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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6、第46章 鲍家的帖子 ...

  •   鲍家的帖子送到官邸二门时,郁蓁在花厅看账。

      非霜递进来,说鲍家打发个婆子在门外递帖——帖上写:闻林大人新任两淮巡盐御史,鲍家本地立足,不敢登门,只遣下人递帖,问林夫人安。礼单上还列了:细纨二端、碧螺春两罐、干鲜四色、酱园时鲜一匣——问安的体面该有的都有,人和东西都在二门等着,没敢往里迈一步。

      商户人家,夫人见官家夫人,本就没有说见就见的道理。鲍家主母都进不了巡盐御史府的内院;能递帖、把问安的话送到二门,已是鲍家敢做的极限。新官到任,扬州八大盐商谁家不递帖?鲍家来得勤些也寻常——老金那桩事压在心底,他们更不敢慢了。

      郁蓁翻了翻名帖。方家倒后,方家留下的码头泊位,鲍家占了将近一半——吃得最多,也最怕下一刀落在自己头上。借问安的名目来探:动方家的人,会不会顺手连他们一起动。郁蓁心里门儿清,想了想林如海现在在做的事情,当下还是以安抚为要,否则,自家夫君要难做了。

      她合上账本,起身往二门去。"让人带到抱厦廊下吧。"

      **二门抱厦·鲍家探底。**

      抱厦在西侧,隔一道月洞门便是外府。婆子被非霜领进来,在廊下站定,没敢迈门槛。五十来岁,穿石青比甲,头上银簪,打扮体面——再体面也是商户家出来的下人,进不了官邸正院。

      婆子在廊外跪下,道了万福,把帖上的话又禀了一遍:"家里主母问安。夫人住得可惯?"

      郁蓁站在抱厦栏边,没让非霜搬椅子,也没请人进内堂坐茶。她听着,没接话。婆子自己又说了几句,见她只是听,不接茬,话才渐渐往正题上靠。

      "方家的事,扬州城里都传遍了。都说林大人铁面无私——"

      "方家的事,倒不必在这时候提。"郁蓁截住她,声气仍温,"林府不惹事,也不容人欺负到门上。各人有各人的分寸——守住了,彼此相安;守不住的,也怪不得别人。"

      官家夫人肯到二门抱厦亲自领话,已经是破例给脸;再多,她不给。

      婆子脸色变了一瞬,很快又堆起笑来,"那是那是,方家做事不地道,扬州城里谁不晓得——"

      后面的话郁蓁没怎么听了。婆子在廊下又站了一盏茶的工夫,告退。礼单上的绸纨、茶罐、干鲜,原样仍由婆子提回二门,郁蓁没收——收了就是领情,她不想领这个情。

      非霜送完人回来,跟着她回了花厅,站在门口,等她吩咐。

      郁蓁把账本翻开,目光落回刚才那行数上,却没在看。"抱厦那几句,鲍家会照传的。"她说,"不出明日,扬州盐行里该听的都能听见。"

      非霜倒了杯热茶搁在桌上。

      郁蓁端起茶盏,没喝。接不接是鲍家的事。

      **正院·星哥儿屋。**

      星哥儿认药的进度比张大夫预想的快得多。

      三日工夫,七味药的性味归经已经背熟了。张大夫随口问一味,他连想都不用想就能答出归经、功效、禁忌。张大夫第四日来时,从药箱里拿出几味新药,还没开口,星哥儿抬头看了一眼,先问了:"今日学什么?"

      张大夫把药材摆开——川芎、熟地、白芍。"这三样加当归,合起来叫四物汤。补血养气的方子。"

      星哥儿看了看干褐色的川芎片,又捡起白芍放在鼻尖闻了闻。他忽然问:"能搭别的吗?"

      张大夫抬眼。

      "甘草跟谁都能搭,"星哥儿说,"那川芎呢?它也跟谁都搭吗?"

