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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寻劫 “我们雷柏 ...

  •   雷柏的粉丝们最近很是受宠若惊,因为这大半个月以来,老年主播大伯的上播时间越来越早,直播时长越来越稳定,就连直播时开玩笑的次数也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在增长。

      换做以前,雷柏顶多在游戏间隙讲讲操作和出装,现在甚至还会在等排位的时候和弹幕闲聊一阵儿。

      粉丝问:“大伯最近是不是谈恋爱了?”

      雷柏答:“是,和你。”

      粉丝:“……”并不忍心告诉老年主播这个套路已经过时很久了。

      进入新赛季,粉丝又问:“大伯现在不接代练了吗?”

      雷柏答:“嗯。”

      粉丝很担心:“是三次元出什么事了吗?”

      雷柏平静否认:“没,是因为申请到低保了。”

      粉丝:“……”

      “伯伯,有点紧张感好吗,马上就要全面建成小康社会了!”

      雷柏在团战中看了一眼弹幕,心不在焉道:“这不挺好?祝贺祝贺。”

      粉丝感到害怕,弹幕一时全是那路人皆知的十二个二字词语和那熟悉的续命加法。

      谢彦头回发现,逗粉丝原来是挺好玩儿的一件事,看见弹幕笑他也会想要跟着笑,仿佛这样就能够弥补因自己的懦弱而产生的微妙的愧疚。

      过去他有让MyGun消失的勇气,如今有能让MyGun重生的勇气,可他自始至终难以拥有让大家知道“雷柏也是MyGun”这件事的勇气。

      一方面,利益让他暂时无法开口,他需要生活;另一方面,他希望,起码自己的这部分可以被毫无芥蒂地寄予信任。

      即使这份信任只是空中楼阁,即使这份信任在她们看来只是善意的一次普通播撒,无足轻重,亦称不上是付出。但对于谢彦来讲,这已经是从漫长黑暗的人生甬道尽头照进来的日光,一束便十分足够。

      他要赶在日光消弭之前,使自己能够再次发出一点微弱的光亮。

      可状态不再巅峰难回,时过境迁,要成为过去那个“天才”MyGun谈何容易。

      他按照自己以前在WW青训队时的训练章程给自己制订了新的作息表:中午十二点前起床,一点准时上机打SOTD,四点上播,十一点下播,下播之后再练五个小时,六点睡觉。

      并不是不缺钱,当然也不是要啃低保,他不接代练只是因为没有了多余的时间。

      他将自己的生活需求降到最低,每天只吃一桶泡面一根火腿肠,以此保证自己不会饿死。就连固定抽了近两年的香烟,他都换成了价格便宜了近一半的烂牌子。

      上周王大明来看望他,见他换了口味还很好奇,不见外地点了一根想试,结果刚吸第一口就被呛到涕泗横流。

      “卧……咳咳……槽!”他一边咳一边骂,“你喜欢这个味道?!咳咳咳咳,你怎么不直接在家烧香啊?!“

      谢彦八风不动,还在等排位:“清醒了吗?清醒了就对了。”

      王大明嫌弃到想直接人道毁灭这根才刚开始燃烧自己生命的香烟,结果对着面前这个烟头几乎能开出花儿的烟灰缸,他实在找不到空地方下手。

      “操。”

      最后他恨恨地扔地砖上踩灭了。

      谢彦乜他一眼,说:“舔干净。”

      “舔你你信不信?”王大明伸长舌头就作势要往他胳膊上舔。

      谢彦拿左手掌根抵住他额头把他往后推:“不愧是属狗的。”

      “错!”王大明从他小臂上支起脑袋,羞涩地眨眨眼睛,“我是属于你的。”

      “……哦。”谢彦冷漠地转过头重新看向屏幕,选好人物后才说,“那我属于恶心你。”

      “雷柏哥哥怎么说话呢?”王大明把折叠椅拖近一步,凑到他身边,又拿食指和中指的第二关节敲了敲烟灰缸的边沿,“看看,没有我,你过得这叫什么日子?!”

