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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9、第39章 启程这日天 ...

  •   启程这日天还没透亮,林府门口的灯笼还亮着。行李已经装了车,非霜在二门跟管事婆子对单子——箱笼几只、书目几箱、药材单独拿油布裹好。郁蓁站在台阶上,回头看了一眼门内。廊下的花盆还在,昨儿浇过水,土是湿的。四个姨娘都跟着去扬州,不跟过去也不像样子。府里留守的下人们都很安静。

      非雪上来替她拢了拢披风,没催。郁蓁收回目光,上了车。帘子放下来之前她又看了一眼。

      不是舍不得那几盆花,自有留下的下人们会照顾。而是知道,这一走,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才回来。林如海的巡盐御史任期没定数,也许三年,也许更久。若是如小世界剧情那般......

      ---

      到码头时天才真正亮起来。林如海已经在了,正跟船老大说话,手里拿着一张运河关闸的日程单——什么时辰过哪道闸、哪段水路要驳船,问得很细。一大家子人,三艘官船都险些没够用。郁蓁没过去打扰,站在岸上看。星哥儿被赵夫子牵着,兴奋得不行,见了什么都新鲜。上一世的安陵容只有一次机会,坐马车吃尽了苦,从松阳县到了京城,然后就再也没有机会见到外面的世界。

      "母亲,那是什么船?怎么没有帆?"

      "那是漕船。"郁蓁低下头,"走内河的,不用帆。"

      "那我们坐的船有帆吗?"

      "有的,等出了直隶地界就能看到。"

      星哥儿满意了,转头又去问赵夫子:"夫子,运河有多长?"

      赵夫子捻着胡子:"这要从头说起。"

      "那您从头说。"

      郁蓁听着,笑了一下。她心里其实没多少笑意——启程前那几日琐事太多,上路了才觉得累。但星哥儿的声音把她从那些杂事里拽了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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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船出了京城地界,日子慢下来。两岸的景色先是灰扑扑的,柳树才抽条,田地刚翻过。过了天津卫,水渐渐宽了,岸上的树也密了,远远近近的村落从窗口流过去。

      星哥儿头几日天天趴在舷窗边,看见什么都要问。赵夫子在舱里教他《声律发蒙》,把窗外的风景做现成的课——看见一条河汉子岔出去,就说"两汉对一河";看见船帆落了,就说"船对帆"。星哥儿学得快,第二天就能自己对着窗外念:"舟对车,水对沙,杨柳对蒹葭。"念完了回头看赵夫子,等夸。

      赵夫子点点头:"对得好。"

      郁蓁在隔壁舱里,手里拿着针线,听着那边的声音,手底下没停。非霜把扬州那边的宅子人事名单理了出来,她趁着船上安静,慢慢看过。郁府老宅的人事她心里大致有数,但走了几年,总归有些变动。母亲的信里提过——看门的王伯两年前去了,换了王伯的儿子补上;厨房的柳嫂子跟着女儿去了姑苏,新来的是本地人。信上说都是可靠的。

      郁蓁把信折好,搁在枕边。信纸已经折出了痕迹,这二十天她翻出来看了好几遍,没什么新内容,看的是字迹。母亲的笔迹她认得,但几年没见,笔画比记忆里轻了一些。她没往深里想,把信压在了枕下。

      ---

      船过了淮安界,到了郁二叔的地盘,郁蓁开始睡得少。

      也说不上来为什么。两岸的田地慢慢变了,南边的地更湿更肥,田埂上多了水车和牛棚。有些村的房子样式也不一样了,墙更白,檐角翘得更弯。她靠在窗边看,看到天黑透。

      她离扬州越近越睡不着。不是因为船晃——在船上住了大半个月,早习惯了。是还没想好到了之后,第一句该跟母亲说什么。她在心里排了二十天的词,没有一句觉得对。近乡情更怯,不敢问来人,原来是这样的。

      第二天一早,她起来的时候船已经进了扬州府的地界。岸边有人在洗菜,蹲在石板上,手里一把青菜在水里涮。远处有牛叫。空气里带着一股潮润的味儿——水汽、泥土、还有一点草木沤烂后发出来的甜腥。

      郁蓁扶着船舷,站了一会儿。她不记得扬州府的地界标志是什么,但身体先认出来了。

      ---

      运河上有另一条船,跟了他们三天。

      不快不慢,始终隔着里把路。白天看着像条普通的货船,夜里泊在看不清楚的地方,第二天一早又在那个距离上。非霜先发现的,有天晚上进来收拾碗碟,低声说了一句:"后面那条船,跟了几天了,咱们的船停就跟着停。"

      郁蓁"嗯"了一声。她没有回头去看,也没让非霜再去盯。告诉了林如海又能怎样——他在船上什么都做不了,只是多一个人睡不好觉。她在舱里坐了一会儿,把手里的针线收了起来。到了扬州再说。

