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6、第九十五章：相逢 生死一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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徐不火法术不精，记忆力却是极好。
神行术他虽不会用，但多少也听过。相较移形术的移形换影，日行千里，这神行术用起来，那就是心中所想之地，转瞬可到。移空间，通天地的本事，只有术法精绝的修真才会。
不过，因为知道眼前人是谁，又因为想起林渺纠结不下的那个案子，徐不火对于面前这个笑容柔和，低眉顺眼的道士自然不太放心。
若是他在施术之时做些什么手脚……
本以为对方会将空间拉长，借机做些什么，却不想，刘子出似乎并无害他之心。
踏出神行术制造出的时空裂口后，徐不火真的一眼就看到了那个日思夜想的少年。
四面寒冰的密室里，萧元婴正躺在密室正中的一张冰床上。他闭目躺在那里，神情安详，似乎只是睡着了一般。
然而这一觉的长度，却不是如常人那样以时辰或是天来计算，这一觉的长度，无法算，也算不出。没有魂魄的人在这里躺着，可能一觉就是一生。
只是徐不火又哪能想得了这么多。心中的思念驱赶了一切其他的想法，仅留下的想法也只有：到他身边去！
急急忙忙跑过去，徐不火跪在冒着寒气的冰床边，抓起少年那只苍白如雪，寒冷如冰的手贴在了自己脸边。
“元婴……”
他痴痴看着眼前闭目不动，神情安详的少年，喃喃唤着他的名字，目光似是烙在了对方脸上，一刻也不愿离开。
“这就是那位让殿下念念不忘的萧家皇子？”
因为没有被提前告知是来这么冷的地方，身着轻薄夏装的刘敏芝此刻只能站在一旁，远远看着冰床前的徐不火拉着躺在床上少年的手泪流不止，不敢上前宽慰。
其实宽不宽慰的倒也没什么必要。毕竟此时此刻，他们尊敬的世子殿下可能未必想要人来打扰。
“是。”点点头，刘子出轻声应道。
“唉，倒是好一副俊秀的模样。不知睁开眼时又是什么模样？”歪着头想了想，刘敏芝轻声叹道。
“人死不能复生，翩翩娘子这是说笑了。”
“也是。”惋惜了一句，本就畏寒的女儿家此刻已然冻红了面颊。她一边轻轻跺着脚，一边小声抱怨道，“哎呀，这里可真冷呀！”
含笑望着身旁小声抱怨的女子，刘子出轻声劝道：“娘子若是冷，不妨看一眼便回去吧。毕竟这般情人间的私语，娘子在这也不大方便。”
“只是如今娘子可放心？小道并不曾做什么对不起娘子的事情。”
一听他提起这个，脸本就被冻得通红的少女不由更红了。垂着头，她支支吾吾辩解道：“我，我本就没有怀疑道长的。”
“哦？既然没有怀疑小道，那娘子为何还要派婢女来这里打探一番呢？”
“啊！你发现啦！”
暗中安排的事被人说破，刘敏芝作为主谋自然惊慌。不过眼见身旁道士面上未有不悦，本还悬着一颗心的少女顿时松了口气。
“我，我不是故意的！”
她小心翼翼地瞥着一旁低头望向自己的温和男子，却见他眼中温柔，浑身上下多了几分好亲近的意思，全然不似平日里那般恭敬疏离。
“我知道。”她听他温润的声音落在耳边，额间也蓦地感受到一霎蜻蜓点水的温润。
他，他他！他竟然吻了我！
反应过来时，本还冷的不行的刘敏芝此刻已经羞的浑身冒火。无措了一阵，她忽而提起裙子慌忙朝立在那的裂口跑去。
“太，太，太冷了，我先回去了。”
明明羞的后颈通红，但刚得到心上人一吻的少女还是用这个白烂的借口逃离了这里。
目送紫衣黄裙的少女踏入裂口，刘子出一挥手，那道一人高的裂口就顿时消失不见了。
转身面对留在冰室里的尊贵少年，刘子出刚刚的笑意不由清减了几分。
“他已经是个死人了，还值得殿下这么留恋么？”缓步迈至冰床旁，年轻的道士浅笑着看着仰躺在上面的美貌少年，兀自感叹道，“当初殿下见三皇子时，三皇子是只有魂魄没有皮囊，如今倒是反过来了。只是不知殿下觉得是只有魂魄好还是只有皮囊好？”
“我这么贪心的人，自然觉得都不好。”冷冷答了对方的问题，徐不火突然抬眼定定看向站在对面的人，肯定道，“你能救他。”
轻笑一声，刘子出摊了摊手，干脆道：“不能。”
“虽说道家一派惯掌控人生死，但便是这雍丘无名道观里的入门小童也明白一个道理：没有魂魄的人是救不了的。”
“不过，我到可以将他变成没有意识的尸傀。”
“你敢！”
猛地站起身，徐不火一把抓住了面前道士的衣襟。望着眼前人无事人一般地轻轻拨开他的手，徐不火怒不可遏，却又无可奈何。
刚刚那一下，刘子出虽只是云淡风轻地拨了拨，但徐不火所感到的却是一股不可违抗的力量。
若是运起真气相抗，他到未必不能化解掉对方手上的那股力量。
只是此时眼前人的情况还未摸透彻，对方和刘牧似乎也并不知道自己修习术法的样子，眼下为这么点小事就暴露自己老底，实在是太不值得了。
正因如此，徐不火倒也懒得与对方争一时之气。
不过，如果这道士真有要对元婴下手的心思…..
