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恋爱假说》也稚

47、第四十七章 绰绰有余

　　节假日，商场底楼的进口超市里的客人比平日多出好几倍。

　　俞舟站在他门口，他打扮很休闲，短款黑色羽绒服和浅色牛仔裤，除了模样气质，怎么看都平平无奇。路人却频频看向他这个方向，倒不是在看他，而是看他身旁的人。

　　为了第一次正式约会——对于宋倩聆来说的正式，她卯足了劲凹造型，妆容是反复试了好几次的复古红唇妆，头发是精心吹过卷过的，衣装是及小腿的低领裹身丝绒连衣裙，外套一件A字型高级羊毛大衣，拎着同色系蛇皮纹铂金包。

　　整个人可以立马进入以五十年代为背景的美剧摄影棚中。

　　原以为是一顿米其林餐厅的烛光晚餐，却不想俞舟的安排是在家里吃，由他亲自下厨。显然后者更是诚意十足，但宋倩聆顶着这身打扮出现在超市，实在过于隆重。

　　宋倩聆从车上下来，一路小跑，手心背上都出了些汗。站到俞舟面前，她尽量让呼吸平稳，“希望你没有等太久。”

　　俞舟抬表看了看，“你迟到了四十六分钟。”

　　“抱歉。”宋倩聆话是这样说，态度并没有很诚恳。

　　俞舟抬眸，“我不喜欢别人不守时。”

　　宋倩聆看他严肃，笑容收敛了些，“可是我不是别人嘛。”

　　“那就更要守时。”俞舟语气冷淡，转身拿了一个购物推车。

　　宋倩聆跟在他身旁，“是，时间就是金钱，抱歉浪费了你的时间。”

　　两人步入超市，俞舟说：“照原计划，这会儿该到家了。”

　　“按照schedule（日程表）生活有什么意思？”宋倩聆强词夺理，“又不是工作，就该随心所欲嘛。”

　　守时是俞舟的原则之一，平时任宋倩聆怎么辩论都可以，原则问题上他丝毫不让步。他瞥了眼旁人说：“就算是你，我也没有要等的义务。”

　　“我没有说男人一定要等女人，”她无奈，只得撒娇，“哎呀，我知道了，保证没有下次。”

　　俞舟这才放过她，“好了，不说这个。想吃什么？”

　　“鱼子酱？我爱吃。”

　　两人逛了一圈，手推车装满大半，其中大多是宋倩聆随手拿的零食和牛乳类饮料。

　　站在调料架前，宋倩聆看着这些瓶瓶罐罐只觉得新鲜，“我只认识欧芹叶、迷迭香什么的，不过迷迭香做成精油，我不喜欢那个味道。”

　　俞舟选了些今晚会用到的调料，又给她介绍是什么、有什么作用。

　　往往这些看似无用的知识却能轻易俘获女人的心。

　　宋倩聆心里钦佩，嘴上却说；“你哪儿来的时间去学这些？”

　　俞舟带着笑意说：“一个人生活，自然而然就会了。”

　　“我就不会，做饭多麻烦啊。”

　　俞舟侧过头看她，“比起工作的繁琐，做饭那一点过程也不算什么，重要的是，可以任意搭配，创造出美味。”

　　“算是人人都能触及的艺术？”

　　“也可以这么理解，于我而言，是很治愈的过程。”

　　宋倩聆点点头，她很好奇俞舟待会儿会做什么吃食。

　　在英国生活时，她经济充足，比许多家庭条件差不多的朋友过得滋润得多。她生活自理能力仅停留在能够生存的程度，家务能力不及格，厨艺更是止步于煮速冻食品上。宋婉莹曾说她“娇生惯养”，连她自己也不得不承认。

　　*

　　开放式厨房中间的料理台上，一只装在网中的活着的波士顿大龙虾正艰难的挥动自己的钳子。
　　“很难处理吧？”宋倩聆指了指龙虾。

　　俞舟正在摆放食材，回头说：“不难，要不要试试？”

　　宋倩聆摇摇头，“我看你做吧？我打下手，清洗蔬菜什么的。”

　　进门时宋倩聆就将外套脱下来放在了沙发上，这会儿只穿着连衣裙。

　　俞舟未免她再次扔掉自己的衣服，弯腰从柜子里拿出围裙，“给你系上？”

　　宋倩聆穿上后转过身，他把她的长发从挂脖的带子中捞出来，她伸手将头发捋到前面，露出白皙的天鹅颈。

　　日本电影和其文学总是不遗余力的赘述和服之美，更妙的是，女子穿着将全身覆盖的和服，绾上发髻，只会露出一小段脖颈来，白如珠玉。女人的美集中于此放大，造成引人遐想的性的暗示。

