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赏花宴过去十余日,扬州入了六月末的暑。
郁府里渐渐静下来。外头不再日日有马车停在门口,水榭边也听不见夫人们的笑声了——热闹像一场戏唱完,幕布落下,只剩日头一天比一天烈,石阶晒得发烫。
琼花阁前的荷瓣褪了一层又一层,露出青黄相间的莲蓬;石榴树上挂满小圆果,风一过,叶子沙沙响。广州那边的回书还在路上。老夫人说了,等老爷的信,林家的事先搁着。府里管事下人一律封口,外头一个字也传不出去;内眷房里却绕不开——大房冯氏悬着心,老夫人与她日日议;二房陈氏偶尔在枕边跟郁春提一句。老太爷沉得住气,只让郁春继续留意姑苏、京里的动向。
绣楼里最静。
郁蓁坐在绷子前,将《鱼跃龙门》最后一尾鲤鱼的尾鳍收针。这图自赏花宴前起笔,中间搁了些日子,反倒绣得慢;如今尾鳍一勾,整幅便齐了。
非霜在旁打扇,扇骨是湘妃竹的,风里有淡淡的竹香。"姑娘这鱼,比上回更活。"
"活不活,看给谁瞧。"郁蓁剪断线头,将绣品翻过来看背面,针脚密得能映光,"给老太爷寿辰那幅是孝心;这一幅,是给自己收心。"
楼梯上脚步轻响。郁芝掀帘进来,额上沁着汗,手里捏着团扇,扇面正是上月郁蓁送她的那柄双面绣。"大姐姐,今儿实在热。我娘说让我来你这儿坐坐,透透气。"
郁蓁示意她在绣墩上坐下。郁芝扇了两下,压低声:"我路过松鹤堂外,听见大伯母正跟祖母议林家的事——子嗣单薄那一桩,祖母也叹了口气。我娘说,这是大房的大事,二房别多嘴;可我心里还是替大姐姐揪着。"
郁蓁递她一碗酸梅饮子——六月末天热,为了未出阁的姑娘们的身子着想,冰例有限,这一碗井里镇过,入口凉丝丝的,已是难得。"府里的话,不必往心里去。婚姻大事,有祖母、母亲、老爷定夺。咱们做女儿的,听话就是。"
郁芝吐吐舌头,捧着碗喝了一口:"大姐姐你倒稳。我若是你,夜里怕睡不着。"
"睡不着就多绣几针。"郁蓁把《鱼跃龙门》叠好,交给非霜收进樟木匣,"你既来了,帮我把这线理理。新开的图,想绣幅夏荷——荷残莲蓬,比满池花开更耐看。"
郁芝便不再聒噪,挨着她的绣墩理线。日头西斜,非露在楼下禀报:大太太来了。
郁冯氏进绣楼,屏退旁人。郁芝识趣告辞,说改日再来。
冯氏穿月白薄衫,鬓边一支银簪,看起来清爽,眉间细纹却比往日深些——大约是夜里没睡好。"蓁儿,《鱼跃龙门》绣完了?"她在女儿对面坐下,"你祖母今日又问了一回广州的信。算算脚程,还得些日子。"
郁蓁"嗯"了一声,给母亲斟温茶。
"林家那边……"冯氏捏着帕子,"钱少夫人回去报信了,林夫人若有意,迟早还有信来。你二叔说,林家那孩子才学确实好,人品也端方——可子嗣这一条,母亲夜里还是醒。"
郁蓁伸手覆上母亲的手背。冯氏的手很凉,指节微微发僵。
"母亲但放宽心。女儿全听您和祖母安排。老爷的信未到,咱们急也没用;您若愁坏了身子,才是女儿不孝。"
冯氏眼眶一热,反握住她的手:"你倒比母亲想开。"
"不是想开,是信母亲会替女儿把好关。"郁蓁声线温软,"便是那林海生得赛过潘安宋玉,只要母亲摇头,女儿便当他是泥塑木雕。"
冯氏拍了拍她的手,没再多说,只嘱她暑热里少动针、早些歇着,便下楼去了。郁蓁送到楼梯口,目送母亲背影消失在回廊尽头,才回身坐下。
识海里,阿愚道:"你娘这心,悬着放不下来——林家单嗣那一桩,她当成命。"
"悬着吧。"郁蓁重新取绷,"广州的信还没影,悬也是应当。"
林家子嗣困于旁人,于她和阿愚却不是定数:若肯动用阿愚的灵力,再以大道规则之力稍加推动,要个孩子原不是难事——她的神魂不受这小世界俗规束缚,只是凡胎在这戏台里走,不宜随手破局。这层成算,母亲不知道;知道了也只会更乱。
"你倒是一点不急。"
"急有什么用。"郁蓁穿针,"母亲急,是因为她不知道往后会怎样。我呢,是因为我不知道真实的林如海是什么人——好奇,但不急。"
同一轮暑气从扬州漫到京城。那边,林如海刚散值回馆。
翰林院编修的差事说重不重、说轻也不轻:进馆修书、当值应制、与同僚应酬,一日下来,天光往往已暮。他租住在东城一条窄巷里,两进小院,书案上堆着未誊清的稿子,窗下是一盆半枯的兰草。
