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恋爱假说》也稚

49、第四十九章 毫不退让

　　入冬以后，院子里的合欢树枝头上只剩下寥寥枯黄的树叶，月色下显得很是落寞。

　　宋倩聆走进客厅，看见沙发上坐着的两个人，心里顿时有了不好的预感。

　　宋春江对她说：“倩倩，你过来，我们有话和你说。”

　　待她坐下，夫妇两人就开始滔滔不绝说起相亲的事情，此番情景十分熟悉。不到半年，这出戏码又为她单独上演了。

　　力不从心的疲惫感从宋倩聆心里蔓延出来，她面无表情地说：“我真的不想结婚。”

　　宋春江大骂了一通起身往茶室去了。

　　姜华往她那边坐了些，放缓语气，“倩倩，妈妈最近都不好意思去丁太那儿打牌了，你知道为什么吗？”

　　宋倩聆抬眸，也不说话。

　　“要是碰见陈太，你说我这脸面往哪儿搁？”姜华说，“你从小我们就没要求什么，现在生意不好做，你爸爸最近也难熬，找个有实力的婆家，一来可以帮衬帮衬我们，二来，对你也好。”

　　宋倩聆皱眉，“你们怎么不去跟宋婉莹说？”

　　“婉莹是个有主见的孩子，她帮你爸爸做了不少事，没有闲心谈朋友，这我们亏欠她的。你明白吗，我怎么能去再要求她呢？”

　　“所以我就可以任你们处置？”宋倩聆说话的声音都有些颤抖。

　　“本来这些话是不想跟你说的，怕你有负担，但是现在必须让你清楚。连着两年，集团已经亏损了三千个，今年的财报还没下来。”

　　姜华娓娓道来的语气，让人误以为她是在讲别人的故事。

　　听到这个数字，宋倩聆心里一惊，心里不免又恼又愧疚，“为什么不早给我说？这两年我……”

　　姜华打断她，“你一个人在外面，都是该花的，这点生活上的费用，我们还是负担得起。”

　　宋倩聆皱起眉头，低声说：“妈。”

　　“现在晓得了，就多体谅体谅，去见见人。”

　　宋倩聆垂眸，心内挣扎了一番，说：“其实我有男朋友了。”

　　“什么？”姜华睁大了眼睛，又警惕地看着她，“你不要像你哥哥那样找个随便什么人家的小子……”

　　“是丁太太的外甥。”

　　姜华一愣，试探地问：“小俞总？”

　　宋倩聆点了点头。

　　“真的？”姜华顿时笑上眉梢，脸上的愁云皆散了去。

　　宋倩聆抿了抿唇，“你不要和别人说。”

　　“这有什么不能说的？我女儿真是出息。”

　　常去丁太家打牌的太太们，但凡家里有适龄单身女孩的，没有一个不打俞舟的主意。姜华想是想过，但也知道，她能上丁太那儿打牌也是机缘巧合，碰上了运气被牌友介绍过去，后知后觉才了解丁太家竟是朝阳集团的亲家。对姜华来说，这是另一个难以跨越的台阶，她从来不表露什么，只把眼光放在了其他太太们的儿子身上，反而让丁太对她颇有好感。

　　没想到，原不敢肖想的事，竟成了真。

　　姜华笑得合不拢嘴，“是上次送你回家的时候吧？”

　　宋倩聆敷衍地“嗯”了一声，找了个借口回房了。

　　原想问“周末情人”的假日安排，宋倩聆此刻也没了心情。

　　二十多年，父母对她的要求只有一个，以结婚换取利益。之前种种，相亲也好，逼她结婚也好，包括停掉她的卡和拒绝重新将公寓装潢一次，全都是家里经济状况每况俞下的征兆，她却没有丝毫察觉。

　　然而，这个要求实在太过残酷。

　　她徘徊在无以报答养育之恩的愧疚和对现实的抗拒之中，瘫坐在沙发上，无意识地刷新邮箱。

　　之前投出去的简历还没有收到任何回应。

　　电话铃声让宋倩聆回过神来，屏幕上显示着“俞舟”。

　　“喂？”

　　听见宋倩聆有气无力的声音，电话里面的人询问：“身体不舒服？”

　　宋倩聆借口道：“没有，只是困了。”

　　“那就休息。”

　　“找我有什么事？”

　　俞舟低笑了一声，“一定要有事才能打电话？”

　　宋倩聆也笑了笑，“不要学我说话，快讲。”

　　“什么时候过来？”

　　“明天想在家休息一天，三十号？想请七哥吃个饭。”

　　“给你朋友帮忙的事？”俞舟玩笑说，“他可能没空跟你吃饭。”

　　宋倩聆不解，“为什么？”

　　“想跟他吃饭的人太多了。”

　　“三十一号张燕约了我吃饭。”

　　“看样子，”电话那边的人顿了顿，“schedule上没有我。”

　　宋倩聆头抵在墙上，“晚上的时间给你。”

　　“哦？”

　　宋倩聆突然意识到自己的话在对方听来别有深意，拢眉说：“我是说跨年。”

　　“好了，”俞舟收住笑，“这两天我也有事，你自己过来？”

　　“你忙你的。”

　　“睡吧，晚安。”

　　宋倩聆抿了抿唇，“晚安。”

　　俞舟笑笑，又说：“Night-night.”