　　俞舟此刻总算领悟了这一点，她的头发柔顺光泽，如绸缎般将一半的脖颈隐去，显露出来的一半更显得白皙无暇。

　　“好了吗？”宋倩聆微垂着头，出声问。

　　他三两下系好一个蝴蝶结， “好了。”

　　在超市的时候两人就商量了要吃些什么，宋倩聆有个模糊的概念，却不知道现在该做什么。见俞舟烧了一锅水，又拿出蔬菜，她问：“先做汤？”

　　俞舟点头，“先做汤和土豆泥。”

　　宋倩聆在一边做帮忙做些简单的如洗蔬菜之类的工作。

　　先做蔬菜浓汤炖汤，俞舟将蔬菜处理好后放入沸水中，然后将土豆泥放进另一个蒸笼中。与此同时，他开始处理拌沙拉用的蔬菜，用快刀切成细丝。

　　备好食材后，他往汤里加入椰子汁等调料，又拿出小锅用黄油炒口菇碎。

　　一切都有条不紊，料理台上也不见混乱。

　　宋倩聆看着他专注地样子，喃喃说：“难怪大家都说认真的男人最有魅力。”

　　俞舟抬眸看她一眼，“擦擦口水。”

　　她一愣，果真去拭擦唇角，而后才反应过来他不过是在戏弄她，不免蹙眉，“俞舟。”

　　“好了，你老拌土豆泥吧。”

　　“怎么做，直接碾碎吗？”

　　俞舟点头，裹着餐补将蒸笼中的土豆取出，以滚刀切成小块，装入大碗中递给她。

　　宋倩聆一手握着碗，一手用勺子将其慢慢碾碎。这个工作看似简单，实际上也要花费不少力气。将土豆都碾成泥状后，她歇了会，出声问旁人，“你什么时候学会做饭的？”

　　“十七八岁吧。”

　　“诶，因为需要自己做饭？”

　　俞舟正在用紫甘蓝拌沙拉，想了想说：“也不是，就突然发现其实做饭挺有意思。”

　　蔬菜浓汤的香气四溢，水蒸气在灶台一角蔓延。

　　宋倩聆接着拌土豆泥，“你之前说很治愈，为什么？”
　　。
　　俞舟手上也不停歇，“在整个料理的过程中，可以想很多事情，算是与自己独处。”

　　拌好沙拉后，他将欧芹叶碎加入土豆泥中，再撒上黑胡椒、盐，最后倒入一些牛奶，再加入刚才炒好的口菇，将土豆泥做好调味。

　　俞舟说：“对于我来说是种疗愈，就像现在这样，感受到雾气蒸腾，香气弥漫，很放松。”

　　宋倩聆笑了笑，“那你现在想的是什么？”

　　俞舟看了她一眼，“有你在，我还能想什么？”

　　宋倩聆笑起来，“俞舟。”

　　“嗯？”他将龙虾放入备好的冰水中眩晕。

　　“你真的很会。”

　　“会什么？”他取出龙虾，将筷子刺入其中，一一取下钳子和腿。

　　宋倩聆倚在冰箱门上看他，“很会对付女人。”

　　俞舟手上顿了顿，笑了一声，继续将龙虾对半切开洗净。

　　“你是不是，”她顿了顿，“其实情感经历还挺丰富？”

　　他看向她，“你不能要求一个快三十岁的男人过去一片空白。”

　　“算了，我对你的情史也没有兴趣。”宋倩聆说罢，走到他身旁。

　　“觉得你说了而我没讲，不公平？”

　　“没有，如果知道你曾经热切地爱过别的人，我怕自己会不开心。”

　　俞舟只说：“你只需要知道，现在我身边只有你。”

　　他没有看向她，语气却分外笃定。

　　宋倩聆垂眸笑笑。

　　明确关系后，他从不吝啬给予她浪漫言语。这些话从一个向来矜贵疏离的男人口说中出，只会令人加倍信服。

　　俞舟突然说：“自己做事之后，好像就一直不断地在往前走，没有时间也没有人能容许我停下来，做饭这件事更像是我对生活还保留着热情的证明，是一种简单又不消耗的创作。”

　　“明白，我正寻找这个证明。”宋倩聆说，“我喜欢游泳，你知道，游泳的时候更多是放空自己，什么也不想，当然，某种意义上来说，也是治愈的。还有看电影和阅读，但这种具有观赏性质的活动更像是抵抗周围事情对我的消解。”

　　“其实，有时候不用给事情赋予什么意义，反而自然而然就能发现自己的热情所在。”

　　宋倩聆点头，“但是不管怎样，人一辈子不都是在寻找意义中度过的吗？”

　　“还有爱。”

　　“那只是少数幸运的人。”

　　“我不是在讲‘爱情’，爱很多样，爱世界也是爱，爱人类也是爱。”

　　宋倩聆笑了笑，“嗯。”

