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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0、第40章 郁蓁在娘家 ...

  •   郁蓁在娘家未出阁时的床上醒过来。

      窗外那棵石榴树还在。她躺在床上看了一会儿——枝丫探到屋檐,比记忆里高了一截。树下的石阶有些松了,踩上去会晃一下。昨夜进院子时天已经黑透了,她没看清,今早才看出来。

      小时候她蹲在树底下量过身高,母亲在旁边笑,说"长到石榴花那么高就好了"。如今石榴花年年开,她已经不是那个蹲在树下的人了。

      非霜端着水进来,见她醒了,把盆放在架上,低声道:"官邸那边的东西已经运到了,夫人要不要过去看看?"

      郁蓁坐起来。今日要去官邸安顿。林如海已经在扬州了,官邸就是他们的新住处——不是暂住郁府,是巡盐御史的宅子。她想了一下,说:"先过去看看。"

      ---

      去官邸的路上经过扬州街市。郁蓁掀开车帘一角往外看。卖菜的、卖布的、卖吃食的,摊子挨着摊子,扬州话的叫卖声跟从前一样。城里有脂粉气,混着早点的油香和南边特有的潮润。她放下帘子,没有多看。

      官邸在城东,离盐运码头不远。三进的宅子,不算大,前头办公后头住人。郁蓁下了车,站在门口扫了一眼——门楣上的漆是新刷的,台阶扫过,但扫得不仔细,缝里还夹着草屑。像是有人赶着收拾,又故意让人看出收拾过。

      她跨过门槛,往书房走。

      林如海已经在了,站在书案前,手里拿着一卷东西。他没有抬头,听见脚步声说了句:"你来看看。"

      郁蓁走过去。书案抽屉拉开了一半,没有合上。书架第三排放着一卷纸——宣纸,卷成筒,塞在几本书之间,跟周围的账册不是一路东西。她伸手拿出来,展开看了一眼。不是什么要紧的文书,是一张盐引的存根——去年扬州的,按规矩该锁在衙门库房里,不该出现在新任御史的书架上。

      有人在"欢迎"他们。

      郁蓁把卷纸放回原处。她没碰第二下——看懂了就够了。林如海也没有多说,只把抽屉合上了,叫小厮进来生火盆。他说:"这些旧信不用留了,烧了吧。"

      小厮应了,蹲下来点火。郁蓁站在旁边看他烧——不是要紧的信,但她知道林如海不是真要烧信。火盆烧起来,烟往上升,他是告诉那个翻过书架的人:我知道你来过。

      郁蓁走出书房,叫非雪重新铺床褥。

      "床褥要换,"她说,"里外都换。"

      非雪没多问,应了一声就去办了。郁蓁站在廊下,看着院子里的地砖。砖缝里有青苔,靠墙的角落长了一片。这宅子前一个主人走了不止三五天。但书架上的那卷纸是新的——说明盯她夫君的人,在她夫君到扬州之前就已经在布置了。她心里过了一下这个念头,没有深想。这些人的手,真的是太长了,长到让人想剁掉。

      她坐不住了,想回一趟郁府取东西。

      说是取东西,其实是想走一走。从官邸到郁府那条路,她小时候走过无数回,闭着眼睛都知道哪个路口转弯、哪家的墙头有蔷薇垂下来。她走在路上,步子和缓,和非霜两个人。非霜跟在后头,也不问她回去拿什么。非霜一向是这样,该说的说,不该问的不问。

      进了郁府,她从角门绕去正院。花厅外有一条小径,两旁种着凤仙花,开得正好。她走了一半,看见前面站着一个人。

      郁茁。

      郁茁穿着藕荷色的衣裳,站在花丛边上,像是在看花。听见脚步声,她回过头来,脸上有些意外,又不太意外的样子。郁蓁心里过了一下,觉得她那个表情像是专门在这里等的——不是偶遇,是知道她今日会回府。

      "姐姐。"她叫了一声。"太久不见了,粗粗算来得有4年多近5年了。"

      郁蓁站住。两人隔了几步远,花丛在中间。郁茁笑了笑,那笑容不太自在,像是预备好了一副表情贴上去的。

      "不知此次,姐姐在扬州住多久?"她问。

      郁蓁看着她的眼睛。郁茁问这话的时候没有看她,视线落在她肩后什么地方。郁蓁说:"看老爷的任期。"

