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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二一)盛 会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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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外在来说,单楚与谈灏给人的是完全截然不同的感觉:谈灏身材高大,眉目清晰,鼻梁英挺,言谈举止间尽是凌然盛气;单楚却要显得更为瘦削修长些,且时常眼波流转,嘴角带笑,让看着的人只觉流光溢彩,目不暇接。如今他低垂着头,更是比平日多了几分不一样的东西出来。谈陌承感受到颈间不断冲来的热气,面颊莫名地一阵发烫,收了目光不再多想,仔细扶了他回去。
第二日单楚过来看他,却绝口不提醉酒的事情。谈陌承随口应着他的话,似是什么也没发生过。
如此又停了两日,便到了重新启程的日子。
召开武林大会是江湖上的惯例,举办者每年都会广发英雄帖,召集各方豪杰前来一聚。会上或是推选盟主,或是商讨大事,或是单纯坐谈闲话,并不十分确定。
当今天下,虽说北方有风云会独霸中原,南方有惊鸿楼不断扩张势力,但除了这两大派系之外,底下依旧还有诸多其他帮派各自鼎立,实为群龙无首的阵势。现任的武林盟主林静龙,乃是三十多年前被众人选举而出,如今已六十余岁高龄。这三十多年间,江湖上瞬息变化,形势已与当初大有不同。不过林静龙德高望重,这武林盟主的位置坐得稳当,倒也没引起什么大事。
今年这大会地点,被林静龙安排在了处在嵩山半山腰上的凝碧山庄。
“这老头子真有能耐,好好的一个武林大会,偏偏要弄在这深山里。他在上面喝茶看云地享着清闲,却让我们大伙儿顶着太阳赶路,也太不厚道了。”一个道士打扮的弟子嘟嘴道,满脸的不耐烦。山路太过崎岖漫长,明明已经走了大半个晌午,却依然望不见凝碧山庄的影子,加之背上的包袱又格外沉重,他干脆停了脚步,原地发起牢骚来。
“师弟,不许乱说。”身后一个矮胖的弟子托了托包袱,跟上来,“盟主既然选了这地方,必然会有他的道理。你我不了解内情,就不要随便言语冒犯了。”
“就算是在这里,也不一定非要赶在六月天来吧。”刚才那弟子不依不饶,“往年不都是在四月的么,要真是那样,至少还能躲过这鬼天气。”
“说实话,我也不知道啊……不过我有听大师兄说,是因为最近江湖上不大太平的缘故。”矮胖弟子抹了把脸上的汗,神秘兮兮地道,“不是前段时间劈风堂被惊鸿楼给灭了吗?还有七星门的单前辈,也奇奇怪怪地死了……好像也是惊鸿楼的人下的手。”
“真的?怎么我什么都不知道?”那弟子来了兴致,也不觉着累了,一门心思全放在谈话上面。
“明言、明虚,你们两个专心赶路,不要多话。”一个年龄稍长的弟子过来,他望了望远处,道,“也不远了,看样子马上就能到了。”
话音刚落,便听见背后一阵马蹄声传来。这山路险峭,走着尚且艰难,更不用说骑马而行了。听这声音十分急促,想必马上的人定也不同寻常。众弟子齐齐回头,但见一队人马沿路赶来,为首那人身着玄色劲装,遥遥领先于其他人,瞬间便已到自己跟前。弟子们不自觉地退至山路两侧,一阵风过,来不及看清楚其面容便又被抛在了后面。只觉那人目光如刀锋般冷静,浑身上下全是逼人的气势。
那尘土尚未完全落定,便有随从的人跟了上来。他们个个一身黑衣,腰上挂着明晃晃的佩剑,策马扬鞭追随前面那人而去。
“刚才过去的,是惊鸿楼的人吧。”大师兄阅历稍微丰富了些,喃喃道。
“不错。”一直沉默的玄真道人终于开口,“看来这次谈朝青并没有亲自前来。惊鸿楼的人出手狠辣,连日常行为竟也如此飞扬跋扈,真是武林一大隐患啊。”他看着那群远去的人马,话中尽是忧虑。
凝碧山庄内,苍木遮阴,流水轻响,一派清凉之色。
这一室内,挤挤嚷嚷竟也有了百十人,却并不显得嘈杂。各个虽说是江湖豪士,在这里却也显得安稳下来。桌椅早已备好,茶香四溢,冲淡了几分暑气。
高座上的林静龙,须发俱白,却依旧身板硬朗,面色红润,举手投足间风度涵养不减当年。他望着下面的人们,声音强劲有力:“当今天下,清明太平。我林静龙今日邀诸位豪杰来此一聚,各位尽可欣赏风景,畅饮闲谈。”
余音未落,人群中便起了阵小小的骚动。
明明江湖上腥风血雨不断,却要说成是清明太平,明显不合事实。更何况大热的天被叫到这里,却又只说是欣赏风景,不知那林静龙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相比下来,惊鸿楼一行人倒显得镇定得多。谈灏坐在位子上,一言不发,只是拿杯盖轻轻撩拨了两下,看杯中茶叶浮浮沉沉,自得其乐。
玄真道人四下里看了看,道:“不知为何奇镇镖局里的顾彦之为何还未到场?”