　　煮好虾后，俞舟在虾的头部填满之前和好的土豆泥，又在虾肉身上撒上少许海盐，如零星雪花从他指尖洒落，再用胡椒粉调味。灶上调小火，用黄油煎至虾壳变红。最后，他将其贴一层芝士片放入烤箱，用上下火小火烤。

　　行云流水如魔法般，食材在他手下一一变成了美食。

　　宋倩聆站了好一会儿，依旧对烹饪的过程充满兴致，“本来我还有些担心，现在看来有模有样的嘛。”

　　“担心什么？”俞舟将一把意大利面放进沸水中，清洗了平底锅后，烧干准备炒洋葱牛肉酱。

　　“以为你说要自己下厨是在逞能，最后会弄得一团糟。”

　　“我只会做有十足把握的事情。”

　　“对我也是这样？”

　　俞舟笑笑，“小女孩，不要把什么话题都引到自己身上。”

　　宋倩聆不满地嘟囔，“谁是小女孩。”

　　“不然是河童？”

　　最后，俞舟将新鲜鳄梨切片，裹三文鱼鱼腩，上面点缀了宋倩聆指名的鱼子酱。

　　整个烹饪过程不过四十分钟。

　　饭厅的长桌上摆着装盘精致的食物，两份蔬菜浓汤、沙拉、鳄梨三文鱼、芝士焗波士顿龙虾佐口菇土豆泥、两份小盘肉酱意面。

　　宋倩聆在长桌一侧坐下，俞舟拿着一瓶白葡萄酒和两支玻璃杯走过来。

　　饭厅灯光没有很明亮，墙面上挂着数幅抽象画。

　　待俞舟坐下，宋倩聆说：“你有在收藏艺术品？”

　　“算不上收藏，”他往玻璃杯中倒酒，“偶尔会买些喜欢的，有朋友是藏家，以后介绍给你认识。”

　　初步入恋爱中的人，听闻对方会把自己介绍给朋友，几乎没有人心里不会感到高兴。

　　宋倩聆笑笑说：“好啊。”

　　她举起酒杯，“今天辛苦你了。”

　　俞舟同她碰杯，“没有的事，节日快乐。”

　　宋倩聆小抿了一口葡萄酒后，尝起开胃汤来，白碟中的甜汤放入芦笋和少许淡奶油装饰。初入口是来自甜菜头的淡淡甜味，回味中有椰汁独特的清冽的甘甜，接着是柠檬汁带来的的少许刺激感，伴随白胡椒味道，身体也跟着暖和了起来。

　　“很好喝。”她向对面的投去赞赏的眼光。

　　俞舟挑了挑眉，喝过汤后，吃了些黑醋沙拉。

　　宋倩聆只吃了一口就皱眉，用叉子撩起切成细丝的紫色蔬菜，“这是什么？”

　　“紫甘蓝，不喜欢？”

　　“嗯，不喜欢这个口感。”

　　灯光下，俞舟的脸部线条很柔和，“那以后都不做这个了。”

　　两人边吃边聊，从墙上的艺术品说到各自喜欢的艺术家。

　　宋倩聆夹起三文鱼，其中的油脂和鳄梨的油脂感觉在口腔化开后，鱼子酱的味道凸显出来，非常鲜美，又不让人腻味。

　　俞舟举起白葡萄酒同她碰杯。

　　喝了一口酒后，宋倩聆犹豫了一会儿，说：“其实你还是很希望搞创作吧，可是为什么不拍电影了？”

　　俞舟倒没有因为这个问题而感到为难，回答说：“挫败？发现自己并不是天赋型选手。”

　　“天赋？”宋倩聆蹙眉，“天赋也是由环境、出身等等很多因素造就的，我认为很多时候努力也是可以的。”

　　俞舟笑了笑，“在这件事上，我的确谈不上努力，是因为我很快就发现自己创作和叙事的能力极其有限，只能借鉴大师的镜头，挪用他们的意象。”

　　宋倩聆从龙虾里叉了一勺肉，伴着土豆泥一起吃，入口虾肉Q弹，芝士味浓郁，在土豆泥软绵的陪衬下十分可口。

　　也不顾打断对方的话，她还在咀嚼就捂着嘴说：“诶，这个好吃。”

　　俞舟眼角眉梢都是小小的得意，“多吃些。”

　　宋倩聆吃完后说：“你的厨艺水平可以开餐厅了吧。”

　　“还没到这种程度，至少对于我自己的标准来说。”俞舟挑了一卷意面，“前段时间BBC出了一个纪录片，《主厨的餐桌》，有兴趣的话可以看看，还不错。”

　　“突然对提高我的厨艺水平产生了兴趣。”

　　俞舟笑笑，“嗯，教你还是绰绰有余。”

　　宋倩聆挑眉道：“喂？看不起我。”

　　“没有。”
　　“你有。”

　　“有。”
　　“没有。”宋倩聆说完就沉默了。

　　换来俞舟一声轻笑，“笨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