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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5、第45章 林如海今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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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如海今早没急着出门。晨起净面之后没往书房去,在正院多坐了一盏茶的工夫。
郁蓁瞧出来了——按照林如海一心公务的性子,他没事不会坐着不走,今日是有话要谈。
果然,他把茶盏搁下,从袖中抽出一封信,搁在桌面上,没推过来也没收回。"愈雍郡王来信了。"
她等他往下说。
"信上说了一件事——说我可以收服一些盐商。"他声气平平,尾音也没抬,像交代一件早已料定的事。"方家原先不知道我将东西送去了谁手里。这封信到了,我往方家递了句口风——他们才知道该往哪儿使劲。"
郁蓁听完,没立刻接话。她端起茶盏喝了一口,放回去。廊下有脚步声过去——非霜在吩咐小丫头扫院子。
她动手围剿方家那日,丈夫出门查孙先生——她只当各忙各的,自己在还手。郡王的信今日才到,收服是今日才定下的棋;动手那日,连丈夫也料不到还有这一手。偏偏她先打狠了。
"但是方家,已经不行了。"
林如海抬眼。
她没躲他的目光,笑容有点讪讪的。"我的人先动了手。围了他们的货,截了他们的路,赶巧方家仓房也出了大乱。方家现在剩不到三成。"
屋里静了一瞬。
林如海抬头瞥了郁蓁一眼,无奈叹了口气,没发火。他不会在事情已成定局之后摔东西——他惯来是先算后动。拇指在杯沿上摩挲了一圈,才问:"这是什么时候的事?"
"你那天出门查孙先生的线索。"她说,"星哥儿的事我心里面等不得,只当你忙朝里的事,没跟你通气,先动了手。"
这话说轻了。她在神界落子从来不必跟谁商量;下凡这些年,星哥儿被威胁、赵夫子家眷还躺在医馆里,她心里火大,等不到先问一句——收服的事更是今日郡王来信才定,事先谁也说不着。她仍不后悔——方家碰了她的底线,该还的手就得还。
"方家现在什么有用的都没了。"她补了一句,"账房今儿该来报个数。"
林如海沉默片刻,拿起信,折好,收回袖中。
"愈雍郡王这封信,本就是叫我收服的。"他声气仍平,比方才慢了一点。"方家送了一笔钱过去,他压下了东西。方家以为是他保的命——其实保不保都不重要了。你这边已经打完了。"
他停了一息,又补半句:"圣上要的也不是方家喊冤。太子废了就是代价,底下带坏东宫的人,给不给钱都该罚。忠君的次序在上头——王爷替圣上收网,方家献钱买命,各算各的账。"
郁蓁听出话里没有责怪,却有一层沉——他没料到她会先动手,更没料到狠到这个地步。在她眼里,碰她的人就要付出代价;在他眼里,盐商本还能分化收服——可郡王的信今日才到,收服这步还没落下,她那边已经打完了。方家连留口气的底子都没了。
"我也不是故意的。那现在怎么办?"
林如海看她一眼。"我知道。反正,盐商也不止这一家,只是原以为这家最好下手罢了。"
郁蓁听出底下还有一句没问出口:下一次呢?下次你还会先动手再来告诉我吗?
他没问。她也没答。
**正院·星哥儿屋。**
张大夫辰正就到了。非露引进来,肩上挎旧药箱,袖口沾着草屑,刚从码头药铺过来。他在码头坐堂二十几年,盐商、挑夫、过路客、揭不开锅的老太太都看过——阿愚指的人,郁蓁没多问就用了。
"林夫人。"他拱手,放下药箱,把几样药材一一摆在桌上——甘草,陈皮,山楂,都是最寻常的东西。"这几样先认,不苦不涩,哥儿不会怕。"
郁蓁在旁坐下,没插手,只看。
星哥儿站着看了一会儿,没急着伸手。他先看张大夫摆药材——捏多少、摆哪里、怎么分开放。然后才拿起一片甘草放进嘴里。
"甜的。"他嚼了两下,眉头松了。
"甘草。"张大夫说,"和百药,解诸毒。哥儿记住,这张方子里只要见了甘草,就是怕别的药伤了人。"
"那它自己也是药吗?"
