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衣》商陆

17、剑武（下） 姬

　　姬半夏摇头，“习惯不是那么好改的，现在人们已经习惯了短袖甚至无袖的衣服，即使我把汉服修改过，人们潜意识里还是觉得这就是繁琐的衣服。所以我首先就要让大家看到在庄重的场合可以将汉服当做礼服用，一般在穿礼服的场合人们只会在意衣服是否庄重华丽反到不会注意穿着是否繁琐特立独行，而且在重要的场合穿民族传统服饰也无可厚非，别人也就不好说什么。”一席话说得众人无不点头赞同。
　　“啊！”突然何暮惊呼一声，“我说怎么老觉着少了啥，小幺，你不是要表演剑武吗？剑武剑武，你的剑呢？”
　　他一说大家也反应过来了，殷离晨抚抚下巴，“没错，小幺，你来寝室里的时候还是我们帮你收拾的，也没看到你带了啥长条剑形的玩意。难不成你要用短剑？不对，根本就没看你带剑来啊。”
　　姬半夏神秘一笑，刚想开口正好听见外面教官集合的哨声，他坚起一根手指摇了摇，“密秘哟，集合了，我们走吧。”一马当先地跑了出去。
　　一干人等看姬半夏神秘兮兮的纷纷追上去，殷离晨叫道：“小幺，太不够意气了，别跑。”
　　“就是，抓住他，我们要严刑逼供。”
　　“老虎凳，辣椒水，上。”八个人闹哄哄地跑向自己连队营地，留下一地烟嚣。
　　宽大的操场到处是扎堆的人，同学们兴致高昂地谈论等下的节目，然后男生们开始勾肩搭背地讨论操场上的女生哪个更漂亮，女生们也窃窃私语地指着男生们笑。
　　这时，操场边传来一阵追逐声，后面六七个长像或阳光或邪魅或刚毅或风流的高大男生正在追前面那个文秀的小男生，还边喊着“坦白从宽，抗拒从严。”
　　前面的男孩穿着一身在阳光下闪着清丽光泽有宽大衣袖和下摆只在电视中看到过的古式衣服轻扬地跃动着，褊飞的衣袂，温和的笑容，在金色的光线下像一只展开华丽翅膀的凤蝶，撇开他稍微有点奇怪的穿着，还是十分讨人喜欢的，更何况后面还有几个‘人面兽心’的高大男生衬托，这下姬半夏立刻变成了弱者，等他在连队处停下被离晨几个抱住闹成一团让他透露点内幕时，其他不明就里的同学可不同意了，这不是光天化日下赤裸裸的校园暴力么？当我们不存在啊？虽说他穿的是奇怪点，但那身衣服还是很飘逸优美的，看女生们都盯着他身上散发出柔和色泽的衣服就知道了。再说那同学文雅的笑容一看就知道是个好孩子咧，再看看他身边那些人高马大的帅哥，女生们叹气不已，虽说男不坏女不爱，但是欺负同学还是不对的。看着那个温和的男孩子被几个人压在身下头发蹂躏成杂草窝，脸色红红的，女生们立刻母性泛滥。
　　旁边女生连的一个女同学打量了一群人之后，忍不住跳将出来大喝一声：“喂，你们怎么欺负同学。”
　　姬半夏几人正闹得开心，殷离晨也没注意身边许多亮晃晃的目光正盯着他们，突然听到这声大喝，几人扫了周围忿忿不平的众人一眼，立刻恍然大悟。
　　殷离晨松开姬半夏，顺顺他的头发，轻声取笑道：“看到没？小幺，你这美人计真是十万分的好使呢！”