      张大夫没立刻答。他捻了一撮川芎在指尖搓了搓,闻了闻药气,才说:"川芎不走补,走散。搭对了通气血,搭错了耗气。"他把搓过川芎的手指伸给星哥儿看,"你闻——这个味道是往上走、往外散的。所以大夫才要学配伍。每味药跟谁走、怎么走、走多快,心里要有数。"

      星哥儿点头,没再追问。他把川芎拿起来,学着张大夫的样子在指尖搓了搓,又闻了一下。

      张大夫看了郁蓁一眼。郁蓁瞧出来了——这孩子的学法,不是记性好的问题;他在想整套配伍,不是一味一味死背。星哥儿这是心急了,不想徐徐图之,而是想着只要有机会就拿出自己的本事。郁蓁看出来他的意图,但是没有干预。不仅仅是她想要在人间历练,安陵容也一样。只是星哥儿的身份既在背后支撑着她,又约束了她。

      又过了两日,星哥儿自己提出来想学调香。

      张大夫有些意外。调香不比认药,要懂气味搭配、君臣佐使的原理。这个年纪的孩子,能把药认全就不错了,调香是另一条路。他想了想,没有直接拒,答应先从最基础的安神香教起——沉香、白芷、藿香,一味一味闻过去,先感受气味在鼻腔里的层次。

      星哥儿碾药的时候忽然走了一下神。

      上一世,很小的时候,安比槐教过他认药。那不是什么愉快的记忆——她刚表现出对药材有兴趣,凑过去想多看一眼,安比槐就把药册合上了,不耐烦地说了一句"女孩子学这些做什么"。那声口她记得——不容分说,带着嫌弃。好像她感兴趣的东西从一开始就不该是她的。

      后来她再没在安比槐面前提过药材的事。

      碾药的动作身体还记得。指尖捻着药末的触感、研钵里散出来的气味、药材在掌心里被碾碎时微微发热——这些不用学,手自己有记忆。她在安比槐面前收起来的那些东西,没有消失,只是沉到了底。现在,她的所有记忆都支撑着他这一世的前进。

      他没停手。郁蓁在门口站了一会儿,没有进来,也没有出声。星哥儿碾完香粉抬头看见她,叫了一声"娘"。

      郁蓁应了,没提刚才那一阵走神的事。

      他不想说的事,她不会问。

      **威远侯府·正院·几日后。**

      威远侯府后院里养着一只猫,白毛蓝眼,是徐庄远庶长子徐世纶的生母周姨娘养的。那猫在府里横着走惯了,没人敢拦,也没人会为了一只猫去得罪孙少爷的长子之母。

      贾敏见红后静养了几日,血止住了。大夫让她卧床,她在床上躺得骨头疼。难得一个好天,太阳晒到廊下,珍珠扶她在院子里走一走,说少夫人就散一小会儿,不走远。

      走到月洞门附近,那只猫忽然从墙头窜下来。

      猫不懂人肚子里怀着什么。它只是追一只飞过的雀鸟,踩了一下月洞门的墙沿蹬腿扑出去,正正撞在贾敏小腹上。

      她没站稳,往后倒。珍珠伸手去拉,没来得及——小腹先着了一下,紧接着整个人摔下去,后腰磕在石阶棱上。石阶是青石的,边角磨过但仍硬得很。那一磕的响声,珍珠后来回忆起来说"像什么东西断了"。

      血立刻就涌了出来。比上次见红多得多,顺着裙摆往下淌,在青石地上洇开。

      贾敏没有叫。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裙上的血,又抬头看了一下天,然后无声闭上了眼睛。

      大夫来了,看了,摇了头。让叫产婆。

      胎没保住,是个已经成了型的男孩儿。不止这一胎——伤了根本,往后都不能生了。那句话从大夫嘴里说出来的时候,珍珠跪在床边哭出了声。徐庄远不在,侯夫人和世子夫人在外面收着,当场变了脸色。贾敏没有哭,她平躺着,眼望帐顶,面上一片空白,心如死灰。

      她已经不知道还有什么好说的了。从嫁进威远侯府到今天,她一步一步退,一步一步让。被三太太当面讽刺"肚子不争气",她忍了。徐庄远睡在姨娘屋里大半年来正院不过点个卯,她忍了。喝转胎药喝到身子发虚、婆子说"药烈伤身子",她照喝。以为自己至少还能生一个儿子——只要有了儿子,这些苦就不是白受的。

      现在连这条路都断了。

      她闭着眼睛,想起小时候在荣国府,站在廊下看新科进士打马游街。有人指着马上的几个人告诉她,那是徐家状元,那是宋家榜眼,最俊俏的那个是林家探花。那时候她还以为,这世上的路,走错了可以重来。

      **威远侯府·正厅。**

      消息传到荣国府,贾母当日下午就到了威远侯府。

      一品诰命的轿子在二门落下。贾母没有让人通传——她不想给威远侯府准备的时间,直接走进了正厅。她来是要讨说法:那个周姨娘必须给个交代。这不仅仅是个姨娘,而是女婿长子的母亲,意义不一样。她早就提醒过要果决,可惜,贾敏心慈手软,只得到了如今的后果。