"是。但单独用,只能治嗓子干痒的小毛病。它的本事在跟别的药搭。"
星哥儿点头,又拿起陈皮。闻了闻,皱鼻子,放进嘴里嚼——眉头皱起来了。
"苦。"
"陈皮,理气健脾。这东西放得越久越好——十年陈皮比一年的贵十倍不止。"
"为什么?"
"因为时间把燥气散掉了,留下的才是本事。"张大夫声气很实在。
星哥儿把陈皮嚼完没吐,又拿起山楂——酸得眯眼,含在嘴里一阵才咽下去。
"山楂消食。"他自己说,"积食的时候吃这个。"
张大夫看他一眼,点点头。"哥儿记性不错。"
这孩子在认真记,不是应付大人。张大夫眼神里多了点留意。
非露在屋子另一头煎安神茶。药铫子咕嘟着,水汽散开,满屋子淡淡的药草味。星哥儿蹲在旁边,从药材入锅看到水滚、火候转小、药汁滤出,眼睛没离开过那只铫子。
郁蓁看着他。
他不是喊"我要学"的那种孩子,是真的在看——那种耐心,换了一具人身还在。
她收回目光,没再多看。
非露把滤好的药汁晾到温热,端过来。星哥儿接过去,一口一口喝完。苦,皱了下眉头,碗没放。
她想起他那句——"不想等到有人再往我吃食里放东西的时候才学"。那件事没吓住他,只让他更快学会端碗之前先看。这份警惕不该是这个年纪该有的;心疼挡不住往后的事。
"张大夫明日还来?"她问。
"来。带几样新东西——黄芪、当归、党参。这些可以炖汤,哥儿喝了也补。"
郁蓁点头。
星哥儿把空碗放回托盘,抬头看了张大夫一眼:"明天还认这三种吗?"
"学新东西之前先温旧的。哥儿明日先告诉我这三样各是什么味、做什么用,再说新的。"
星哥儿点头,没多话。
**花厅。**
方家账房午后来了,比前两次都晚。
太子废案那条线,方家往郡王府献了钱,算在林如海官场那头结了——他们走不进巡盐御史府的门,没法跟老爷再讨情。可围货、截路、压价、抢泊位,是郁蓁用嫁妆铺子和郁家本号动的;方家心里门儿清,真正把生意打残的是林夫人这一手。
前两次账房只在二门递话,请喝茶、探口风——看她肯不肯留条活路,肯不肯在老爷跟前说半句。这一趟非来不可:方家要散伙了,得向把方家打到只剩三成的人报一声——账清了,人还活着,求个不再追打。
非霜通传时声气压得低,脸色也不好看——郁蓁一眼瞧出:来报口风的那几回早过了,这一趟是报数。
她在花厅见他。
方家账房进门佝偻着腰,比上回老了十岁不止。没坐下,从怀里掏出一本薄册子,双手递过来。
"夫人……方家这边,账目理清了。草民奉东家的命,来跟夫人交代——货散了,路断了,人还活着。"
郁蓁接过来翻了翻。家产缩水九成,码头泊位被另外七家分了,余下的不够再维持一个空壳。
她合上册子,没说话。
账房站了一会儿,见她不出声,又补了一句:"好歹,活着。都活下来了。"
郁蓁沉默片刻,才说:"活着就好。"
场面话得说完。她不信,账房也不信。
账房躬了躬身,转身走了。脚步声拖沓,到廊下顿了一步,又迈出去。穿过院子,一点一点远了,直到院门开阖一声。
她低头看手里的册子。薄薄几页纸,就是一个百年世家最后的家底。
部署围剿那日,她心里是干净的——星哥儿被威胁,方家动了底线,她还手。重来一次,她还是会让非雪查账、郁贵占码头、放纵阿愚召猫。她不后悔。
账房那句"活着"却梗了一下——她出手时只想着还手,没细想落到这一步是什么模样。账房弯腰递册子,衣领下脖颈叠着皱纹,手背上青筋凸起;在方家做了大半辈子,来替东家报丧。