　　那女生见姬半夏站起身问道：“姬半夏，你没事吧？他们是你寝室的？你被欺负了？说出来让教官教训他们。”她转过头盯着欧阳醒欢，“欧阳同学你太过分了吧？姬同学可是我们同班同学，你和他分在同寝室，不关照他也就罢了，还帮着别人欺负他。”
　　姬半夏看了两眼那个正泼辣的教训欧阳醒欢的女生，原来是开学那天说过话叫吴青罗的同学。吴青罗振振有词地数落欧阳醒欢还不忘瞪几眼殷离晨他们。
　　殷离晨几人被一个女生说得抬不起头来，又解释不通，再被周围探照灯似的目光上下打量，纷纷向姬半夏投去求救的眼神，姬半夏强忍着笑，嘴角却不住的上翘，露出一个醉倒春风的笑容，“吴青罗同学，你别生气，我们的确是在闹着玩。他们想让我提前把等下节目的内幕告诉他们，我想保密才闹起来的。”
　　“噢，这样啊。”吴青罗看姬半夏的确不像被欺负了的样子点点头，凶神恶煞地威胁：“我告诉你们，你们要是敢欺负姬同学，就等着倒霉吧，他可是有人罩的。”
　　“小幺，你怎么能撇下哥哥我们另找靠山呢，难道这么快你就有支持者了？”殷离晨心里高兴，没想到自家小幺这么快在学校就有支持者了，脸上却故意摆出受伤的表情，眼里藏着好奇的笑意。
　　姬半夏也是云里雾里，想了半天也没想出自己在学校里除了寝室的几个朋友还认识谁，难道是李青漠师兄？他疑惑地问：“吴同学，你也认识李师兄？他让你关照我吗？你放心吧，我可是很厉害的，也不是什么人都可以骑到我头上的。他可真是乱来哪有让女生出头的道理。”姬半夏眉峰上挑。
　　“不是，我不认识你说的李师兄，锦屏师姐说你可是我们社团将来的栋梁之材，是宝贝来着可不能出一点问题。”
　　“锦屏师姐？我不认识啊？我没有加入过什么社团呢。”
　　“我当然知道你没加入，我还是特地打听到我想进的社团才找去的，我们学校社团招新要等军训后呢。”吴青罗看姬半夏不明白的样子露出一个大灰狼看见小红帽的笑容嘿嘿两声：“等回了校你就会知道了。”现下可不能让他知道，这可是难得的好苗子吓跑就麻烦了。
　　姬半夏忽然觉得有一阵阴风吹过，他瞄瞄天上灿烂的阳光，点点头大概是自己多心了也不再追问，反正过两天就会知道的。
　　吴青罗看他没再追问也悄悄松口气，开玩笑万一自己一时兴奋没忍住说出来，把他吓跑了或是被别的社团挖走了，锦屏师姐一定会发飙。
　　她挥挥手笑着对姬半夏说：“既然没事我回队伍去了，记住可别让人把你欺负了。”转身回到旁边队列。
　　姬半夏坐在队伍前排，托着脸看每个上场自信满满展现才艺的同学，然后开始出神思考等会要表演的动作。因为在出神，姬半夏目光迷离，睫下忽闪忽现地阴影和打在脸上的光晕使得细致的脸庞朦胧出尘，身上玄黑的锦衣在秋日的暖阳照耀下散发出隐隐的华光，衬得整个人像是不在红尘之中。
　　坐在旁边的殷离晨没打扰他，只是漫不经心地四下转头，发现不少目光或明或暗的往这边打量，他撇撇嘴，果然好奇之心人皆有之，小幺只是坐着就引起不少人注意，现在看来今天以后一定会如小幺所愿给全校同学留下深刻印象，殷离晨暗自点头，突然恰好又扫到一眼场上的表演者，然后像是看到红布的公牛兴奋不已地扯了扯姬半夏，“小幺，瞧瞧，瞧瞧。”
　　殷离晨惟恐天下不乱地指指操场中留着张扬发型，浏海挑染成紫红色，穿着嘻哈服正在表演街舞的男生，那个男生边劲爆地舞动身体，边用不屑一顾的眼神往姬半夏身上狠瞪，一付眼高于顶的样子。
