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7、第七章:相亲 第七章:相 ...

  •   赏花赏月赏秋香,听雨听风听夜曲。在这个讲究门第与教养的时代,贵族之家若非出于纯粹的利益考量,家中若有适龄的男女,总会一些这样那样的宴席活动。这不仅是为了彰显家族的荣耀与地位,更是为了让年轻一代互相了解,对能成亲的对象是什么样子,心中有所准备。

      赏花宴这日,天刚蒙蒙亮,郁府上下已忙开了。

      一个月前老夫人发了话,帖子流水般递出去。扬州府有头有脸的人家都收到了——名目只是六月赏花、听曲、品茗,一个字也不提议亲。可谁家夫人心里没数?大房嫡长女满十五了,正是相看的年纪;帖子上不写,眼神也会写。有意向的夫人们,都趁着这次的机会,都先后向郁夫人冯氏倩君探口风。

      郁晟在广州任上,并不为此回扬州。宴是府里办的,与老爷之间,全靠书信禀明。二叔郁春管淮扬河道,驻淮安山阳,离扬州近,平日便来回走;听说府里办宴,也抽空回来住了几日,比等大哥的人快。

      开席前,晚辈一字排开给长辈请安。郁蓁十五,郁芝小半岁,郁茁又小四五个月;景瑞、景珉十三,景琰、景琨更小些,庶出的荃儿、景璞还在府角养着。老夫人看着满屋子人,只叹了一句:"一眨眼。"

      郁蓁回绣楼梳妆。非霜替她梳头,篦子刮过头皮,带着茉莉油香。

      "姑娘今日穿戴什么?"

      "前日新做的藕荷纱衫。"不张扬,也不寒酸;袖口几枝浅荷暗纹,不细看几乎没有,凑近了才见是她的手笔。

      非霜挑了一支点翠并蒂莲簪,莲瓣上缀米粒珠,随人动轻轻颤。六月戴莲,应景。恰到好处的装扮,尽显郁蓁的少女精致与闺秀温婉。

      官家闺阁小姐只要温柔,对外不需要锋芒毕露,锋芒是当家主母的特权。

      收拾停当,非露从外头进来,低声道:"二房已经收拾好了,赵家的跟着。老夫人那边开席了。"

      郁蓁"嗯"了一声。上月处置过郁茁的事之后,非露对她多了几分钦服,眼神比从前亮。

      琼花阁在园东,飞檐四面开窗,凭栏可望全园。池里荷花开得正好,粉白相间;紫薇红云,栀子香过回廊,是六月才有的气。

      "大姐姐!"郁芝从楼梯口探出头,手里捏半朵石榴花,杏红褙子上绣着细密的榴花,"大姐姐今日真好看。"

      "你今日也齐整。"郁蓁替她扶正鬓边珠花,"榴花红衬你。"

      姐妹倚栏说话。楼下女眷三三两两,偶尔有人抬头,目光在郁蓁身上停一停,又若无其事移开——绣名传了十年,头一回站在世家圈中央,任人当面打量。

      郁蓁不躲,也不刻意迎那些目光,只与郁芝指点花木。旁人看来,便是稳重、得体。

      廊下站着郁茁,半新藕绿褙子,安安静静,不往前凑,也不搭话。上月那事后她收敛许多,像被剪了爪牙的小兽,缩在人群边。再远处,景瑞、景珉在叔伯间招呼来客;景琰、景琨还矮,跟在婶娘裙边;庶出的荃儿、景璞被嬷嬷牵着,只在人群里露半个头。郁蓁远远看了一眼郁茁,没再多说。

      水榭里两个人影。一个是母亲,另一位穿绛紫团花褙子——忠义侯府少夫人钱许氏。侧影她认得,通身是正室少夫人的体面;声音压得低,话里必有话。郁蓁面上不露,只与郁芝说园里的景。

      "到底是总督家的小姐,气度就是不一般。"不知哪家夫人低声一句,顺风飘进耳里。

      郁蓁心里微微一沉。她们夸的是两广总督的女儿,不是郁蓁。这话也没错——闺阁小姐的体面,哪样不是父兄官位撑起来的?