眼神暗了暗，徐不火瞪着年轻道士的怒意相较之前更甚了几分。
比之徐不火的剑拔弩张，被他怒目而视的刘子出却是一副泰然自若的模样。
“敢还是不敢，现在可不是殿下说了算。” 优哉游哉地迈出那人的视线，刘子出走到冰墙边，随手敲出了“叮叮”的声响。
“我佩服殿下胆气，敢随随便便和一个不知底细的人待在一起。毕竟殿下大病初愈，此处又是唯我一人才知的密室，若是我想在此处杀你，殿下你觉得你有几分逃走的可能？”
回眸一笑，刘子出如春风般和煦的神色中却藏着忽视不掉的杀意。
不好，难道他真准备……
心里一紧，徐不火戒备地看着不远处对自己微笑的道士，余光不住瞟着冰床上那个闭目沉睡的少年。然而警戒了片刻，徐不火紧皱的眉头忽然又松了下来。
不，不对。
摇摇头，徐不火直直看向冰墙边的年轻道人：“不，你不会杀我的。”
“因为你没有必须杀我的理由啊……”耸了耸肩，徐不火随意道。
“殿下倒是很自信嘛……”微微一笑，刘子出一甩鏖尾，三张符咒顿时悬在了他的面前，“只是殿下似乎又太相信自己的判断，也太相信人心了。”
“难道杀人，还需要有什么理由么？”
对方这一句，惊得徐不火顿时汗毛倒立。
是啊，这个人连同门手足都能不明不白的杀掉，我虽身份显贵，但于他来说怕也只是个可有可无的外人，似乎他要杀我也并无不可。
只是……
“刘道长，你又何必做亏本买卖呢？”
摇摇头，徐不火纵然暗中握拳，可面上却依然随意如常。
“你也知我手无缚鸡之力却身份显贵。留我一命，你还能跟我做交易，若你杀了我，又能得到什么好处呢？”故作轻松的轻笑了下，徐不火挑了挑眉，努力将谈判的气势转移到自己这边来，“说吧，你想要什么？”
静静看了已然摆出谈判架势且似乎并不认为自己会输的少年一阵，刘子出勾了勾唇角，鏖尾一挥，将符咒又收了回去。
“我想要你要做个好皇帝。”
眉头挑了挑，徐不火缓缓摇了摇头：“不，我不会的。我不会听刘牧的话做皇帝的。”
“难道殿下不想要荣华富贵么？”
“荣华富贵？”反问了一句，徐不火接着摇了摇头，“我不缺钱。”
“那倾国倾城的美人呢？”
“嘿”了一声，徐不火继续摇头：“我要那玩意干嘛？我有元婴了。”
“那生杀予夺的权力呢？”
“你这话到把我问住了。我要这看不见摸不着的东西杀谁呢？”
见少年一脸轻松写意，油盐不进，刘子出轻笑一声，问出了最后一个问题。
“那萧家夺你江山，灭你亲族的仇恨呢？难道殿下连这个都不想报么？”
眼见少年因这个问题而迟疑，刘子出心中突然有了些快意。
是啊，这世间又岂会有如此逆来顺受，万事不关心的人呢？眼前少年虽然看起来淡漠凉薄，但想必知道这等深仇大恨后，心内一定有所动吧！
毕竟父母之仇，可比不得其他啊……
想到这，年轻道人的嘴角扬起了志在必得的笑容。
“不。”拒绝的一个字脱口而出，徐不火思考片刻后，继续缓缓摇了摇头，“这个仇，我根本没想过要报。”
“刘晨风！”大喝一声，本还略有得意的刘子楚顿时变了脸色，“你知道你在说什么么！”
点点头，徐不火此刻的神色与连日来在刘府中表现的一样淡漠。
“我知道。”他抬眼看他，眼中波澜不惊，“我知道我在说什么。”
“你，你怎么能！”
眼见靠着冰墙的男人一拳将身后冰墙砸裂，徐不火轻笑着摇摇头。
“刘道长，你不懂的。国仇家恨对我这种胸无大志，只想苟活于世的人来说实在是太遥远了。什么江山被夺，父母被杀，我没见过，所以压根就感受不到刘牧所说的那种痛苦。”
“再说了，你就算唤醒了我的记忆，让我知道了自己是谁，你也不知道，那些存在我脑中的记忆到底有什么。”深吸了一口气，徐不火忽而对着不远处有些狼狈的年轻道士浅笑道，“我阿娘曾想带着我殉国。”
“这有什么？”拧眉看着一脸坦然的少年，刘子出冷笑道，“既为皇室贵胄，国破殉节本不就该如此么？”