      谢彦忙着发育没接他的茬。

      王大明见他沉默似乎恍然大悟,语重心长道:“谢彦,我跟你说过多少遍,别理网上那些四肢只长了两只手五官只长了一张嘴的人。”他拿起烟灰缸,起身走到书房角落的垃圾桶边,把一堆或新或旧的烟头倒进去,“没必要,真没必要。”

      然后他走回来,重新坐下:“趁现在‘麦枪回归’还有热度,该澄清澄清,该卖惨就卖惨。在这儿拼命打积分骂你的人就会少了吗?”

      说来话长,谢彦懒得阐述自己这段时间里剧烈变化的内心活动,他认为在做出抉择后,去倾诉如何做出这项抉择都是多此一举。所以他还是很平静:“你有证据吗?你有证据你就去卖。”

      王大明见他顺着说了下去,以为他的拼命真是因为听了那些轱辘话,便坐回来,娇嗔地拍了他胳膊一把:“死鬼,说什么呢!你才去卖,我这么洁身自好的一个美娇娥。”

      谢彦被他这一捶打断了操作,眼带冷意地睨他:“老王,你不去演画皮可惜了。”

      王大明惊喜地摸了摸自己的脸颊:“是吧!我也觉得我和坤哥特别配!”

      话题顿时被带得更偏了。

      谢彦实在不想再搭理他:“没长脸就去揭个皮戴着,在这儿秀什么呢?”

      “哥哥这不是关心你嘛!”王大明夸张地啧了一声,“你门口那堆空水瓶和方便面桶我还没说呢,我看你这腿是不想要了?”

      谢彦目不转睛地看着屏幕,径直把还绑着绷带的右腿从桌子下抬起来放到了王大明的腿上:“嗯,不要了,你拿了赶快滚。”

      王大明愣了半晌,直直地盯着他的侧脸,方才还活色生香的神情立时就消散了。

      他柔情不再地把谢彦的伤腿粗暴地推下去,然后便腾地站了起来。

      “行,我滚。”

      折叠椅出于惯性向后粗暴地一划,和地砖摩擦发出了刺耳的声音,但王大明没有任何要扶一把的意思,仍大步流星地朝书房门口走。

      谢彦反应迅速地用了点儿力才没让脚后跟直接磕地上,他抬起头正想开嗓再嚷两句:“你……”

      下一秒却瞧见王大明似是出神地停在书房门口还没走。

      他垂着头,手按在门把上迟迟未动作。没过多久,谢彦听见他说:“有时候我宁愿你真像别人说的那样,是个不折不扣的天才。”

      话罢,他便不再犹豫,一把推开门走了出去。

      谢彦依旧望着书房门口。

      他听见客厅里响起乒乒乓乓的声音,王大明的身影从半开的书房门前掠过后,便是一串迈向玄关的脚步声、鞋柜开合的声音,门锁被扭开的声音。

      直到外面防盗门咔嚓响完,谢彦才被电脑音箱里传来的他已阵亡的提示音给叫回神。

      他从仍半开着的门页上收回视线,双目深邃地点开死亡回放记住了对面那两个在不知不觉中铸下大错的ADC和辅助。

      于是在接下来的十七分钟内,敌方ADC和辅助只要一进野区,头像就会变成黑白色。

      胜利易如反掌,结算完成后,谢彦下意识去摸烟,打开烟盒的一瞬间王大明气冲冲走掉的样子却再次浮现在他眼前。

      谢彦轻叹一口气,放下烟盒,抬起双手抹了把脸。

      他算了算,距上回以这种语气和王大明说“滚”已经过去三年了。

      那时他刚从只谈梦想的神坛跌落进生活的油烟中,摔得灰头土脸遍体鳞伤。未来似乎再无指望,所以他终日茶饭不思只酗酒酗烟。

      王大明看不下去,不厌其烦地来开导他:“谢彦,你这样就不像我认识的那个你了啊。既然还想打,那就接着打呗,这些事算什么?职业打不了还可以打业余,我新签的那个平台就挺不错,你考虑考虑?”

