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急所（下） “无论是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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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彦结束了今天的第五局，等他稍稍松懈下来，只听见了那最后一下敲门声。
他伸手拿过靠在桌边的拐杖就要去开门，却在起身的瞬间突然想到了一件发生在全球总决赛结束后、他退役前的事。
那时候他还住在战队宿舍里，整天足不出户独自酗烟酗酒，只在周一下午才会去一趟医院。
某天小区保安直接在大门口拦下才从医院回来的他，让他把收发室里堆成山的快递赶紧领走。
这种情形不是第一次出现，每回他去外地比完赛回来都得听保安抱怨好一阵“快递太多了，我一个人两只手签都签不过来”、“以后不代签自己下来领”之类的。
所以这回他也没想太多，只以为是粉丝们在赛前寄来的礼物。
毕竟“不光彩”地输了比赛，大抵这会儿是没人再愿意寄什么来了。
然而等他挨个拆到最后才发现，他错得很离谱，不是没人愿意寄东西来，恰恰相反，有的是人愿意寄东西来。
他沉默着看完了那些诅咒信。
“不`得`好`死。”
“全家`死`绝。”
“我瞎了眼才赌你赢，你去`死吧！”
“去`死去`死去`死去`死！”
直到打开倒数第二个快递盒，他强撑的镇定才被彻底打破——盒子里是一双已变成灰白色的人手，被砍断的手腕鲜血淋漓还连着筋。
谢彦惊恐地把盒子扔开，缩在床脚剧烈地喘息起来，声音却堵在喉咙眼里出不来，把食管抵得很酸。
那双手在地上毫无生气地滚了两圈，左手最终手背朝上地停在他正前方，无名指侧面那行清晰流畅的黑字这才露出来。
“MyGun”。
不必再看第二眼也知道，这和他自己无名指上的纹身几乎一模一样。
从盒子底部掉落出的卡片上只写了一句话：“打假赛就该被剁手。”
谢彦失声的嗓子突然就这么通了。
他满身冷汗地从地板上爬起来，刚冲进卫生间就再也无法忍受一般地抱着马桶吐了出来。
他吐了很久，哪怕吐空了胃也不罢休。止不住的干呕让他眼下布满血斑，看起来形容可怖。
那晚他彻夜未眠，对着那双用硅胶做成的断手发了一晚上的呆。
第二天是个晴天，他一大早就戴着口罩脸色苍白地出了门，到城市另一边的商场里洗掉了自己唯一的纹身。
而这天正好是他的十九岁生日。
第二个月月中，他正式宣布退役。
但直到搬出战队宿舍他也没打开最后一个快递盒，因此他至今不知道盒子里装的是真正的礼物还是另一双货真价实鲜血淋漓的手。
可无论是哪种，他都难以招架。
所以他解除了所有广告合约，断绝了和队友的联系独自回到庆江，就连迫不得已要和直播平台签约也再三重申保密协议——谢彦拄着拐杖，屏住呼吸凑近猫眼——就像三年前那没拆的快递，此刻他同样不知道门外的人要找的究竟是MyGun还是谢彦。
小小的圆孔外，转角扶手静静地拐弯向上，楼道里并没有人。
谢彦尝试着打开门，未料想防盗门只不过才推开一点距离就撞到了东西，发出“咚”的一声闷响。
他从门缝里伸出脑袋小心查看，发现是一瓶洗洁精倒在了地上。
这洗洁精有点眼熟。
他抬头看向对面关得严严实实的门，随后俯身探手将洗洁精勾过来。
细长的瓶子滚到了门槛边，连带着瓶身上一张烂大街的黄色便利贴也滚了两圈。
谢彦疑惑地捡起洗洁精，吹开纸上沾染的灰尘。
便利贴上的字又小又圆，有些像十二三岁的女孩子喜欢的那种字体。他揭下来拿在手上看，待读完内容后却突然“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洗洁精是这家主人的，非礼勿取，谢谢。”
谢彦靠在门框上，紧绷的神经像被解开的耳机线，总算松弛下来，嘴角更是控制不住地上扬。
“哎。”
他笑着长叹一口气，带上门把洗洁精放去了厨房，然后又单捏着便利贴回了书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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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彦把便利贴随手贴在电脑屏幕边上，心情愉悦地开了新的一局。