      她转身进阁。

      水榭里,钱许氏与郁冯氏对坐品茶。青瓷托着黄亮茶汤,风从窗棂灌进来,混着荷气。

      "府上小姐们我方都见着了,真真是群齐整孩子。"钱许氏抿一口茶,目光往琼花阁方向一闪,"这园子也精致,比我们府上强多了。"

      郁冯氏笑着摇头:"先翁在世时修的,如今不过勉强维持。"

      "底子在那里,亏不了。"钱许氏闲话几句,话锋一转,"我听说府上大小姐绣的《松鹤延年》,连宫里来的嬷嬷都赞不绝口?"

      池外一尾锦鲤跃出水面,水花溅湿栏杆。这是想问,郁家有没有把女儿送到宫里的意思。

      郁冯氏递过帕子,语气平常:"那是蓁儿给老太爷的寿礼,自家人说的自家话。请了嬷嬷,也是约束性子。成亲管家了,便没空做这些活计。"

      钱许氏眼中笑意真切些,拉着郁冯氏的手:"姐姐好福气。蓁儿也到岁数了,对这择婿,可有什么想法?"

      "能有什么想法?"郁冯氏挑眉,"五月里老爷从广州来信,说长女宠得紧,门第须相当,要看男儿品端、才学仕途、家世根脚——这是老爷的话。我么,还盼个和顺人家,别委屈了蓁儿。"

      钱许氏眼睛一亮,身子微微前倾:"我今日来,正是有桩好事。姑苏兴宁侯府——林家公子林海,父丧已除,年二十。五月初殿试中了探花,传胪当日授翰林院编修,如今人在京城入馆当差。才学在姑苏有名,林夫人托我先行探探口风。"

      "林公子年纪轻轻便中了探花,人品端方,这样的人家,满扬州也难找第二个。"她又补半句,"只是子嗣单薄,几代单传——林夫人一心想给儿子寻一门好亲。"

      郁冯氏没立刻应:"儿女婚姻不是小事,总要请示老夫人,再去信与老爷商量。广州到扬州,信脚少说也得三十五六日,一来一回,入夏都未必等得及。况且蓁儿性子内敛,也不知合不合。"

      没有哪户疼爱女儿的人家,是一暗示便答应的。钱许氏会意,满怀信心,不再深说,又陪郁冯氏说了会儿园里的景、席上的菜,同众夫人一并入席,赏花听曲,待到宴散,才向郁冯氏告辞。她朝琼花阁方向望了一眼——那眼神郁蓁在栏边接住了,不是看绣品,是看人背后的郁晟。

      "今日叨扰,我回去报信,等府上的话。"

      晚霞满天,宾客渐散。丫鬟收拾残席,水盆碰在青砖上,脆响几声。

      老夫人把郁冯氏叫到松鹤堂,屏退左右。堂前两株罗汉松在暮色里投下长影。

      "忠义侯府少夫人今日说的人,你怎么看?"

      郁冯氏望着缸里睡莲,轻声道:"才学是好的,只是扬州与姑苏路远,兴宁侯府如今什么情形,还不清楚。"

      "让老二去查。"老夫人捻着佛珠,"你父亲在广州,五月那封来信也说了,长女的婚事马虎不得。林家若查得实,还得去信禀他,等他回书再定。"

      正院书房里,老太爷没露面,只让管事传话给郁春:姑苏林家,查清楚再回话。郁春人就在府里,当日便拨了人手。

      三四日,人从姑苏回来了——扬州到姑苏,正该这几日脚程。

      兴宁侯府只剩个空架子,世袭到这一代已是最后,余财不多。林老爷去后,家计全靠林夫人撑着。林海守孝三年闭门读书,期间撰《盐政疏议》,在姑苏文人里有些名声;孝满赴京,五月殿试中探花,传胪授翰林院编修,人在京中入馆,例无探亲假。林家几代单传,他也没有兄弟姐妹。