　　殷离晨咧着嘴奸笑：“感觉如何？那可是赤裸裸的嫉妒啊。”
　　姬半夏回过神，仔细看了看跳舞的男生，有点眼熟，男生看到姬半夏往他的方向望去，一边跳一边挑衅般鄙视地瞪了姬半夏一眼，姬半夏有些摸不着头脑地问离晨道：“嫉妒什么？那个好像是和我同班的石仁频，我还没和他说过一句话，他瞪着我干嘛？我没得罪他吧？”
　　“谁说没得罪？你看，周围同学并没有全部都注视他的表演，经常有人偷眼看你。”殷离晨用眼神示意他看周围，“小幺，你要是不做设计师去当演员也行啊，你还没站到台上，就吸引了大家的注意，等你表演后，大家肯定会有深刻印象的。”
　　姬半夏对着石仁频那双带些恶意的眼睛，叹口气：“只怕都是坏印象了，在一个群体中任何太与众不同的人都会惹人讨厌的。”
　　“中国人历来不喜欢秀于林之木的，不过小幺，你看现在穿奇装异服的人满大街都是怕什么。反正也达到目的了——你不就是想给这些同学留下个不能磨灭的汉服印象吗？已经成功得不能再成功了。”殷离晨以为姬半夏担心开解道。
　　姬半夏露出洁白的小牙，笑得尤如星夜下绽放的幽昙：“没错，现在流行的那些前卫款式的衣服在盛行之初不也是招人议论甚至曾经被批的一文不值吗，等汉服也能成为常服的那天，自然就再也没有会用看稀奇的眼光看我。而现在我不正是为了这一天在努力？”
　　殷离晨几人被他优雅坚韧的笑容慑服，一时无语。
　　“九连，九连，来一个，九连，九连，来一个。”直到周围传来催促声，他们几个才回神注视了姬半夏一眼相视而笑。
　　催促声鼓噪不已，四下看看，原来自己连队没人出来表演，欧阳醒欢豪气地站起来，爽朗一笑，他压住正想起身的姬半夏肩膀，“小幺，我打头阵，你压阵好了，等会要让我好好欣赏你的剑武。”
　　姬半夏浅浅一笑点头称是。
　　欧阳醒欢站在操场中央，一首朋友唱得荡气回肠，那充满磁性的声线浑厚感性，让观众席上的女生们发出阵阵尖叫。
　　“怎么样？不赖吧？我就说他嗓门倍好，早知道我就赶他前面上去了，和他一比我就得成老二了。”何暮说笑道。
　　欧阳醒欢笑得一脸阳光灿烂地跑回来，和大家击掌相庆后对何暮说：“该你了，可不能比我差啊。”
　　何暮作势踢他，欧阳醒欢赶紧往旁边闪调侃道：“喂喂，就是比不过我，也不带人身攻击的。”
　　何暮啪的一掌打在他头上，“赶快地滚边去，我比不过你？笑话，看我的。”
　　何暮气势高昂地往中间一站，开口就来了首在那桃花盛开的地方，歌声嘹亮宽广，明亮通透。
　　姬半夏笑着对谢滔之感叹：“滔之，你们寝室该不会都是歌唱高手吧？这歌唱得真是够味儿。”
　　欧阳醒欢听得咧嘴一笑，好不客气的收下他的赞美。
　　谢滔之哼哼一声：“我只玩电吉它，才懒得去唱歌。”言下之意就是唱得是不怎么地了。
　　周国庆则很腼腆地摇头。姬半夏听着金属般穿透力的歌声和离晨他们说笑，完全没感到暗地里有一道不怀好意的视线狠狠地瞪着他。
　　何暮唱完歌曲，还没等他下场，就听到一阵刺耳的声音，“九连这就算演完了？你们可是标兵连呢，拉练前十名有八名都在你们那，怎么也得表现表现吧？特别是那个穿老掉牙衣服的同学，穿得到是光鲜亮丽别是绣花枕头吧？”