这回他没用自己最常用的欧若拉，而是选了圣使薇娜，还给她换上了压箱底的兔年国服限定皮肤。
队内其他人选的人物要么是个壮汉要么是丑不拉叽的地缚灵，于是一身中国红超短旗袍、长兔耳圆尾巴毛爪子的性感软妹薇娜成了真正的万绿丛中一点红，开局还没被对手针对就先被自家队友给盯上了。
整整半分钟，ADC将军更是连基地都没出，一个劲儿在队内频道输出。
「将军(14:27:33)：哇！妈妈！我居然真的排到了麦枪！合影/剪刀手」。
「将军(14:27:50)：没记错的话这是七年前的生肖限定吧？？」
「将军(14:28:03)：那时候我还在读小学呢QAQ」
辅助地缚灵看不下去了，也在野区打起字来。
「丘伯(14:28:47)：认真打，我菜逼」。
谢彦瞄了一眼，心想，兄弟你可真是实在啊。
「将军(14:29:26)：有薇娜，稳了（抱住大腿」。
谢彦一边打着小野挣钱养圣树一边分析着第一波尸潮可能涌来的方向，并不是很想说话。
ADC见没人理他，终于肯出基地发育了。
谢彦在野区观察了一会儿，发觉将军的实力也不差，起码不像个刚入门的新手完全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该做什么。
估计真是开小号来盲狙他的。
开局第五分钟，三个感染点全部刷新，然而两边还岁月静好地各自打着丧尸。
低端局一般没有“奇袭”那一套，现在没动静意味着只能打遭遇战，运气好遇上落单的，烧个符就能以多欺少。但如果运气不好，情况反过来，那只能把自家野区资源拱手相让。
一星局阵容少有人专门玩儿打野，于是谢彦就把自己当成了打野，一个人游荡在敌方的沙漠野区边缘，开始超度敌方丧尸。
但越往敌方腹地走，越是静得不自然，连零星打架的声音都没有。一般这种情况要么是丧尸和感染点已被敌方搞定，要么就是中了敌方的联动埋伏。
但谢彦自问低端局是不大可能有后者这种高端战术的。
SOTD里丧尸的移动方向默认是从感染点向双方基地，沿路主要靠声音和光来辨别玩家位置进行攻击，而游戏人物的任何技能施放都会有“声音”和光效。
所以如果要判断感染点，有条件的情况下多数人会选择短暂埋伏，毕竟观察丧尸来源和走向比逛遍全图效率高多了，也更容易抢得先机。
就在这时，系统突然提示道，地缚灵丘伯和肉盾在己方沙漠野区被敌方ADC和辅助双杀。
谢彦蹙起眉头，他现在已经摸进了敌方的中心野区圣坛附近，对这变故很是警觉。
「薇娜(14:37:08)：你们是几排？」
问题一时没得到回答，他只好先忍着肉痛买了瓶免疫药水以备不时之需。
后期在感染点附近必有恶战，要是没清完丧尸，打架掉血都不算什么，被卷进尸潮五秒钟就能只剩下血皮。免疫药水则可以免疫丧尸攻击一分钟，实在是团战、净化必备之良品。
所以不论圣坛里有没有埋伏着人，这钱早花晚花都得花。
就在谢彦进入圣坛的室内地形小心翼翼找感染点的时候，系统又提示我方将军双杀了敌方ADC和辅助。
随后小地图左下角的森林野区上便烙下一个圣树的标志，游戏场景的夜色也变亮了些。
这说明第一个感染点被净化了，净化方自动获得一分钟免疫buff。
谢彦觉得，这小朋友虽然话有点儿多，但玩儿ADC还算靠谱。
「将军(14:39:12)：夸我！」
谢彦：……当我没说。
敌方折损两人，还剩三个，从头至尾没见着人影的三个人。
他又在队内频道问了一句你们是几排，这回在基地等待复活的辅助终于答了。
「丘伯(14:40:39)：三排啊」。
谢彦太阳穴一跳：糟了！
他赶紧回撤，一分钟免疫时间只剩四十秒，希望这四十秒他能来得及找个掩体回到基地。
然而，还没走出圣坛，他就被身后的两个远程技能打掉了一格血。
早已走出圣坛向着双方基地行进的丧尸们在这时全都闻声而来蜂拥而至，而他的免疫buff已经只有半分钟了。
队友是三排，说明敌方也是三排，那么在水井状的感染点边上守株待兔的战术自然能轻易实现。这件事谢彦原本在入侵敌方野区时就想到了。
可他没料到的是，他们竟然真的能沉住气留着丧尸不打，舍弃发育攒出了尸潮。
这完全就是自杀式袭击，没道理啊……
眨眼间圣坛掩体里果然窜出来三个人，虽然经济低伤害低不足为惧，但谢彦此刻并不想收这三个便宜人头，尸潮就在身后，他只想跑路！
奈何自杀三人组中也有法控，两个控制技能先后哐哐往他身上扔，摆明了不让他走要和他同归于尽。
