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舜华》静庭

4、春盛（2） 午时春

　　午时春盛准时召开，四家家主一起坐在观景楼上聊天，偶尔称赞某某家的谁一句，几人轮流称赞一番，然后再接着聊，可谓无聊至极。
　　舜华的女装被那一鞭子划开了一个大口，索性便也不再穿了，换回了他原来的衣物，然后混在一众散士里进了场。
　　四象台旁聚满了各家修士、散士，所以即使舜华外貌出挑，倒也并未引起他人注意。可虽是初春三月，但一众人聚在一起，味道委实“绝妙”。
　　舜华思索了一番，趁人不注意，爬到了墙边的一棵大樟树上。
　　他自小在黑风岭长大，这爬树的功夫倒是一点未退，三两下便在大樟树上找了个既隐蔽又舒适的位置坐下。
　　阿乔适时出现，给他递了一大包瓜子。陈记瓜子又香果仁又大，舜华在树上一边晃着两只脚丫子，一边磕着陈记瓜子。听到台上有人道：“晚辈江望舒，愿向林家公子林式微讨教一二。”
　　听到这句话，舜华瓜子也不磕了，睁大了眼睛往四象台上看，当看到一团青影晃到台上后，心里不禁咯噔一下。
　　“晚辈林式微接受江公子的讨教。”
　　听到青衣少年的声音，要不是阿乔及时伸手拉住，舜华差点从树上栽下去。
　　可真是好巧不巧。竟是林式微。
　　舜华想到自己那句“有人生没人养”，真恨不得一巴掌拍死自己。被打一鞭怎么了，就算被打死那也是自己欠他的。
　　舜华越想越觉得自己真不是个东西，提手狠狠抽了自己一耳光。凑热闹的心自然没有了，舜华拍了拍落在身上的瓜子壳，然后跳下了树。却不想他跳下去的那块地不平整，不仅崴了脚，还摔了个脚朝天。舜华忍不住哎呦了一声。
　　正是他这一声，引得打完的林式微往这边看了过来。然后，便是杀气腾腾的怒视。“是你！”
　　舜华一个鲤鱼打挺跳了起来，然后拔腿就跑。
　　“啪”，一根黑鞭打到了他身前，舜华拐了个弯，继续跑。
　　林式微被他这副怕死的样子弄得更加生气，只觉得舜华在戏耍他，手里的鞭子挥得更加狠厉。舜华被他打得无处可逃，只得一边躲着鞭子一边哇哇大叫起来：“杀人啦，杀人啦。世家公子仗着身份滥杀无辜啦。”
　　“你胡说什么。”林式微被他气得咬牙切齿，又一鞭向他的命门狠狠甩了过去。
　　舜华早上被打了一鞭，刚才又崴了脚，被他打得跑了那么久，身子已经渐渐脱力。听着那向他而来的疾利破风声，想躲却是已经力不从心了。只得拿出腰间的竹萧吹起来。
　　曲为《阳春》，取万物知春，和风淡荡之意，能定人心魂，消嗔痴怨恨。林式微受曲子的影响晃了神，本向舜华而去的那一鞭子也偏了方向，打到了一旁的空地上。
　　舜华趁着这一空挡往出口跑去，却不想一道凌厉的剑风尾随而来，狼狈地又在地上滚了一圈，舜华愤愤的呸掉一嘴的尘土，看向那个御剑之人。
　　那人一袭联珠团窠纹深青色校服，腰间配双龙忍冬纹蹀躞。一双鹰眼射寒星，两道剑眉墨如黑漆，胸脯横阔，有万夫难敌之威风。
　　舜华一看见那抹深青色就深觉头疼。这御剑之人不是别人，正是林式微之父林青川。
　　林青川此人虽刚正不阿，却嫉恶如仇。说直白一些，就是一根筋。俗话说爱之深恨之切，十五年前，叶桑在黑风岭自尽之后，天邪术在林青川眼里俨然已经成了邪功，而修天邪术则成了修魔道。也难怪他只看到舜华吹曲扰人心绪，就立刻御剑伤人。
　　舜华此时再想逃已经来不及了，他一回头，林青川就认出了他。
　　宝剑破空而来，直取舜华性命。舜华此时无暇顾及更多，刚想唤阿乔出来。一道蓝色剑光闪电般掠来，挡住了那通灵宝剑的一击。舜华受余波震荡，踉跄着倒退了一步，正好撞到了一人的怀里。同时眼前蓝色剑芒一闪，身后传来铮然的入鞘之声。
　　林青川一见来人，也收了手里的剑。“我道是谁，原来是江二公子。”
　　身后之人绕过舜华，不紧不慢的又往前走了三步。舜华稳住身子偏头看去。来人身如玉树，背上一把仙剑。剑身通体湛蓝，透着森森寒光。舜华和他无意对视了一眼。男子一身的瑞锦纹蓝白校服，一尘不染。肤色如雪，风华月貌，清俊素雅。薄唇色淡如水，肌肤之上隐隐有光泽流动。神色漠然，宛若神尊。