      而他只说了一个字,那就是“滚”。

      现在谢彦终于明白那天刘易为什么会愤怒到恨不得撕碎他。

      因为每个人的痛苦都是不能被轻视的。

      但这世上衡量痛苦的标准却千变万化,任何一把尺子都无法用道德和常情来规范人只能因为这件事感到痛苦、表达痛苦,而不是因为那件事。

      他人眼中日复一日单调、苦逼的生活对谢彦而言是应接不暇、难能可贵。他可以从连续两次相似的练习中找出那半秒钟的误差,并从中获得许久未有的挑战与掌控的快感。

      成为天才会更容易获得这些快感吗?

      他拿起手机给王大明打电话。

      铃音响了很久那头才接,一接通就骂骂咧咧地:“你他妈还有什么屁要放?!”

      谢彦听见这熟悉的气急败坏的声音,反倒放了一半的心。他笑起来,说:“晚上请你吃汤锅。”

      王大明想都没想就粗声喊道:“鬼大爷才吃你的汤锅!老子都进地铁站了!”

      等好不容易喘顺了气,他又没好气地低声问:“哪家?我跟你说我不吃辣啊。”

      于是当晚谢彦请属狗的王大明吃了清淡无比的棒子骨汤锅,还美其名曰:“吃哪儿补哪儿,我看明天我这骨头缝就能长好。”

      “那按你这说法,”王大明不屑地夹起锅里的一截山药,“我吃了铁棍山药也能变得像它这么直?”

      谢彦:“……”

      王大明狠狠地咬了一口山药,等咽下去后突然正经道:“谢彦,我把你当朋友今天才跟你生这个气。”

      他看向谢彦,说:“你知道,第一次跌倒很痛,但第二次,可能就不只是痛了。我实在不想看到你变回三年前那个批样子。”

      隔着奶白色的水雾,谢彦停下筷子对上王大明的视线,然后又垂下眼继续吃饭。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慢悠悠地回答道:“不会的,我已经不是MyGun了。”

      “但我还是不甘心的谢彦。”

      这后半句他没说出口。

      王大明不知道他心里那点儿“大逆不道”的话,所以他一听完,终于舍得再次露出标志性的八颗牙齿:“这不就对了嘛!”

      “诶诶!”他把筷子并上,身子向前倾,“那我看上的那个小朋友呢?雷柏哥哥最近帮我联络得怎么样啦?”

      谢彦手上动作一顿,看向他都下意识皱起眉,难得欲盖弥彰道:“你这人能不能正经超过三秒?”

      幸亏王大明只要一不正经就是彻底的不正经。

      他掰了掰手指头,然后自信地说:“你数数,刚我语重心长说那么长一大段呢,一分钟总得有了!”

      谢彦含混地点点头,企图把此事翻篇,却没防住这人回忆得更投入了。

      王大明微仰着头,嘴角挂着痴汉笑:“虽然我都快忘了那小朋友长什么样了,但是!”他的眼中激动夹杂着憧憬,“他那发质我印象很深刻!一看就是没秃过头的年轻人,又润又滑又茂密。而且,后脑勺还有撮呆毛,哇……”

      尽管都是些糟糕的形容词,但依旧不妨碍王大明陷入回忆发出连连啧声。

      与此同时,谢彦也想起了之前陪欧笑轲去商场的场景。

      明亮冷冽的灯光下,欧笑轲就像个掉进扭蛋里的迷你兔,扒着塑料球的边沿警觉又好奇地望着他。

      谢彦在桌子底下捻了捻左手的手指头,意味不明地“嗯”了一声。

      王大明一听他应了,顿时神色一换,惊讶得不行:“稀奇啊,雷柏哥哥居然没怼我,还跟着我‘嗯’呢?!”

