:“不想说也没关系,我……”

      然而谢彦又扬起嘴角来,像是安抚:“因为害怕。”

      欧笑轲怔住了,不敢相信这个词会从谢彦嘴里说出来。

      “你……害怕什么?”

      谢彦又看向那簇小白菊,说:“怕的太多了。怕被所有人厌弃,怕好不容易站起来又失败,怕没法继续打游戏……”

      他稍稍停顿,自嘲道:“怕我再也不是过去那个天才了。”

      每听见一个“怕”字,欧笑轲的心脏就被谢彦的颓丧压得下沉一分。他拉了拉外套,忍不住在其遮掩下抠起了裤缝,酝酿半天才开口。

      “不会的。”他小声说,“起码我不会厌弃你。”

      他看着谢彦,因为急于组织语言所以呼吸略显急促。

      “就像没人能阻止我下棋一样,除了你自己,没人能要求你再也不打游戏。如果有,那就说明你还不够想,不够渴望。”

      他想到自己围甲的败绩,确认自己对此的确有发言权后,才说:“不是天才又怎样呢……”

      谢彦心头微漾,收回视线定定地看着欧笑轲。

      “难道有谁规定了只有天才才能做自己喜欢的事吗?”欧笑轲垂下头,松开手指把掌心里的汗擦了个干净,语气愈发坚定,“难道‘不费吹灰之力’就注定比‘千辛万苦’更高人一等?谢彦,你信吗?”

      谢彦诧异地张开嘴唇,一时说不出话。

      欧笑轲没等到他的回答,便重新抬起头,迎上他的视线,似是忧愁又似是期盼地再问了一遍:“谢彦,你信吗?”

      两人无声地对视,耳边只剩下山的声音,昆虫、风,还有公路上遥远的引擎声。谢彦碾了碾手指,突然低头笑了。

      “我不信。”他说。

      欧笑轲僵直的脊背终于塌下来,放心地松了口气,心想,这次终于是合格的安慰了吧?

      谢彦沉默着回味了好一会儿欧笑轲话里的意思,一筹莫展变成了茅塞顿开,下意识就想伸手摸烟,转念想到欧笑轲还在身边,已经抬起来的手又不得不落回来。躁动的指尖在膝盖上敲了几个回合后,他腾地从椅子上站起来,走到欧笑轲面前蹲下,情难自已地张开手臂抱住他,喟叹道:“谢谢你小轲。”

      没错,为什么一定要别人加入他的队伍而不是他去加入别人的队伍呢?明明是这么简单的事,只要放下自命不凡的骄傲,终止以自我为中心的惯性,所有问题就都能迎刃而解,他却拿着手机在这儿想了两个多小时要不要和刘易打电话求情。

      一切豁然开朗,谢彦简直想不管不顾地抱着欧笑轲好好揉一揉亲一亲。但为了不吓着主动朝他更近一步的小精灵,他只得按下澎湃荡漾的心思,犹不满足地收紧手,把脸往欧笑轲肚子上蹭:“哎,有你真好啊。”

      两人依偎在一起,声音便像是从身体内部传来的,欧笑轲第一次听见别人对他说这样的话,害羞就跟电视里追债的混混手里提的油漆似的,铺天盖地从头到脚不要钱地淋在他身上,红潮一直从他的眼角蔓延到了脖子根儿 。

      一点都不冷,太热了。

      欧笑轲从未在谁身上遭遇过这样的矛盾,面对谢彦,他总是一边生气委屈,一边又忍不住讨好靠近。他察觉到了,从在沧山偶遇谢彦开始,一切都变得有些不正常。

      所幸谢彦没有得寸进尺,很快就松开手。他站起身捏了捏欧笑轲的脸蛋儿,浑身痛快地说:“走,回去睡觉,下午坐缆车上山。”

      “嗯……”

      欧笑轲等他揣好烟盒和打火机,把灯按灭了,才敢在黑暗中伸出手去摸刚才谢彦微凉的指尖触碰过的地方。

      还是烫的。

      他做贼心虚般猛地收回手,心像锅沸汤一样,“咕嘟咕嘟”地冒着泡。

      他跟在谢彦身后,犹豫了半天,走到木屋前的最后一盏路灯下时,还是停住脚步,鼓起勇气问了出来:“今天你一个人睡一个房间吗?”