      郁茁的嘴唇动了一下,像是还有什么话要说。但她没有说出来——远处有人在扫院子,扫帚声一下一下的,没有断过。郁茁侧头往那个方向看了一眼,把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

      "那还久着呢。咱们姐妹得找机会多聊聊。"她说,声音轻了。毕竟是姐妹,现在她哪怕受制于人,也没想过对郁蓁做什么不好的事情。若是换做还在闺中的时候,郁茁都不会这么提醒。一直到见识到,外人尤其是男人能有多无情,才知道家中的姐妹们有多好。

      郁蓁点了下头,没有追问。她心里过了一下——郁茁不是在闲话家常。她有一句话到了嘴边,被扫帚声压回去了。那扫帚声不是刚好响起来的,是一直在那里,像是在告诉说话的人:有人在听。这府里谁的人都有,郁茁知道,她也知道。

      郁蓁没有在花厅外多待。她进了正院,跟母亲说了几句话,取了东西就出来了。郁冯氏拉她的手,说"瘦了",又说"官邸那边住得惯吗"。郁蓁答"还好",没说书架上的那卷纸,也没说郁茁的事。她跟母亲坐了一盏茶的工夫,耳朵听着院里的动静——哪个时辰有人经过正院,脚步声是轻是重,是往哪个方向去的。郁冯氏见她走神,也没追问,只说了一句:"你祖母前两日还念叨,说你回来了也没好好吃顿饭。等安顿好了,回来吃一顿。"郁蓁应了。

      郁家毕竟还是太多主子了,哪怕大多数死契下人都是可靠的,还是会有不少帮工。回自己娘家,要防着自己家的人。这话说出去没人信,但她在心里过了一遍,没有说出口。

      ---

      下午林如海去了盐运码头。

      郁蓁没有跟着去。她在官邸理行李,把几件旧衣裳叠好放进柜子,手底下没停。非霜进来添了两次茶,每次都想说什么,看她没有要聊的意思,又退出去了。

      林如海回来的时候天已经偏西了。

      郁蓁在院子里听见马车停下的声音。她直起身,等了一会儿,林如海才从门外走进来。他面上没什么表情,跟出门时一样平稳,但她注意到他进门之后先站了一下,把腰背松了一息,然后才往书房走。她还注意到他袖口沾了一点灰——码头的灰,混着盐末子和泥沙。他在码头站了不短的时间。

      她没有立刻跟进去。过了一炷香的工夫,她端了盏茶去书房。林如海坐在案前,面前铺着一张纸,纸上画着几条线——是码头的布局。他画得很细,泊位、仓库、过秤的地方,一条一条都标了。画到一半停了笔,没有继续画下去。

      郁蓁把茶放在案角,没有问码头的事。她看他的侧脸——他没有皱眉,也没有叹气,手搁在笔上不动。

      她不问也知道今日在码头发生了什么。书吏拿什么话挡他,码头上的人用什么眼神看他,他回来时袖口上的盐末子和沉默已经替他说了。纸面上的窟窿是他在京城翻旧档发现的,如今到了扬州,窟窿比纸面上大得多,而且第一个告诉他的人,不是他的下属,是码头上一个连品级都没有的书吏。

      她问了也帮不上。不如让他自己缓一缓。

      她转身出去,在隔壁继续理行李。把最后几件衣裳放进柜子,关上柜门的时候,她听见非霜从外头快步走进来的声音。

      非霜进来之后没有立刻说话。她站在门口,等郁蓁回过头看她。

      "怎么了?"郁蓁问。

      非霜的声音压得很低:"赵夫子的家眷,今天下午出门采买,在街口被一辆马车撞了。"

      郁蓁没有说话。

      "人不致命,"非霜又说,"伤了腿。赵夫子现在人在医馆。"

      郁蓁坐着没动。她手里没有针线——刚才理行李把手腾出来了,这会儿两只手搁在膝上。她听完非霜的话,过了几息才开口:"赵夫子人呢?"

