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逡巡者》南昧子

1、第一章 336号囚徒

　　“进去。”

　　纳德侧身向后看了一眼，那警卫腰间拴着的黑皮带看起来跟他的声音一样坚硬。

　　十岁的男孩没有说话，这种时候可不能随心所欲。就在十分钟前，他已经脱下残旧的小西服，换上灰绿色的套装。

　　这套装的布料很薄，根本抵御不了透过墙壁渗进来的寒意。纳德的微笑有些僵，但比起惹恼这群家伙他还是愿意牺牲一下脸部肌肉。

　　衬衫的后方印着数字336，纳德刚要迈出第三步就被黑皮带警卫一掌打进了7号牢房。

　　好痛……

　　他用小臂死命护住自己的脸，手肘处隔着衣料擦破了块皮。膝盖被石地硌得生疼，纳德暗笑两声，没有立刻从地上爬起。

　　“走。”

　　警卫们关上铁门，牢房里的光线顿时暗淡下去。唯一还透着些生气的是一扇被封死的小窗。无人能从外面的世界窥探这里，牢房能接收到的只有一点点灰白的亮光。

　　牢房里臭烘烘的，西侧的墙边有个半堵的便池。一个装满水的玻璃箱被放置在牢房南角，水面上漂着些飞虫的尸体。

　　纳德慢慢坐起身，数十道目光正牢牢锁定在他身上。纳德并不感到奇怪，这种眼神他见得多了——无非是因为他是“新来的”。

　　明明同样处于逆境，谁新谁旧又有什么区别。纳德觉得好笑，但不可否认无论在哪儿人类都爱抱团。

　　他被捉住之前外面的阳光还不算强盛，现在应该快要到饭点了吧。也不知道这些家伙是什么时候被抓进来的。看这阵仗，似乎是持久战。

　　纳德避开他们的目光，找了个无人的角落坐下。年幼的囚徒们见他一言不发，便好奇地上前将他团团围住。

　　“喂，你叫什么名字？”说话的叫霍里，是个强壮的金发男孩。

　　纳德眨了眨眼睛，“纳德。”

　　“纳德？你叫这名字？”霍里用沾满灰土的手捏起纳德的下巴，“细皮嫩肉的，明明像是亚东人。”

　　纳德的目光一下子冷下来，“拿开你的手。”

　　“哟，你还挺横？”霍克咧开嘴露出一口黄牙，加重了手上的力道，“长得就像个女人……不会真的是个女人吧？”

　　“滚！”

　　“啧，好笑。”

　　霍克看着咬着牙不断挣扎的纳德，内心的施虐欲越来越旺盛。

　　“把他的裤子脱了，让我好好看看他究竟是个什么玩意儿！”

　　纳德说不出话，下巴快被霍里捏碎了。他死死抓住裤子的松紧带，眼看着那群家伙们靠近却找不到法子逃离。

　　混蛋。一上来就玩脱了么。

　　纳德无奈地扯开嘴角，而事情似乎没有按照他的预料发展。

　　半分钟后，十几个男孩都倒在了地上。闵道握着拳头看了看捂着肚子蜷成一团的霍里，淡漠地走回原位坐了下来。余下的闹事者们也都陷入沉默，不再向前一步。

　　本以为他会一直保持旁观者的立场呢。纳德眯起眼睛理了下衣物，“谢了。”

　　“……”

　　闵道没有说话，只是安静地看着空中漂浮的粉尘。

　　他眉目深邃，头发颜色灰灰的，同时带着欧兰人和亚东人的某些特质。睫毛纤长卷翘，鼻梁高高地立在紧抿的薄唇之上，即便脸颊上沾了灰也依旧难掩脱世的气质。

　　真不赖。无论哪方面都值得拉拢。

　　纳德瘫坐在角落问道：“哎，你叫什么名字？”

　　“……”

　　“不回答吗？不回答也没关系。”纳德笑了笑，“我们交个朋友吧。”

　　闵道依旧没有说话。他坐在阴影里，将眼睛慢慢闭上。

　　这小子，装酷也该有个限度啊。纳德鼓了鼓嘴巴，抬头望向那扇封死的窗。

　　也是，交朋友哪有这么容易。被希尔家收养的五年里，他从来都只是待在阁楼里看着路上背着柴火和口粮走过的人们，空有一副伶牙俐齿。

　　牢房里还有一些没有参与刚刚那场闹剧的孩子们，其中多数是女孩。他们靠在墙壁边缘，目光在纳德和闵道之间徘徊。

　　纳德懒得在乎别人的想法，也懒得去思考自己的未来。那扇窗子仅仅只是有点亮光，但没有任何力量。

　　大概过了十分钟，铁门被打开了。两个矮个子警卫往牢房里扔了一麻袋粗面包，又紧紧把门关上。

　　那包括霍里在内的十三个男孩还伏在地上动弹不得。

　　闵道没有动作，其他人也不敢有动作。几分钟后他站起来走出阴影，将麻袋里的面包倒在东侧墙面前的空地上。

　　前三天一直都是霍里在分配食物。大部分人惧怕他的力量，想着附庸他便能得到好处。余下的孩子敢怒不敢言，每天能分到的食物少之又少。

　　这其中只有闵道是特例。他虽然默不作声，但身体里透出来的那股的气势总让霍里有些忌惮。霍里自认是这群囚徒的领头人，即便有些害怕也不愿表现出来。每次分配食物时他都会将一整个面包丢在闵道面前，挺着肚子说“这是给你的赏赐”。

　　7号牢房中，男孩女孩们的视线此刻集中在闵道一人身上。他们在等他分配食物，等他成为新的“领头人”。

　　与他们的预期相反，闵道拾起一个面包便回到阴影中默默进食。吃完后他用拇指抹了抹唇边的面包屑，继续闭目养神。

　　孩子们又战战兢兢地等待了一会儿。一个红头发的姑娘实在忍不住了，抓起脚边的面包大口吃起来。因为看霍里不爽，三天里她只分到了十五个巴掌和一个面包。

　　见她大快朵颐，其他孩子也大着胆子行动了。纳德捡起滚到手边的那块面包，一边咬一边注视着闵道。

　　红头发的姑娘吃完面包后，默默坐到了纳德身边。她看起来比他要小一点，左半边脸肿肿的。

　　“抱歉。我刚刚……没有站出来帮你。”

　　纳德看着她的脸笑了，“你不用道歉。在这里我们都自身难保，只有极少数强者才会有多余的力量去帮助别人。”

　　红发女孩低下头抓着自己的衣角，“谢谢你的谅解。我……我叫安妮丽。”

　　“安妮丽，你知不知道他叫什么？”纳德放低声音，指了指闵道。

　　安妮丽点点头小声说：“嗯。那是闵道哥哥。他跟我一样，都是天使孤儿院的。虽然天天碰面，可我们没怎么说过话……”

　　闵道，明显是亚东人的名字。他的长相不凡，骨头里的故事肯定也少不了。

　　纳德觉得有趣，再次抬头望向透着微光的死窗。手心渐渐有了热度，他准备打个盹儿再问安妮丽余下的事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