      谢彦回身看了他一会儿,故意说:“嗯。当时看你睡着了,我就想着让茶茶过来和我住一间,免得吵醒你,结果晚上他在温泉池里太闹了,我和老王没忍住说了他两句,估计他不高兴了,回来之后嚷着‘我要跟我家师兄一起睡’,然后,”他状似无所谓地耸耸肩,“就这样安排了。”

      “哦。”欧笑轲无言以对,只能低下头抿紧唇说了个,“好。”

      “怎么了?”谢彦双手插在裤兜里,弯腰从下方抬眼观察欧笑轲的表情,“一脸不高兴的样子。”

      欧笑轲连忙转头,避开他探索的视线,闷闷地说:“没有,就是睡不着不知道做什么。”

      谢彦看他不自觉努嘴的样子过于可爱,情不自禁伸出手捧住他的脸蛋,像揉毛绒玩具一样稍微用了点力把他的脸颊肉往中间挤,逼迫他把脸转回来。

      欧笑轲合不上嘴,为了摆脱被紧紧“捧”住的现状,他不得不抓住谢彦的手腕,努力向后仰头:“干吗?”

      然而谢彦岂会让他轻易得逞?

      “下午我跟你说过什么,这才几个小时就忘了?”他垂下眼眸,笑着问道。

      仿佛笑都化作了一股热流,欧笑轲感受着谢彦倏然靠近的气息,瞬间便忘了呼吸。他们挨得太近了,近到只要站直了身体,好像就能……就能亲上去。

      意识到这点后,他蓦地安分下来,攥住谢彦手腕的手也卸掉了力气。一刹那,周遭又只剩下山的声音。

      宛如被蛊惑般,欧笑轲在路灯下直勾勾盯着谢彦张合的嘴唇,喃喃地问:“什么……”

      谢彦不可能没注意到他目光的终点,在这与众不同的暖色灯光下,他陡然意识到一种可能。于是他的笑消失了,胸腔同这静谧的夜色极不相称地狂响起来。可心脏越是跳得疯狂、沉重,他手上的力度就越轻——这次是真正地珍惜地捧住了欧笑轲的脸。

      “你在想什么,说出来。”

      他舔了舔唇,刻意把声音放得很低,伪装成和欧笑轲相同的频率,既像是要把精灵引诱进无尽的深渊,又像是怕把精灵的美梦给吵醒。

      欧笑轲见谢彦的嘴唇骤然变得湿润,脑海里只剩一个声音不停地在叫嚣:“还可以更近一点,你们还能再近一点。”

      他缓慢地站正了身体,将两人距离不断缩减,交错的呼吸几乎裹缠在了一起。近在咫尺的温度和呼吸让欧笑轲觉得自己整个人都在融化,仅剩的一点理智告诉他,再这样下去,他就要在谢彦微凉的掌心间飘散了。

      “我……”他喉结滑动,嘴唇翕张却还是说不出口。

      “没事,小轲。”谢彦又凑得更近了,温柔地鼓励道,“只要你说出来,什么都可以。”

      欧笑轲见状,差点以为他要把唇送到自己舌尖。光是回想谢彦抱住他亲吻他额角的触感,他都感到一阵不可控的冲动。这种体验他并不陌生,上一回经历甚至就在前晚,只不过那时是因为耳朵敏感反应过度,现在却是他实实在在地为和谢彦接吻的错觉而浑身战栗。

      接吻,和谢彦接吻——不是单方面就可以完成的“亲”,而是像电视里恋人常做的那样唇舌相交。

      像是催眠师在耳边打了个响指,欧笑轲猛地清醒了,立刻推开他往后连退了两小步。他恓惶地背过身,不敢再看谢彦的眼和唇,宛如才意识到人需要呼吸般大口地喘息着。

      他竟然想和住在家对面的邻居,才认识一个月的哥哥,接吻?!