      谢彦没立刻接话,反倒是端起碗,不慌不忙地喝下近半碗汤,才沉沉地开口道:“那然后呢?老王,我问你,你要追他吗?”

      王大明懵了,嘴里原本刚叼上的骨头都掉回了碗里,溅起几滴汤汁:“不是……你怎么突然这么认真……”

      谢彦扯了张纸巾递给他:“你不是认真的吗?”

      王大明接过纸,木然地擦干溅到脸颊上的汤:“难道你……是吗?”

      谢彦感觉自己莫名松了口气。

      然后他才想起要指责这种不负责任的行为:“那你就别想了,人家未成年,家里有亲舅舅天天看着呢,别做梦了。”

      “窈窕淑女君子好逑嘛。”王大明瘪瘪嘴,刹那间又想到什么,猛地恢复了底气,“谢彦你敢说你在路上看到美女不会多看两眼?”

      谢彦斩钉截铁道:“不会。”

      王大明立马扔了筷子,双眼大睁双手捂嘴,慌忙堵住了自己夸张的吸气声:“果然……”

      谢彦心里那点儿说不清道不明的别扭好不容易消散,此刻正优哉游哉地捞着锅里煮烂的肉渣吃,结果这短促有力的吸气声直接把他千辛万苦捞到的碎肉又给吓得掉进了锅里。

      他不太愉悦地抬起头:“果然什么?”

      王大明脸上的震惊是确定的,沉痛与动容却难以分辨。当挡住半张脸的手放下,他双眼依稀闪着泪光,嘴唇犹如受了冻一般地颤抖着,缓缓道出真相。

      “你果然……是深柜!”

      话音刚落,谢彦第二次夹起来的肉也掉进了锅里。

      “放你妈的——”

      第一反应是愤怒。

      虽然他没对女孩动过心,但谢彦从不认为自己是个同性恋。

      人生长且艰,比爱情更重要的东西比比皆是,他的还未到的正义,他的过去了的梦想,他的涌了满腔的热血,他的难以更改的决心……为它们之中的任何一个苦闷似乎都胜过为自己的性取向徘徊。

      可反驳的话还没说完,他又蓦地想起被自己用透明胶贴在卧室衣柜门里的那张便利贴。每天他起床穿衣服,欧笑轲就会对他说:“谢彦哥哥,加油!”

      然后他便能真的一鼓作气度过全新的一天。

      王大明看他说到一半收了声,蹙紧眉头陷入沉思的样子,心里已有了八分肯定。

      他懒散地向后靠,一只手臂搭在旁边椅子的椅背上,挑起眉毛成竹在胸地追问:“放我妈的什么?”

      欧笑轲再次使他在朋友面前变得窘迫——谢彦曲起食指蹭了蹭鼻尖,颇不情愿地嘟囔出声。

      “皮……”

      王大明侧过头把手掌贴在耳后,借着汤锅店里的喧闹扬声问:“什么?我没听清?”

      谢彦:“破一皮……”

      王大明凑过去,又问:“你说啥子?”

      谢彦看着他没憋住笑的嘴角,顿时忍无可忍地生出了破罐破摔的心理。他从凳子上起身,越过蒸汽腾腾的汤锅,揪住王大明的耳朵就冲他大喊了一声:“放你妈的屁!”

      “听清了吗?!放你妈的屁!”

      话音刚落,整个店都清净了一瞬。

      王大明痛苦地揉了揉耳朵,对上从四周发射来的或呆滞或嫌弃的眼神,竟然有点想笑。

      他低声对谢彦说:“听清了听清了,我们雷柏哥哥不是深柜,是浅柜,柜门一打开就能掉出来的那种浅。”

      谢彦无力地叹气,突然有点想念正儿八经说啥都信的小兔子。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2章 寻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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