      "得到消息直接去了医馆。"

      郁蓁点了下头。赵夫子没有先来官邸报信,先去了医馆——他不用来报,她也知道发生了什么。她心里有什么东西沉了一下,不是怕,是一个猜测被证实了:盐商的手比她想的快。

      今天有人去找过赵夫子。

      她知道这个事是因为非霜刚才补了一句:"赵夫子中午跟官邸的人提了一句,说有人来拜访过他——说是城外有个园子清静,请他带哥儿出去踏踏青。"

      带星哥儿出去。踏青。

      赵夫子拒了——他活了这把年纪,知道什么话听着是好意底下是刀子。一个在京城教了几个月书的老教谕,跟扬州地面无亲无故,忽然有人客客气气来请他带孩子出去逛园子。带出去之后回不回得来,他心里清楚。他拒了之后还没来得及报,下午家眷就被马车撞了。

      对方没有给他报信的时间。先礼后兵,礼和兵在同一天,连口气都不让人喘。

      郁蓁坐在那里,两只手搁在膝上,没有发抖,没有攥拳。她只是坐着,像是在等自己的声音回来。她在京城见过盐商的暗棋——老金潜伏在宋妈妈身边几年,就等着棋盘走到扬州这一步。但她没想到对方会这么快,她夫君到扬州第一天,牌就已经打到了星哥儿身上。

      那是她儿子。她还没学会怎么做一个母亲,已经有人告诉她:你儿子是靶子。

      ---

      林如海从书房出来的时候,已经听说了。

      他站在书房门口,问了一句:"赵夫子人如何?"

      非霜答了。赵夫子只是家眷受伤,人没有倒戈——还在医馆守着,没有走。

      林如海听完,沉默了一会儿。他站在廊下,天已经擦黑了。他没有再问别的,转身回了书房。

      郁蓁看见他研墨的手在袖中攥紧了一下。不是攥了就不放——是一下,然后松开了。他没有摔东西,没有骂人,确认赵夫子没倒戈之后就不再多问了。他拿起笔,继续画那个码头,好像什么也没发生。

      但他攥的那一下,她知道那是什么意思。那是一个父亲听到有人动他儿子之后的反应,只是他把那一下攥回了袖子里,不让别人看见。林如海身上担着太多东西,不能为了一时的怒气失态。但他也是一个父亲。星哥儿是他唯一的儿子。

      郁蓁没有走过去,没有说安慰的话,没有碰他的肩膀。她站在门边,看他画码头的背影。他笔下的线条还是直的,手没有抖。她认识他这么久,知道他什么时候是真的稳,什么时候是硬撑——今夜是硬撑。

      ---

      她活了千万年,没有人敢跟她这样说话。神也不敢。

      今夜不会有事。

      她坐在灯下,面前放着针线笸箩。非霜理好了几件要补的衣裳,针插在绷子上,等她像往常一样拿起来。

      针是她到人间后拿得最多的东西。绣花、做衣裳、收针——她拿起针,就知道自己是郁蓁,是林如海的妻子,是星哥儿的母亲。

      此刻那几件衣裳叠在那里,针插在绷子上,等她拿起来。

      郁蓁伸手——把针线笸箩推开了。

      笸箩在案上滑了一小段,碰到茶盏发出一声轻响。她没有拿针。她把笸箩推到案角,站起来,走到窗边。

      窗外的天已经黑透了。扬州城的灯火远远近近,她分辨不清哪一盏从哪里来。她站在那里,没有点灯。非霜在门口探了一下头,看见她站在窗边没有动,又悄悄退回去了。

      她知道自己今晚不会做针线了。明夜大概也不会。

      ---

      京城威远侯府。

      贾敏坐在窗边,肚子已经大得遮不住了。孙婆子端了安胎药进来,她接过来喝了,没有皱眉——药不苦了,胎坐稳了。

      但她总觉得正院太安静了。

      不该这么安静。徐庄远连着几日没有来正院——他在书房歇,不来也不交代一声。两个弟媳妇请安的时候低着头,不多说一句话。姨娘们更是连影子都不见,像是约好了一起消失。以前她们争着来正院露脸,如今像提前商量好了,谁都不往她跟前凑。

      有人在外面等着,等着看她这胎生不生得下来。

      她摸着自己的肚子,没有笑。胎坐稳了,不等于没事了。她见过太多坐稳了又出事的,只是不说罢了。那些账,等人站住了再翻,早晚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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