“道长可是与顾镖头有过交情?”圆慧大师听到这话,问了起来。
“呵呵……当年我与其在泸州偶遇,他为人古道热肠,更是与我一见如故,相谈甚欢。”玄真道人复又在人群中搜素一番,“难道是因为路上耽搁了?”
“这个时候还没来,怕是惹上了什么人吧。”不知是谁阴阳怪气地接了一声,顿时让这气氛变得有些紧张起来。
“那倒不会。”玄真道人摇头,“顾镖头豪爽正直,人缘又极佳,哪会跟别人有所纠葛。”
“出镖送货,南南北北地来往,谁能保证他没三两个宿敌?”说话的人是个粗眉长脸的汉子,“更不要说这一路上有人气焰嚣张,打着锄强扶弱的幌子,背地里不知道做了什么亏心的事情。我看那镖头没来,倒十有八九是那些人干的。”
这番话说得极其轻巧,却是不动声色地将两帮人都得罪了过去。众人齐齐看了他,见其样貌凡凡,均暗想这人到底是谁,竟出口如此猖狂。心中却又不免一阵窃喜,庆幸有人甘做替死鬼,将自己平日里不敢言说的心里话全倒了出来。
谈灏坐在一侧,字字入耳,脸上表情却丝毫未变。
来凝碧山庄之前,便已同林静龙有过书面来往。那林静龙虽说也是习武之人,近年来又精心调养,但毕竟年事已高,身手免不了倒退许多。如今他盟主的位子坐得牢靠,更是不愿再惹是非。谈灏抓住了他这一弱点,言辞锋利句句相逼,因而令他对这些事情不做声张。
既然为首的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底下人再怎么闹腾,也成不了什么事,权当是一出闹戏罢了。谈灏品了口茶,是上好的龙井——这老头子果然懂得生活,他心里说道,面上微微有了些笑意。
“奇镇镖局的顾彦之顾镖头到了。”守在外面的门童过来通报,众人还没从刚刚那话里回过神来,皆是一脸惊奇,忙转过身看去。
顾彦之……是刚刚提到那个吗?谈灏敛起笑容,缓缓抬起头来。堂中的人像是一下子多出来许多,他越过重重的障碍,朝门口望去。
有三五个人进来,被他眯着眼睛一一掠过,最后,目光停留在一人脸上。
今日的阳光似乎有些刺眼,那人如同披着层金光,身形融于一片亮丽的背景之中,让看的人不由眼睛一疼。
原来是,太过久远的向往,与太过深切的想念。
他定定地看着他,白衣如初,神情淡然。他忽然忆起模糊的从前,年幼的自己从杂乱的人群中看到那张面孔,未及多想,便挣脱了父亲的手,欢欢喜喜地跑了过去。
人,要是永远不长大该多好。
那么他便能勇敢地走过去,明明白白地说出心里想要说的话,无所畏惧,无所顾忌。
一如当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