非霜端茶进来,见她没要喝的意思,轻声说:"夫人,方家的事已经过去了。"
郁蓁嗯了一声,把册子搁在桌上,没再翻。
**威远侯府·正院。**
贾敏醒过来,小腹往下坠着一片酸胀。她翻了个身想再睡,坠感没退,反而越来越清楚。
她掀开被子看了一眼——裤上有片褐色痕迹,不大,足够让她整个人僵住。
珍珠在外间倒水,听见里头忽然没动静,探头一看,脸色变了。
"少夫人——"
贾敏没说话。她把被子盖回去,躺平,望着帐顶。
珍珠出去又进来,声气压得极低:"奴婢去请府里大夫——"
"驻府大夫在前院当值。"贾敏声气平得不像自己,"你去了,也不会进正院。没侯爷的话,谁肯来。"
珍珠没走,站在床边,脚像钉住了。
贾敏闭眼又睁开。第一胎也是十一月里——荣国府传来贾代善旧疾复发的噩耗,报信的人跪在面前说了几句,她站起来,走了两步,忽然弯下腰。那天就见了红,大夫灌了许多保胎药,也没留住。
这一胎她已经喝了许多药。转胎的,说是能把女胎转成男胎;安胎的,说是固本培元。外头请来的婆子说过"这药烈,伤身子",她照样喝——没有儿子,她在威远侯府就什么都不是。底子太薄,药性在肚子里打架;她有时半夜醒来,小腹发紧,像有什么往外挣。
巳时前后,老太太遣婆子来问安。
贾敏没起身,隔着帐子见。婆子先问几句闲话——天热了仔细身子、厨房有没有什么想吃的——话锋一转:"老太太说,少夫人要是身子没什么大碍,也该多往正院走动走动。这是侯爷的嫡孙,老太太心里惦记着呢。"
贾敏在帐子里声气平平地应了。婆子站了一会儿,见她没有多留的意思,告退了。
威远侯府要的是儿子。她要是生不出来,站规矩、听闲话、被催,都是她该受的。两年前她还会跟珍珠一起气,现在气尽了——气也没用,没人在乎一个生不出儿子的少夫人高不高兴。
珍珠送完人回来,脸上压着怒。"少夫人,那婆子真的是不像样子——"
"听过了就算了。"贾敏截住她。
徐庄远一直没来。珍珠出去打听一圈,说侯爷出门会友了,今晚怕是不回来用饭。
贾敏听完没说话,翻个身面朝床里。
裤上那片褐色已经换了,小腹坠胀还在。她闭着眼,手搭在小腹上,数着那股隐隐的坠意——这一胎要是再没了,她还能撑第几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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入夜,郁蓁坐在灯下做针线。林如海还在书案边坐着,没抬头。
她在给星哥儿做药袋子——月白棉布,裁了三天的尺寸,分四个小格,一格装一种药材。针脚要匀:紧了布料皱,松了容易漏。手比脑子快,针在布面上走,思绪跟着散。
识海里阿愚含含糊糊提了一句:"威远侯府那边,贾敏今早见红了。"
郁蓁针脚没停。"那跟我有什么关系。你若是实在对贾敏那边感兴趣,自己看看便罢了。"
阿愚没再吭声。
屋里安静了一阵。针穿过布帛,细细一声;灯花啪地爆了一朵。
她把最后一针收进布里,四格药袋叠好搁在桌角,明早交给星哥儿。林如海收信入抽屉,合窗,熄了一盏。屋子暗了一半。
郁蓁插针回笸箩,吹了灯花,洗漱歇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