      为什么会这样?自己是被什么不干净的东西上身了吗?吻了以后又该怎么面对谢彦?谢彦会不会觉得他疯了?欧笑轲为这个想法背后扑朔迷离又昭然若揭的事实惊慌不已、手足无措。他握紧了拳头,却不知要往哪个地方使力,最后只徒劳地憋红了眼眶。

      谢彦的掌心变得空空荡荡,夜风吹过,他有些失落地垂下手,踯躅着是否该玩笑着掩饰一番。

      “对不起……”

      然而还没等他想出个好由头,欧笑轲就先开口了。

      “我、我也不知道为什么会这样……”

      谢彦见他披着自己的外套,脊梁弓着,脑袋埋着,整个人都瑟瑟发抖,揭过话题的念头便顿时消失得一干二净。他雀跃地猜测:刚才如果再利落一点,现在他们会不会已经在相拥着亲吻了呢?他肯定,欧笑轲不会拒绝。

      然而听着欧笑轲已带上哭意的声音,看着他仿佛遭受了巨大的打击而战栗的身躯,谢彦又矛盾起来。他高兴得想伸出手好好抱一抱欧笑轲,告诉他这并不可耻,因为自己亦如是,又唯恐他毫无经验会太过激进,就此把小兔子吓得再不敢出窝。

      一时间他也束手无策,只能尝试着去安抚。

      “没事,这没什么。”他缓缓靠近欧笑轲,轻声哄道,“不要怕。”

      但欧笑轲怎么可能不怕,他想,如果自己是个有刻度的容器,现在里面也已经盛满了难堪、下流和妄想,无法维持体面地站在谢彦面前。

      他深呼吸调整好情绪,抽了抽鼻子努力让自己看上去更好一些,等到脸上的温度稍稍冷却后,他把笼在身上的牛仔外套扯了下来,回身飞快地塞进谢彦怀里。嘴上语速也飞快,眼睛却还是看着地面:“对不起,你肯定很累了……我先进去了,你也早点睡。”

      被认定“很累”的谢彦抱着自己的外套,呆在原地懵了一瞬,眼睁睁看着他慌不择路地差点被台阶绊倒,看着他亡命似地在身上摸钥匙,看着他不敢回头地进了屋子回了房间,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这本是一个千载难逢的好机会。

      早晨叶一舟恢复了元气,聒噪地去叫另外两个人的门,然后意料之中地得到了王大明的一个“滚”字。于是他只能把满腔热情投入到除他以外唯一醒着的师兄身上,盛情邀请他一起去吃免费早餐。

      欧笑轲看了眼谢彦紧闭的房门,恹恹地答应了。

      他后半夜根本没睡,翻来覆去地想自己为什么会有想亲谢彦的冲动,天亮后自然没什么精神,连师弟为什么瘸了也没问,一路无言地扶着他往餐厅走,偶尔回应一两个语气词以示自己还在听。两人在院子里碰见了昨天送他们回来的司机。

      “人和人的差距真大啊。”等人走过后,叶一舟瘪了瘪嘴,“人家这么年轻就是这么大个山庄的老板了,我还连个绫波丽手办都买不起。”

      “什么?”欧笑轲从思索中回过神来,顺着他的目光望过去。

      年轻司机走进院子边的入住登记室,在前台外站定,一只手横放在台面上一只手插在裤兜里,倾身向前似乎想从前台里面拿个什么东西。与此同时,正坐在前台里另一个年纪与他相仿的男人趁其不备,突然从椅子上窜起来,在他嘴唇上亲了一下。

      角落里那个老成的小姑娘仿佛司空见惯,摇了摇头,流畅地把吊在脖子上的耳机戴好,又把手中的绘本举高了些,完美挡住眼睛。

      欧笑轲看呆了,短暂地忘记了身边还有个叶一舟。他就站在院子里,讶异地看着不远处发生的这一切,清晰地听见那个比他大不了多少,被偷袭的男生说:“撞得我牙疼。”

      听起来像埋怨,但语气和表情显然不是那么回事。

      偷袭的男生果然不觉理亏,坐下后还吹口哨似地嘟起嘴巴,冲他呼了两口气:“么么,老任吹吹,痛痛飞飞。”

      叶一舟瘸着走了两步,回头见师兄还看着那个方向好一会儿没动静,便又走回去,问:“怎么了?”

      欧笑轲这才意识到自己盯着人家看了太久,挺失礼,连忙收回眼神,闷头往前走:“没什么,去吃饭吧。”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6章 入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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