谢彦预判落点走位躲开晕眩，左手操控键盘跳上侧面的祭坛跑向高处，右手连击鼠标冻住了已进入他攻击范围内的丧尸——他不会把冷却时间最长的控制技能和法力条浪费在必死之人身上。
这两个动作一气呵成，几乎是在一瞬之间，薇娜和尸潮就又重新拉开了距离。
还在WW做学员时，技能的动点施放他练习过不下千次，好几天他训练时什么都不做，就只是打开单机模式，不厌其烦地重复移动、施放、移动、施放，这已经成为他下意识的反应。
是即使洗掉手指上的纹身也再忘不了的本能。
然而法控之所以是法控而不是打野，就在于法控并没有足够迅捷的位移。
自杀三人组的法控和肉盾已经被尸潮包围，唯有打野跟着谢彦跳到了高处，并且很快追上了他的脚程，眼看着就要随他进入森林野区。
现在和尸潮前线还有一定距离，对付这个刚做出一件大装备的打野绰绰有余，只是法力条有点悬，待会儿尸潮追过来，他不烧符就要等死。
但传送符和瞬移符冷却时间很长……
谢彦看了眼小地图，队友正在赶来的路上。他根据人物生存状态和技能冷却时间粗略地计算了一下，在自己阵亡后，仅剩的将军和另一辅助杀完尸潮净化感染点的胜算。
很小。
过去在比赛中，即使平日有争吵有嫌隙，谢彦也会选择相信配合过千百次的队友去争这极小的胜算。但现在，他没法说服自己把赛点交到不知水平几何的路人队友手上。
唯一的解决办法就是确保自己别死。
“哎。”
他轻叹了口气。
“怎么这么想不开。”
打。
谢彦停了奔逃的脚步，方向一换就出乎意料地借着树木跳跃，不给紧随其后的打野任何拉开距离和寻找掩体的机会，左手走位加选中技能，右手选中目标，都不用过脑子，他落地前就给这个只剩半血的打野点上了蜡。
腾跃回旋加动点施放是谢彦的成名杀，时隔三年再做出这个动作，他竟从中感到了一点久违的怅惘。
但现在还不是能感慨的时候，敌方在两分钟内团灭，他却还没脱险。
谢彦没拾取敌方打野阵亡后掉落的金币和折价后的魔刀，兔耳朵一摇薇娜转身就拔腿狂奔。
他一边跑一边没忘在地图上标记出感染点。敌方圣坛背后亮起白色骷髅头的符号，系统自动发送局内消息：
「薇娜(14:42:56)：感染点在敌方圣坛。」
「将军(14:43:05)：我来了！麦枪别怕！冲鸭！」
谢彦：……
等我先回城补个状态啊！
就在他刚跑进己方野区、尸潮逐渐分散时，“公开频道”里刚挂掉的敌方打野突然发了一句话。
第一遍除了谢彦的名字剩下的内容全被和谐成了星号，于是他用谐音打了第二遍。
紧接着，敌方法控也折腾上了，言语间和三年前的诅咒如出一辙，都是要他死，要他全家死。
谢彦看着那些不入流的脏字，总算为自杀三人组迷一般的操作找到了动机——有将军这样的捧场王在盲狙他，必然也有极其厌恶他的人想要添堵。
谢彦不意外，懒得说话。
反倒是将军炸了，一个人不带喘气地回怼了半天，辅助提醒他他才发现忘把队内改成公开频道，对面的人并没有听到他的精彩发言，终于偃旗息鼓了。
谢彦回基地补满状态，先阵亡的两位队友相继复活，一场五对二碾压式团战，第二个感染点毫无阻碍地被净化成功，游戏在第十八分钟结束。
谢彦退出结算界面，上一局的将军恰好向他发来了好友申请。
「通知：不要打茶茶了啦❤ 申请成为您的游戏好友」
他握着鼠标犹豫了半刻，然后点下了同意。
于是三年前被他删到空白的好友栏里再次出现了仍亮着的头像。
谢彦看着如今唯一的游戏好友的头像，难以避免地回想刚才那些恶毒的话，心里似是苦涩又似是无波。
当主播这一年来他挨了不少骂，自认心境平和几乎没在意过，但此刻的心情又和那般截然不同，他好像已经习惯于将自己割裂成谢彦、雷柏和MyGun，谁都是他，谁都不是他。
而在别人眼中，他看起来到底是更像谢彦还是更像雷柏，抑或只是那个空有天赋没有道德的MyGun？
谢彦透过青白色的烟雾看回电脑，余光又瞥见左上角贴着的那张便利贴，一行字背着光似乎都重了影。
怎么会有重影？
谢彦一愣，随即伸手把它摘下来，缓缓地翻了个面。
不是错觉，在“非礼勿取”的背面的确还有一行字。
小小的，圆圆的，上面写着：“谢彦哥哥，加油！”
落款是欧笑轲。
原来他的名字是这么写的。
谢彦手指夹着烟，竟真的跟着这三个字垂头笑起来。
对啊，尸潮都没能让他死，更何况只是几句陌生人的咒骂。
最后一个盒子打开了，直到这时谢彦才愿意去想，或许他可以，他真的可以，重新来过。
作者有话说
第11章 急所（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