      ---

      船到扬州码头这日,天阴着,没有太阳,但也不冷。

      郁蓁站在船头,远远看见了城墙的轮廓。那座塔还在——小时候她从郁府后花园能看到塔尖,从闺房窗口探出去,正好在树梢上头。她盯着看了很久,确认自己没有认错。然后看见了渡口的棚子。然后是攒动的人头。

      她的目光在人群里找。找得很慢,一个一个看过去。郁府的马车该停在哪儿?她记得从前码头上有一块青石台,大户人家的女眷下了船,都是先上那边等着的。她找那块青石台,没找到——码头上人太多,搭满了棚子和货担。

      直到船靠了岸,有人搭跳板,船身晃了一下。她扶住船舷再抬头,看见码头边上停着一辆青帷马车,车辕上挂着郁府的灯笼。一个眼熟的婆子正从车旁迎过来,是郁府的人,从前跟过母亲出门。

      郁蓁下了船。跳板窄,她走得不快,非雪跟在身后牵着星哥儿。那婆子走到近前,没说什么,只向郁蓁福了福,低声道:"夫人请姑娘上车。"然后向林如海行了个礼,就走了。林如海跟在后头,看着妻儿头也不回地上了岳母的马车,哭笑不得,挥挥手让管家带着几大船的人和行李先回林家,只留一辆马车,送他去郁府。

      郁蓁跟着婆子走了。走到车门前,帘子从里面掀开了一角——郁冯氏坐在车里,鬓边只有一根银簪,目光落在她脸上,停了一息,又落到星哥儿脸上。

      郁蓁上了车,把星哥儿拉上来,让他坐在自己和母亲中间。车厢里地方不大,郁冯氏往里让了让。

      郁蓁张嘴想叫一声,嘴唇动了动,没出声。叫不出来——不是不想叫,是喉咙里堵着东西,那个称呼在嘴边转了几转就是出不来。她看见了母亲鬓边的白发,比信里说的要多。上一回她走的时候,母亲头发还是乌的。

      郁冯氏先笑了。那笑容很轻,嘴角微微一弯,像是早就预备好了的。她说:"来了。"

      就像她只是出门了一趟。就像昨天还见过。

      郁蓁眼泪就下来了。她没哭出声,坐在那里,眼泪一直往下掉。她抬起手背去擦,擦了一下又没擦干净。郁冯氏没有说什么,也没有抱她,就那样笑着看她掉眼泪,等她自己缓过来。

      星哥儿坐在中间,仰头看母亲哭了,有点怕,攥紧了郁蓁的袖子。郁蓁低头看见他的表情,用袖子胡乱抹了一把脸,车厢里太窄,她蹲不下去,只把星哥儿往前带了带:"叫外婆。"

      星哥儿没见过外婆,但他母亲的长相里有这个人的影子。他怯怯地叫了一声。郁冯氏伸手拉住他的小臂,上下端详了一遍,最后说:"像你。"

      郁蓁听出那两个字里的意思。像她小时候。

      ---

      马车往郁府去。星哥儿坐在郁冯氏和郁蓁中间。郁蓁靠窗,郁冯氏的手一直搭在她手背上,没有松开。马车走得很慢,经过几条街,街边的铺子郁蓁有些认得,有些不认得。有一家卖酱菜的铺子还在,招牌换过了,位置没动。

      她没有掀帘子去看太多。隔着一层布帘,外面的声音涌进来——扬州话的叫卖声、板车碾过石板的声响、谁家院子里传出来的说话声。她离开的时候听这些声音还没有特殊的感觉,现在再听,调子还是熟悉的,但听起来不一样了。虽然总有人说扬州话不好听,但是跟京城的官话比起来,确实软很多。

      ---

      马车在郁府门口停下来。

      郁蓁下车的动作顿了一下。大门还是那个大门,台阶上的石缝她以前蹲在那里数过——后来长了一层青苔,缝隙里的青苔还在,有人打扫,没有长蔓延开来。门口的老槐树也在。她跨过门槛的时候,下意识看了一眼院子左侧那棵樟树。樟树还在,枝丫撑开一大片,树下的秋千没了。

      她没来得及细想,正厅里的人听见通报已经迎出来了。郁老夫人被丫鬟扶着站在阶上,目光落在她脸上,停了一息,然后落向星哥儿,说:"我的曾孙孙都这么大了。"

      郁蓁上前见礼,腰还没弯下去就被郁老夫人拉住了手。老夫人的手有点凉,骨节分明,握了她一下,没说什么,松开了。郁蓁在后面的人堆里看见了几张熟悉又有点生疏的脸。

      景瑞站在侧边,已经拔了高,肩膀也宽了,跟走的时候那个半大少年不像同一个人。旁边是景琰,怯怯地看了她一眼,像是不敢认。再往后是郁景珉和郁景琨,一个探头看,一个被二婶郁陈氏牵着。

      还有两个站在边上,已经梳了妇人髻——郁芝和郁茁。郁芝穿着藕荷色褙子,身边跟了个陪房婆子,冲她笑了一下,还是从前那个活泼的性子,只是笑里多了几分宽和。郁茁站在她旁边,衣裳比郁芝鲜亮,眉眼却没那么松快。她视线低着,只在郁蓁看过去的时候,手指悄悄攥紧了帕子。