　　是宋倩聆在巴厘岛对他讲过的话，那是他们或许都算不上朋友，“night-night”显得尤其暧昧。此番重提，他们已经是恋人。

　　*

　　这句平平无奇地“晚安”，让宋倩聆这一夜睡得尤其的好。

　　按照外界的眼光，她的人生算是顺风顺水，甚至很多人都羡慕。然而，这个家给她保护壳的同时，也如茧一般将她围困。她所有的困惑、痛苦，都来自自我抵抗。爱情在这个时候变成了她唯一可以躲避的安全地带。

　　翌日，宋倩聆给七哥发去消息，说为表感谢请他吃饭。七哥客气地拒绝了，只说小事一桩，让她不用放在心上。

　　她人已到了上海，闲来无事只得联系张燕。

　　电话那头背景音嘈杂，张燕正在和同事在外面聚会，说明天见，末了又补充一句，“电影票我买了，你不要再订。”

　　宋倩聆问：“什么电影？”

　　“最近网上热度很高的那部，《飞鸟》，得了什么国际电影节的奖。听说很好看，你自己查查嘛，不说了，别人叫我了。”

　　收线后，宋倩聆翻到通讯录，想给俞舟发去消息，看到对话框最后一句话挺在两小时前，“我到上海了。”

　　对方没有回复，她作罢，不想去打扰他。

　　男人最害怕女人从会撒娇的可爱甜心变成吵闹烦人的日程记录本。从胡明昊之前的事例来看，就能佐证这一点。尽管多数时候，这个变化是男人的主观臆断，是由他们的心决定的。

　　宋倩聆原本也不是好奇心重，会过度窥探别人隐私的人，只是在一起之后，自然而然地，就会想到对方，想他这个时候在做什么事情。更重要的是，不知是不是周末黏在一起的感觉太好，她好像产生了一些依赖。

　　意识到这一点，宋倩聆警惕起来，她不想这么快就沦陷。

　　在爱中一旦投入过多，很难全身而退，也会失去恋爱的初衷——快乐。除非对方也是一样。

　　对俞舟来说，两个人到底是荷尔蒙吸引，还是交手时擦将走火失了神，她无法确定。

　　唯一可以掌握在自己手中的只有自己这颗心。

　　半躺在公寓的沙发上，宋倩聆在手机上查找刚才张燕说的那部电影的资料。

　　《飞鸟》是一部剧情类艺术片，讲述了一群华人女孩寻找身份认同的故事。入围了第七十三届威尼斯电影节金狮奖提名、第五十三届台北金马影展最佳剧情片提名。

　　网站页面下好评如潮，有人说：“一部非常女性视角的影片，在当下的内地，从叙事手法到摄影都相当惊艳，更没想到竟然是处女作。”

　　宋倩聆看到这条评论，又返回去看了看导演的名字。

　　蒋菁菁。

　　她点开导演名字的链接查看影人资料，出现一张半身照，照片中的女人穿着白衬衫，短卷发，模样秀气，有几分知性。

　　旁边写着“Krystal Chiang；性别女；出生地：中国，北京；职业：导演/编剧/美术”。

　　“Krystal”这个名字实在过于常见，宋倩聆记得俞舟有个朋友也叫这个名字。

　　想到这儿，她突然有种奇怪的联想，觉得这个人或许就是俞舟的朋友。

　　宋倩聆退出影评网站，在搜索引擎上查找百科。

　　《飞鸟》的百科上写着“发行公司：北京归迟影业文化有限公司；制片人：迟澈之、俞舟”。

　　*

　　“诶，也太巧了吧？”张燕感叹说。

　　宋倩聆和她并肩站在扶梯上，“我还没有向他确认到底他是不是这部片子的制片人。”

　　“原来他还在做制片啊。”

　　“他好像还有好几个公司。”

　　张燕“啧”了一声，“那句话怎么说来着，‘比你有钱的人更努力’。”

　　宋倩聆蹙眉，“什么歪理。”