他二十七岁上中了探花,在五月初。父丧后守孝三年,闭门读书,将盐政利弊梳理成《盐政疏议》,给皇上留下了印象;孝满赴京,传胪那日听见自己的名字从官口中念出,才觉三年灯油没有白费。
老仆林忠捧着家书进来,信封上压着兴宁侯府的印:"大爷,姑苏来的,加急。"
林如海洗了手,才拆信。母亲王氏笔力稳,开头问起居,中段直入正题——忠义侯府钱少夫人已从扬州回话,郁家对林家说媒之事「未拒未允,候两广郁总督回书定夺」;又言,荣国公府近日亦遣人至姑苏打听他的名姓,言语间有结亲之意,贾家嫡女年貌相当。
林如海把信读了两遍,搁在案上。
郁家——两广总督郁晟,门第清正,帝心近臣,女儿据说绣名远播。贾家——开国勋贵,荣国公贾代善势焰正盛,嫡女未嫁。娶进门是攀龙附凤,朝中的提携与庇护,却也从来不是白受的。
他走到窗前。巷里传来卖晚香玉的吆喝,拖长了尾音,在暮色里渐渐远去。母亲信末写:「儿自拿主意,娘只盼你娶一门能助仕途、又不至令内宅不宁的妻。」
他研墨,铺纸,只写了「已知,容思」四字,封起,嘱林忠明日付驿。
还是这京城,荣国府里,贾代善刚用过晚膳,在暖阁里与幕僚说话。新科进士名录上,探花林如海的名字被红笔圈着。
幕僚道:"林家虽侯爵末流,人却干净——无党派,守孝著《盐政疏议》,圣上曾过问。与府上结亲,武转文,好栽培。"
贾代善咳了两声,目光落在名录上:"林海这人,我留意久了。门第低些不怕,怕的是沾泥带水。"
他没把后话挑明。朝堂上的水有多深,他比谁都清楚——太子屡受申饬,风向在变;贾家押在太子身上,可百年勋贵的基业,不能跟着一条船沉下去。他身子骨已大不如前,也要给自己留后路。
林家无权无势、无党无派,干净得像一张没写过字的纸,正好落一笔闲棋:太子成了,荣国府能提携女婿;若太子不成,林海有才学,也能往上爬。至于儿女之情,在贾代善眼里,倒是最不要紧的。
以指节叩了叩桌案,他定了一句:"闲棋一枚,先落下再说。"
内院消息传得慢,到底也到了贾敏耳里。前月传胪,她随贾母在楼上远远瞧见打马游街的进士——几十匹高头大马从午门出发,帽上宫花在日光下亮成一片;那一众青袍里,只有探花郎穿白衣,清俊得像一竿新竹,眉目清朗,在一众进士中最是出挑。
她当时只看了一眼。可这一个月来,那一眼的影子时不时浮上心头——若是能与他结成连理,那该多好。想到这里,贾敏眉梢眼角多了几分女儿家的娇憨。
贾家这一家子,各有各的想法。最要紧的是贾母史氏不点头:正儿八经出身勋贵,如今贾家如日中天,她哪里看得上一个破落户,哪怕中了探花,在她眼里门第仍不够。史氏对贾敏皱了眉:"林家?侯爵空壳子,哪比得上咱们府里。门第不够,不许胡答应。"
贾敏低低应"是",回房后,又对镜理了理鬓边一支赤金点翠簪——其实不必戴,却忍不住多看了镜里一眼。她又将那日游街的白衣影子在心里描了一遍。描完了,她也说不清自己是什么滋味。
还是这六月末的夜,扬州绣楼。
郁蓁净了手,正要歇下。阿愚在识海里道:"要不要我用天眼瞧瞧那林如海?京里这会儿,该在灯下写字。"
郁蓁"嗯"了一声,没拦。
片刻,阿愚道:"瞧见了——人坐在窗下,瘦高个儿,眉眼端正。案上摊着信纸,大约是刚给母亲写了回信。隔得远,脾气瞧不清。长得还行。"
"还行就行。"郁蓁放下帐子,"再查细些呢?"
"再细要耗灵力。你确定要?"
郁蓁摇头:"不急。且看他如何抉择——郁家、贾家,还有他自己。我下凡,不是来替人选夫的。"
阿愚笑:"你这话,跟前几回说'黛玉只能是贾敏生的'一个调子。"
"是一个调子。"郁蓁在枕上合眼,"议亲、嫁人、过日子,都是人间戏文。我想看戏,不想上台抢词。真有一日局面坏了,再说不迟。"
阿愚停了一停:"好吧。那我就等着看这出戏了。"
"嗯。"
窗外,最后一朵荷花也在今夜谢了,莲蓬在月下立着,青涩而硬实。郁蓁没有立刻睡,又坐回绷前,将夏荷那半片叶补了两针——金针一起一落,藕荷色的丝线在月光下泛着微光。
广州的信还在路上。林如海的「容思」也在路上。她没再说话,只让夜慢慢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