      郁春在松鹤堂向母亲禀了这些,语气平和。详报随即封发广州;回书还在路上。

      郁冯氏跟老夫人回话时,声音发紧。老爷五月信里只问品端仕途,一个字也没提子嗣。

      "子嗣这一条,怕是男丁那边的命。"她捏着团扇,"老爷身边也有姨娘,我不拦女婿纳妾;可万一因女婿的缘故,蓁儿自个儿怀不上、生不出,那才叫人愁。"

      老夫人沉吟:"先不急。去信广州,等老爷回书再说。"

      赏花宴结柬,信往广州去。单程三十五六日,来回七十日往上。冯氏知道,郁晟回了信,多半先论品行仕途家世;子嗣在她这里是顶大的事,在老爷笔下,或许只是一笔带过。

      郁蓁得知消息时,正在绣楼绣《鱼跃龙门》。

      翠竹围楼,夕阳透过茜纱窗,银针在绷子上亮一下。非霜从楼下上来,犹豫片刻才开口:"姑娘,二门上的人说,二老爷从姑苏查消息回来了。说是兴宁侯府独子,姓林,名海,字如海,今年中了探花。老夫人和大太太正在商议。"

      郁蓁手上针顿了一下,针尖滑过指甲边缘,沁出一粒细血。她送到唇边抿了抿,铁锈味在舌尖化开。

      "姑娘当心。"非霜递帕子。

      "指甲劈了,拿剪刀修一下就好。"

      非霜去了。郁蓁看着绷子上那几尾逆流而上的鲤鱼,每一条都在逆水。

      阿愚在识海里道:"兴宁侯府的林海,就是林黛玉的爹,林如海。守孝那三年写了《盐政疏议》,连皇上都赞过。"

      "盐政?"郁蓁重新穿针,"烫手山芋。敢碰的人,不是初生牛犊,就是真有底气。"

      "你想不想把林黛玉生出来?"阿愚有些兴冲冲,"我听那些飞升的神说过,后世好些人想生林妹妹——你也算头一份了。"

      郁蓁差点又扎到手指:"你说什么?"

      "林黛玉不是林如海的女儿吗?你嫁林如海,生出来的女儿,为什么不能是林黛玉?"

      郁蓁摇头:"林黛玉是谁生的?那只能是贾敏。换了谁都不行,红楼的世界绕的是荣国府转,母女关系是定死的。"

      阿愚停了一停:"那这桩亲事,你怎么想?"

      郁蓁没立刻答。书上的林如海只是一个影子——开篇他已病故,黛玉因此长居荣国府。真实的这个人是什么脾气,议亲会怎么走,她都不知道。

      "我不知道。"她穿针引线,"我来人间不是为了替代谁。林黛玉只能是贾敏生的。我是来体验属于郁蓁的人生的。"

      窗外暮色渐沉,风过竹林,沙沙响。满架蔷薇在风里落瓣,落在回廊上,落在未完成的《鱼跃龙门》旁。

      郁蓁搁针,到窗前摊开手掌,接住一瓣花。

      她想起宴上钱许氏看她的眼神,热切里藏着算计——和那些借着买绣品来攀她父亲的人,没什么两样。林家来求亲,未必是《松鹤延年》绣进了姑苏,多半是两广总督的女儿。

      她合拢手掌,将那瓣花握在掌心。

      规矩她懂,议亲本就是长辈张罗、女儿听命;可她心里仍有一点说不清的涩——不是反对这桩亲,是被安排进一件还没看清前景的事里,自己插不上嘴。

      广州的回书在路上,林家的信使在途中,各府夫人的眼睛还盯着郁府。赏花宴落幕了;议亲的线,才刚刚拉紧。

  • 本文当前霸王票全站排行,还差 颗地雷就可以前进一名。[我要投霸王票]
  • [灌溉营养液]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