　　商场顶楼，影院外站着不少人。

　　两人走下扶梯，张燕瞠目结舌，“嚯！今天看电影的人也太多了吧？”

　　宋倩聆无奈，“所以说为什么要今天出来，外滩到市中心，哪儿人不多。”

　　张燕恨恨地说：“害得我买不到奶茶！”

　　“你刚才去那家不是平时也要排很久，到底跟别家的有什么差别？”

　　“听说是现煮的。”

　　“这也信？”

　　“我不管，就是好喝，喝了心情好。”

　　“你不如说包治百病。”

　　张燕瞧了她一眼，“你这人忒不懂生活的乐趣。”

　　宋倩聆点头，“我对生活确实没什么热情。”

　　*

　　两小时一晃而过，荧幕上出现了电影工作者们的名字。

　　宋倩聆偏头看了张燕一眼，她在看手机，表情有些严肃。

　　“怎么？”

　　“没什么。”张燕摇头，“你觉得电影怎么样？”

　　“还不错。”

　　放映结束后，影厅的灯亮起，观众席上的人却依旧坐着，没有走的意思。

　　两人正要起身，就看见一行人从门口走了进来，观众席上立马传来了欢呼声。

　　电影的主创人员和主持人站到了台上。

　　张燕惊讶地说：“竟然还有见面会。”

　　宋倩聆看她，“你不知道？”

　　“我就一周前随便买的票。”

　　“一个星期前？”宋倩聆玩笑道，“不会是被谁放鸽子了才叫我陪你看电影的吧。”

　　张燕充耳不闻。

　　正好台上的人开始讲话了，宋倩聆没再追问，注视着前方。

　　导演穿着羽绒服和休闲裤，化着淡妆，看上去二十五六。旁边站着两位主演，都是十六七岁的女孩，头一回出演电影，却并不怯场，落落大方，很是灵动。饶是如此，蒋菁菁也没有被演员的光芒掩盖，清秀的面庞上，那双有着笃定眼神的眸眼让人不容忽视。

　　简单的介绍后，主持人开始提问。蒋菁菁回答得很妥当，偶尔还有幽默的言语，惹得观众们发笑。

　　问起主创们最喜欢的电影，蒋菁菁说：“《2001太空漫游》。”

　　这道清冷的声音突然撞在了宋倩聆心上。

　　宋倩聆莫名觉得，她不需要再向俞舟确认他们到底认不认识。直觉告诉她，他们一定认识，并且关系匪浅。她为自己的想法感到紧张，手心也冒出汗来。

　　到了观众问答的环节，蒋菁菁看向观众席，目光扫过了宋倩聆这边，指了指前排的一位观众起来提问。

　　那短暂的不到一秒的对视，或许是蒋菁菁感受到了她不同于其他观众的情绪，在回答完这位观众的提问后，又特意往这边看了一眼。

　　宋倩聆丝毫不退让，直直看着她。

　　蒋菁菁淡然地收回了视线，她有些不明白，但又确确实实感受到了对方的敌意。

　　*

　　见面会很快就结束了，主创团队在安保的拥护下走了出去。人群也涌了过去，宋倩聆和张燕慢慢悠悠走在最后面。

　　“这个导演居然二十九了！”张燕把手机屏幕举到旁人面前，“完全看不出来。”

　　宋倩聆瞥了一眼，“你关注点怎么这么奇怪？不搜影评来看，倒去查导演的资料。”

　　“我不好是好奇嘛，女导演本来就稀少。”

　　“哪个行业顶层不是男性多？”

　　张燕叹气，“说到这个，我们院评教授，一男一女两个副级，不管是工作能力还是什么，女老师都要胜一截，最后还是男老师评上了。这一点优秀完全比不上性别。”

　　两人闲谈着，进了一家当街的老北京涮羊肉火锅店，店里人声鼎沸，很是热闹。

　　张燕说：“还好我提前订了位置，不然今天真是没法吃饭。”

　　宋倩聆喝了一口北冰洋果汁，敷衍地恭维，“是，多亏了您。”

　　吃了一会儿，张燕问：“你不是有事要和我说？”

　　宋倩聆正往锅里下羊肉，抬眸看对面的人，“不是你有事要说？”

　　“你先说。”

　　宋倩聆顿了顿，“我和俞舟在一起了。”

　　张燕倒吸了一口气，缓了缓说：“我就知道你们迟早有情况。”

　　“你又知道了？”

　　“饭桌上，你们俩的眼神，傻子才看不出来。”

　　宋倩聆无言，吃了一口蘸麻酱的羊肉，说：“该你说了。”

　　张燕沉默了半晌，“我和胡明昊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