      威远侯夫人迎出来,脸上堆着笑,"亲家太太怎么来了——"

      "那只猫,处置了没有?"贾母口头上没有直指向周姨娘,但是指向那只猫,也很明确了。

      威远侯夫人笑容僵了一瞬,还没来得及开口,屏风后走出一个人来。

      威远侯。

      他比贾母长一辈,论年纪也比贾母大几岁。进门先拱手,声气不急不慢,像在招呼平辈的老亲——"亲家太太来了,请坐。"

      贾母没有坐。

      威远侯自己先落了座,端起茶盏喝了一口,才说:"亲家太太是为孙媳妇的事来的吧?年轻人身子养养就好了,不必太忧心。"

      "那只猫——"

      "猫不懂事,已经关起来了。"

      贾母盯着他。话说到这个份上,猫关没关不重要——他只肯说到猫为止。那只猫是谁养的、贾敏伤到了什么程度,他门儿清,就是不想追究。

      "周姨娘——"

      "家里面养了只猫,也不是什么大错。"威远侯把茶盏搁下,声气还平着,话却沉了下去。"亲家太太,这事儿说来也是敏儿自己不小心。怀着身子就不该到处走动——她要是好好在床上躺着,哪有这些事。"

      贾母的指甲掐进掌心。她活到这个岁数,听得出这句话的分量——威远侯在定调子:是你女儿自己不当心,威远侯府没有错。

      她品级比他高。论朝廷命妇的品秩,她这个一品诰命在他之上。但威远侯长她一辈,世袭的侯爵,在这间屋子里,辈分就是秤砣。他称她"亲家太太"——叫的是姻亲身份,把她框在"嫁进来的女儿的母亲"这个位置上,不叫她的诰命封号。

      她说的每一句话他都接,接完了轻飘飘搁下。没有一句是正面顶回来的,也没有一句是真的听了进去。

      贾母在正厅坐了两盏茶的工夫。她跟威远侯你来我往地说了几轮——她要那只猫处置,要周姨娘收敛,要为贾敏讨个说法。威远侯每一句都用"年轻人养养就好了"、"猫已经关起来了"、"亲家太太多虑了"来挡。软钉子一颗一颗地咬,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

      她憋着气,走之前去看了贾敏。

      贾敏面朝里躺着,被子拉到肩膀以上,露出一截头发。珍珠跪在床边,眼睛红着,看见贾母进来要起身,贾母摆了摆手。

      她贴着床沿坐下。

      "敏儿。"

      贾敏没有动。

      贾母坐了一会儿,把手搭在被子上。那只手搭上去就没有再动。她年轻时也是杀伐决断的人,贾代善在时,荣国府里里外外她说了算,连婆婆都要退让三分。但此刻坐在这间屋子里,她连替女儿要一句公道话都要不来。

      "娘在。"她说。

      贾敏没有应。

      贾母又坐了一阵。想再说点什么,张了张嘴,发现没什么好说的了。所有的安慰话都是空的——往后在这府里怎么立足?这话她当着女儿的面说不出口。

      她站起身,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没再留步。

      贾母走出正院,在廊下站住了。

      庭前的石阶还是老样子,跟她第一次来威远侯府议亲时一模一样。那天她坐在这间正厅里,看威远侯府的陈设——紫檀镶大理石座屏、官窑青花瓷瓶、满堂的体面——心里想的是:林家那个空壳子侯爵,拿什么跟人家比。她要女儿嫁得体面,嫁得有分量,嫁进这样的人家才不算委屈。

      她替女儿选了这条路。每一步都是她亲手选的——是她觉得这样最好。

      贾代善死了,荣国府长子贾赦袭爵,势头大不如前——今日这正厅里,她连发火都发不出去,发了也没用。这口气她咽不下,也还不急在这一刻争完。

      廊下起了一阵风,吹起她披风的下摆。

      她站了一会儿。心口发沉,可愣太久没用。路是人走出来的。女儿生不了了,那就找个好拿捏的替她生,记在她名下,一样的。

      身后的婆子低声唤了一声"老太太"。贾母搭着丫头的手往轿子走,没再回头看一眼。敏儿现在是一时想不通,但是她得提前替敏儿准备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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