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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二十)休 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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谈陌承醒来的时候,见单楚坐在一边,面色有些苍白。
“你……没事吧。”他半坐起身子,对他道。虽说当时意识不大清晰,却还是多少感觉到了些什么。
“你认出那人没有?”单楚问道。
“劈风堂的二堂主雷吟。当时惊鸿楼铲灭他家时,我曾亲手杀了他大哥。这次没有防备,是我大意了。”谈陌承淡淡道,他停了一下,似乎有点不放心:“你真的下了毒?”
“他那般清秀样子,要是落得个浑身腐烂的下场,我也于心不忍心啊。”单楚笑道,一脸的轻松。只是这一笑牵动了伤口,他忍不住眉头一皱,轻声咳嗽起来。“那香味,是我点灯时顺便燃的香,他心里有所疑虑乱了阵法,你竟也被我糊弄了过去?”
“你不必如此的。”谈陌承道,“若我真一个人,也未必脱不了身。”
单楚偏过头去没有看他,只是轻轻吐出一口气,“你当初放我一条生路,我记在心上。”
“那人……现在在哪儿?”谈陌承环顾整个房间,见只有他们两人。
“我点了他穴道,让顾伯手下的人把他带走了。放心,他不会有危险。”单楚回过头来,又补上一句,“何况我也没有取人性命的习惯。”
谈陌承半闭着眼,像是在脑海中搜索回忆:“当初我们到劈风堂的时候,围了那祠堂,将雷家祖宗的牌位尽数砸碎,而且在外边点了大火……他大哥是孝子,当下就慌了手脚,他却是咬紧了牙一声不吭,脸上看不出任何表情。我便知道,这孩子必定不同寻常。当时谈灏还……”他突然嗓子一哽,说不下去。
只不过是两个字,却重似千斤。
以为只要平日里不去想,就再也不会有交点。却不知道那人早已融于自己生命之中,就算是回顾其他,也总免不了会去触碰。
终是躲不掉,躲不开,躲不过。
单楚在一边道:“刚大夫来看了,你受的虽说是皮肉伤,但也不能大意,还是在这儿好好歇着吧。”他起了身,想要离去。
谈陌承仰面看着那顶上的床帘,半是自言自语半是轻声叹息:“你这样待我,如今你我到底什么关系,我反倒越来越不明白了。”
单楚停了下来,在桌边站定,手抚上棋盘,感觉上面似乎还残留着不久前的温度。他好像根本就没有听到对方的话,侧过脸来,烛光在他脸上投下憧憧的影子:“你还欠我一局棋,日后我会讨回来的。”
谈陌承躺在床上,听见单楚在门外与人吩咐,闭了眼想要睡去。
手上颈上是厚重的白色纱布,外面还隐约沾着血迹。他自幼是经受过刀剑伤痕的,这些皮肉之痛,对他来说并不算夸张。
他只是从心底里感到害怕。
从什么时候开始,忘了自己曾经杀人无数,忘了自己的手上沾满鲜血,忘了自己罪孽深重,无法磨灭。
忘了这世上,有着很多很多的人,在不停地恨着他;也似乎快要忘了,有一些人,需要被他牢牢地恨着。
与人一起,听街头弹唱人的小曲,喝茶馆一个铜板一杯的残茶。这样俗世的安逸,是他太久以来都没有经历的。
却不会永远地属于他。
今日是雷吟,明日又会是谁?眼前闪过无数陌生或者熟悉的面孔——他?他?还是……他?
顾彦之本带着秦中在外面,听到手下人回报,匆匆赶了回来。
“究竟是什么样的人,敢对我顾彦之的贵客下手?”他坐在椅子上,满脸怒容,大声喝斥,言语间听起来却另有它意。
谈陌承静坐在一边,似是谈话与他无关。
“是个十六七岁的毛贼,单公子说不要与他计较,便让属下放了他。”有人低了头,如实回答。
“大概以为我们是押镖出行,想要顺道揩些油水吧。”单楚淡淡补充道。
顾彦之看向谈陌承,见其面无表情,不做声响,颈上腕上臂上又均被包扎起来,似乎伤得不轻。他略微问候了几句,对单楚道:“既然途中有变,不如我们就在这客栈多待几日吧。这武林大会,若真是到得太早也没什么益处。”
单楚看了眼谈陌承,道:“那就依顾伯的安排吧。”
因这路上突如其来的变故,行程便如此耽搁了下来。
谈陌承平日居于客栈之中,听了大夫的话不做走动,乖乖地躺在床上静养。顾彦之亲自交代了客栈伙计,要他将一日三餐都送于谈陌承房中,并且每日定时提醒帮忙换药,细心至此,竟如同待自己亲儿一般。
有时候单楚会过来,道几句天气如何,饭菜口味如何之类,或者干脆只是坐在桌前,旁若无人地吹笛下棋,写字作画。谈陌承躺在一边看了,也不多评价。
日子过得平平淡淡。
这一日,谈陌承独自在房内用了晚饭,又到床上小歇了一会儿。如今已过了小暑,本就是正酷暑难耐的时候,屋内又显得格外闷热,他白日里已经睡得足够,这会儿怎么也静不下心来,索性拆了手上纱布,出门乘凉。
招远客栈并不大,开客栈的是对中年夫妇,平时就住在这客栈后院。谈陌承嫌临街那带太过,便绕到后面转悠。
这夫妇虽说是做着客栈营生,日常生活却并不奢侈,家务都靠着女主人一手张罗。院子里晾着的衣服,堆起来的柴火,以及摆得整整齐齐的花盆,整个都充斥着恬淡的气味。谈陌承自是看惯了车马尘土,却对这些平常玩意儿喜欢得紧,缓步走着一一看了过去,脸上竟不自觉带上了点微笑。
刚刚绕过拐角,谈陌承便依稀看到磨台旁靠着一个人影,借着月光仔细看了,似乎是单楚。
他走了过去,见正是单楚坐在地上,背靠磨台,旁边还有个酒坛子。
上次雷吟突然来袭,单楚硬生生地受了一掌,想必是不轻。谈陌承问过他,却总是被他笑着带过,如此几番,便干脆不再过问。谁知他竟不知调养,反倒在这里喝起酒来。
谈陌承在他旁边蹲了下来,见其神情呆滞,木头般地坐着,脸色在月光下显得越发灰白。他又晃了晃旁边的酒坛,已经空了大半,便知道他定是喝高了。
他平日里见惯了单楚嬉笑的样子,如今这人面无表情,让他有些小小的不适应。他推了单楚一把,却丝毫未动,心想让他坐在地上也不是办法,便拉了他起来,准备扶回房去。
单楚本就生得比他高大,如今神志不清浑身瘫软,整个人的重量都压在了谈陌承一人身上。谈陌承自己脖颈和手上的纱布也是刚刚才被强行拆下,伤口似乎还没有完全愈合,被这么一挣,更是有着撕裂般的痛楚。他咬了牙,将单楚胳膊绕过自己肩膀抓住,另一手环过他的腰,跌跌撞撞地往房间回去。
两人虽说相处时日不短,却从未有过如此亲密的接触。天气燥热,他与他衣裳尽贴,未行几步便开始喘息连连。谈陌承侧头看了眼那人,只觉其神情微怔,在月色下竟是说不出的清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