　　纵然修真界说江家的校服最为雅致好看，江有汜更被称为修真界第二美男子。但舜华心里对江家只有一个感受，穷！真是特穷！不要说江家一般修士弟子，连江家本家弟子全身除了那身丧服以外就只有腰间的那块白玉佩还值一些钱。当初在青萍坳舜华对江家的那场全素宴真当是印象深刻，吝啬到这样也真就只有江家了，江家家规不仅禁腥荤、禁酒，还禁奢物。他甚至觉得江家人不是修仙，是出家。再说江有汜，永远顶着那张如丧考妣的棺材脸，真是连梅三兮制的尸傀都比他要表情丰富些。
　　江望舒在台上也看到了江有汜，立马一脸找到归属般的小跑了过来。“小叔。”乖巧的模样就像一只小奶狗。舜华在后面一边捂着伤口，一边拼命忍笑。
　　江有汜看了江望舒一眼，点了点头。然后看向林青川道：“随园君。”
　　“扶苏公子怎么有空到这桐城来了？”这话要是换做别人说，定要被认为是在讽刺。但这话若是林青川说出来的，那他就真只是字面上的意思。
　　“有事。”
　　玄门的人都知道扶苏公子虽然长着一张俊美至极的脸，但人冷若冰霜。这也是他虽和他的哥哥江濯楠长得不相上下，但只能被称作修真界第二美男子的原因。
　　林青川也早习惯了他的说话方式，看了他身后忍笑的舜华一眼，毫无芥蒂的继续道：“扶苏公子大概是不记得了，这是叶舜华，也是个修魔道的。当年也不知他使了什么手段从黑风岭大围剿中逃脱了。今日被我遇见，我自是没有再放他离开的道理。”
　　江望舒经林青川一说才注意到舜华。舜华感受到江望舒看向他的目光，笑着对他眨了眨眼。但江望舒一看清他的脸，却像见到鬼般忍不住瞪大了眼倒退了一步。舜华没作他想，只是以为江望舒是认出了他。江望舒本想说点什么，却在江有汜有意无意的那一眼里闭紧了嘴。
　　“随园君言重了。玄门人皆知多年前的天邪门也是玄门四家之一，其门中弟子修习的天邪术也不是什么邪门歪道之术。若我未看错，扶桑君刚用的便只是那天邪术罢了。”江濯楠从观景楼上一看到自家弟弟便也立马飞了过来。刚站定就听到了林青川的那番话，想到自己弟弟的性子，便顺口帮他接了话。
　　江有汜看到哥哥，微微颔首施礼。
　　江濯楠亦同礼还之，笑道：“很多年没见你这么开心了。”
　　舜 华瞅了瞅那张依旧像棺材板一样的脸，心想，江大哥你到底从哪看出来他高兴的？
　　江濯楠的那番话说得委实有理。林青川一时语塞，倒找不出反驳的话来。他想不通一向廉正的江家的两位修门名士为什么会都袒护舜华。
　　站在林青川身边的林式微更是不服，这么个疯疯癫癫的变态竟也能让江家的那两位护他。但长辈说话，晚辈一向不得插嘴，所以林式微只能目不转睛的瞪着舜华。
　　舜华自是感受到了他的目光，坦荡荡地回看了过去。但他那宠溺的小眼神却是差点吓死了林式微。
　　林式微想着这人疯疯癫癫，不会真是看上他了吧。又想起那个轻易把他制服的少年以及舜华那句要收他做娈宠的话，不禁一阵胆战心惊，匆匆收了自己的目光，再不敢看向舜华。
　　舜华感受到他的惊慌失措，却是一阵莫名其妙。不禁摸摸下巴感慨自己虽半瞎了，但小眼神还是很厉害的。
　　另一边江有汜见林青川无话可说的样子，便道：“既然随园君无异议，那么，告辞。”话落，走到了舜华面前对他道：“走。”语气一如既往平淡如水。
　　虽然不明白江家的人怎么会心血来潮来护他，但舜华想留在此处少不得与林青川一番恶斗，且再拖一时，只怕其他二家家主也注意到这边，到时恐怕他想走也走不了了。江有汜为人虽古板严肃，眼里容不得半分沙子，但自己毕竟没在他眼前用过扶桑术。而现在自己若先跟着江有汜走，倒是可以再趁机逃走。
　　一番比较后，舜华点了点头，便利索地跟着江有汜走了。
　　走了几步，舜华突然想起了刚跳树时掉下的那包瓜子，于是又想折回去。但他刚转身，手臂便被身旁的人抓住了。那人还是那张棺材脸，眉却微微蹙了一些，舜华想一定是自己看错了。毕竟他现在的视力只剩五成。
　　“等我，我去捡包瓜子。”
　　手臂上的阻力一松，舜华便匆匆的跑到树下捡回了那包瓜子。
　　众人看着他跑了回来，还以为他又要干什么。林青川的手都放在剑上了，却只见他跑到树下，捡了一包瓜子便又跑走了。众人真不知说什么好。
　　而蹲在树上的阿乔，停下了本想跳下去去捡那包瓜子的动作，默默的朝着舜华离去的方向跟了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