　　此话一出，全场鸦雀无声，所有人的目光全集中在姬半夏身上，大家都好奇地盯着姬半夏，想看看他到底如何应对。
　　姬半夏扫了斜对面出声的人一眼，是石仁频，他正得意洋洋地看着姬半夏，似乎认为他一无是处，很高兴把姬半夏拖下水。
　　姬半夏优雅地站起身，没有再看石仁频第二眼，直接将他无视过去，他对阴沉着脸不知在打什么主意的柳行风和谢滔之摇摇手，环视何暮殷离晨等人不忿的神色，心里流过一道暖意，他轻轻一笑，“我要上了，别在意，让他去说好了，我比较喜欢用事实说话。”
　　殷离晨见他完全没放在心上就兴致勃勃地要求他快点上去，好让他早点见识一下剑武绝技，顺便展示下他到底把剑藏在哪，他们几个可是为这剑的收藏之地下了赌注的。
　　姬半夏不由好笑，玩笑地说：“放心好了，我一定会让观者如山色沮丧，天地为之久低昂。猜对的赌注要分我一半。”
　　孟重阙一听大笑出声用力锤了他下，“去吧去吧，我们从昨天就等着呢。”
　　姬半夏站在场中，微微仰起头，似如淡墨蕴染的写意，清隽柔韧却骨节峥嵘颀长的身材，散发出多年沉淀的荡涤浩气。
　　他抱拳对着所有人作了个团揖，勾起的唇角划出一抹宛如月下幽竹般的笑容，启齿吐出铿锵之声：“我姓姬名半夏，那位同学说我是绣花枕头，在没有盖棺定论之前我也反驳不了，不论你说什么自然都由得你。但是，你说我身上的衣服老掉牙，我绝不充许。”
　　姬半夏眼眸中腾起烈烈火光，这身衣服是汉民族文化的传承，蕴含着华夏最质朴厚重的思想，竟然被他说成是老掉牙的破烂，不可原谅。姬半夏抚了抚在风中翻飞的衣袖，对这种数典忘宗的人连眼角都懒得给他，“这身衣服是纯正的中国传统汉服，连祖先之物也不认识，还出言轻辱，真是愧为华夏子孙。”
　　姬半夏从袖中取出手机将声音调到最大放到场边，他负手站在悠弦铮铮空静流转的清丽调子中，只微微扬起头，那清泠的气息便如结根太山阿的孤生清竹，泰山之崩也压不折他的风骨只能让他盈盈颤动翠枝青叶落去烟尘，空澈的眼眸仿若天地，包容万物，透出无限的深远和广阔。
　　陡然，乐曲音调拔高，带起急促撕裂般的琴音，一声龙吟响起，姬半夏一式大鹏展翅，手中闪过一潋白光，一把三尺长的玄青色虹剑从袖中冲天而上。
　　“啊。”不知是谁发出一声惊叫。姬半夏剑锋一转，剑势如瀑布直下刺空之声宛如翔龙冲天，几朵剑花轻挽，青锋过处如燕鹤于云天曼舞，举手间，翩翩大袖行云流水，剑风轻闪，一晃而没，行动处，长风盈袖，衣袂飘展，人剑合一，便如同明月照昆仑，壁立千仞湮没在苍茫云海间。
　　越到最后姬半夏脸上神色越显庄严，人为剑魂，剑以人动，那一刻，从他神形之中散发出绝伦的苍古与决绝，轻若惊鸿，如亘古之风，沈似泰山，恰是江河游龙。
　　丝竹之声渐息，姬半夏那霍如羿射九日落，矫如群帝骖龙翔，来如雷霆收震怒，罢如江海凝清光的剑武也落幕。
　　四下里静得掉根针都能听见，所有人都对他震撼不已，果然便如姬半夏所愿，一武剑器动四方，从此无人不识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