      郁蓁心里过了一下。

      郁芝嫁的是二叔相中的两淮监掣同知,婚后过得挺好,这次专门从夫家赶回来。郁茁不一样——她心气高,当年二叔给她说的人家她都看不上,后来跟了来江南办差的淳安郡王,郡王没带她回京,把她许给了手下的扬州知府做妾。没人知道,今日她回娘家,不是只为亲情。

      那件事过去好几年了,不是每个人都把它翻篇。郁茁没有抬头,也许是不敢,也许是不知该怎么面对这个知道她最难堪过往的姐姐。

      郁蓁想说什么,又觉得说什么都不太对。最后只笑了一下:"都长这么大了。"

      这话说得没头没尾,但她确实是这么觉得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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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女眷这边的接风摆在花厅,郁老夫人坐了上首,郁蓁带着星哥儿坐在右边。席面是郁府的老厨子做的,几道菜郁蓁一尝就知道了——炒软兜、狮子头、还有一碗炝虾,和她在闺中时吃过的一模一样。郁冯氏坐在她旁边,替星哥儿布菜,说"这个不辣,你尝尝"。星哥儿吃了一口,眼睛亮了,郁冯氏又笑了,跟码头上的笑不同,这一次是真高兴。外孙喜欢她家的菜,比什么客套话都让她受用。

      屏风那头是正厅。

      郁蓁夹菜的时候能听见那边的声音。郁老太爷在说话,声气不高,隔着屏风听不太真切,但那个调门她认得——老人家用这种声气说话的时候,不是在闲聊,是在说正事。偶尔能听见林如海应几句,声音平稳,不急不缓,听不出什么情绪。比平时更稳一些。郁蓁想。他在外人面前说话向来是这样,但郁家不是外人,他不知道该怎么拿捏那个分寸。

      她以前在家里吃饭的时候,从未注意过屏风那头的声音。那时候屏风那头坐的是父亲和叔叔,她坐在这头,跟母亲和妹妹们一处。两边隔着一道花梨木的屏风,那边的声音和这边的声音混在一起,她从来没觉得那是什么要紧事。

      如今她坐在这头,丈夫坐在那边。她发现自己会去听。不是因为不放心——她信得过林如海。是因为她忽然意识到,她自己站在中间:一边是她出生长大的地方,一边是她嫁的那个人。两边都是她的人,但她不知道他们在一块儿的时候,到底是谁在迁就谁。

      郁老太爷又说了句什么,隔着屏风听不真切,但尾音沉了下去,像是那句话收得很郑重。林如海应了一声,声音不高,但回得快。郁蓁低头喝了一口汤。

      "这汤炖得不错。"她说。

      郁冯氏点头:"还是老方子。你以前爱喝这个,一顿能喝两碗。"

      郁蓁又喝了一口,没有接话。她没法解释自己为什么忽然说汤的事——总不能说她在听那边的动静,听得有点走神了。

      ---

      夜里郁蓁在从前住的院子里歇下。屋子提前收拾过了,被褥是新弹的棉,有一股太阳晒过的气味。星哥儿已经困了,趴在床上眼皮打架,郁蓁替他脱了外衣盖上被子。他小声问了一句"我们在外婆家住多久",但是太累了,没等到答案就闭上了眼睛。

      郁蓁坐在床边没动。窗外的月亮从云后面透出来,照在院子里的石板上。窗外那棵石榴树她认得——小时候她量过,自己蹲在树底下,母亲在旁边笑。如今树已经长得很高了,枝丫探到了屋檐。

      林如海还没回房。

      郁蓁没有等他。侍奉星哥儿睡下后,她躺在床的外侧,没有立刻合眼。今日行李从码头上运过来,明日她还要安排非雪去官邸那边收拾。盐商的档案在官邸案房里等着夫君去翻。她脑子里转着这些事,又想起今日里母亲的手一直搭在她手背上,没有松开过。

      她翻了个身。听见外头有脚步声,停了一下,又往前走了。不是林如海,大概是巡夜的婆子。

      回来了。她闭着眼睛想。真的回来了。

      ---

      京城威远侯府。

      贾敏坐在窗边,手里一把梳子,慢慢梳着垂下来的头发。孙婆子站在门口,手里端着安胎药,碗里还冒着热气。贾敏接过来喝了,没有皱眉,没有停顿,喝完把碗递回去,说:"今日的不苦。"

      孙婆子说:"胎坐稳了自然不苦。"

      贾敏没有接话。她觉得这话不对。胎坐稳了,不等于坐定了。她见过太多坐稳了又出事的,只是不说罢了。她重新拿起梳子,慢慢地梳。窗外有鸟叫,春深了,日头长了。她坐着,肚子已经明显隆起来,衣裳遮不住。她低头看了一会儿自己的肚子,没有笑。

      不苦了,她想。那是好事。她得先把这个孩子生下来。那些账,等人站住了再翻,早晚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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