摇摇头，徐不火反对道：“可是我不想。”
“虽说我也活了下来，但当时的我若能选择，我也一定不想与母亲一道葬身火海。”
“没骨气的东西！”
“是呀，可能在你们这些读书很多的人眼中，我就是这般贪生怕死的软骨头吧。但是“国仇家恨”这四个字离我太远了。我毕竟姓了十七年徐，吃了十二三年的麦饭，也见识过许多贵族公子一辈子根本就不会有机会见识的东西。贪生怕死，恃强凌弱，两面三刀，落井下石……这才是我这么多年生活所见识的东西。哪怕你现在突然跟我说我的身世有多么惊人，我身负着翻天覆地的责任，我也做不成刘牧和你所期望的那样。你若真要我说一说我所期待的天下的模样，不过是夜不闭户，路不拾遗，老有所依，幼有所养，饥可食，寒可衣，风调雨顺，五谷丰登。”
“而这一切……不是你们动刀动枪打着刘氏的旗号复国就能做到的。”叹了口气，徐不火颇有些无奈地望着抿唇不言的刘子出，“我根本无意于掺和什么权力，我想要的，也是天下万万百姓想要的。”
“我们不过想吃饱饭而已。”一耸肩，徐不火随意道。
刘子出听了徐不火这般话，久久没有言语。
若说大同之治，他心中又何曾没有“故人不独亲其亲，不独子其子，使老有所终，壮有所用，幼有所长，矜寡孤独废疾者，皆有所养”的愿景。只是这愿景，放在依然“举秀才，不知书；举孝廉，父别居”的当世，无意于痴人说梦。
指望那些高门士族的纨绔子弟，蒙荫世袭，救世治世，不如改弦更张，用更合理的方法去追求圣贤所说的大同理想。
而要做到这一切，自己就必须有一位可掌控的君主协同自己改变这乱世门第当道的现象。眼前之人虽说未必就是最好的人选，却是他唯一能选的人选了。
所以，哪怕徐不火眼下这番话不无道理，刘子出也不会因他三言两语就此放弃。
前两世，他可以忍受饱受欺凌，籍籍无名的状态，但这一世，他承担了自己三世以来的愿望。
这一世，他等不了了。
“殿下说的没错。”
徐不火等了片刻见他无言，本以为他没话说了，却不想，沉默了这么久，刘子出突然又开口了。
“就是因为我们要实现圣贤所言之大同。我们才更需要殿下来做这个‘明君’。”
“明君？我？”反手指了指自己，徐不火嗤笑一声，摆了摆手，“不行不行。我不行的。你要是指望元婴还行。我？呵，我大字都不识几个，哪里是做皇帝的料？刘道长不是我说你，你一个道士好好修真不行么？干嘛来趟朝堂的浑水？”
“因为天下有不平，不平则鸣。”
“唉，别扯那些文绉绉的。什么平不平，鸣不鸣的，我听不懂。我只知道，要是天下真的因为我乱起来了，我可能只能以死谢罪了。”
“那你就甘愿为那一人放弃这皇位？”见他百般推脱，刘子出伸手一指那躺在冰床上的少年，诘问道。
“不单单是因为元婴。”摸摸鼻子，徐不火坦承道，“到底我也不是当皇帝的料。”
说完，徐不火还双手合十，用力向阴沉着脸的刘子出那里拜了拜：“唉唉唉唉，刘道长你就放过我吧。你要想做皇帝，你自己做不就得了，反正你也姓‘刘’，何苦扯上我呢？”
见他这般告饶无赖，原本还阴沉着脸的刘子出顿时笑了出来。
“殿下这般多情，果然不是做帝王的人。”
“是呀，孤家寡人多惨。我倒情愿如我父王那样一声只钟情我母妃一人。”
“哦？是么？”眸子闪了闪，刘子出看着努力冲自己点头的少年浅浅一笑，“那就请殿下好好的和死人叙旧吧。我一会儿，再来带殿下回去。”
说完，他也不管徐不火的反应，兀自转身。面上的笑容也在转身的刹那，消失殆尽，只有恼怒浮现在脸上。
说什么不想？
侧头看着已然在冰床边跪倒的少年，刘子出暗自在心中冷哼一声。
只可惜，你没得选。
作者有话说
第96章 第九十五章：相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