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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第十八章 坠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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任渡儿忽得睁开双眼.
清晨的阳光从木窗的缝隙中洒露进来,细细的光线印照到木桌上,交织出朦胧的图案.
任渡儿挣扎着用手臂支撑起身体,看向身旁.
——果然空空如也.
过了良久,任渡儿起身拾起昨日抛在地上的衣衫,草草披上.木榻上还隐约残留着黯红的血迹,地上也飘落着些许残破的布片.
任渡儿看向木桌之处,阳光照射在红木之上,折射的光线却显示出轻微的扭曲.任渡儿再凑近查看,只见有人化气为剑,在红木上留下细细凹痕,再仔细看去,却是蝇头小楷.
“吾已孤独万年,只求暖怀一宿.而今夙愿已了,别过.休.”
任渡儿颓然跌坐到木凳上.
一切均已结束.
任渡儿抬手按上自己的额头.手掌遮蔽了跳跃的阳光,眼前又重回一片漆黑,任渡儿只觉心中被剐去一块,空空如也.
良久他终于起身走向木门,缓缓伸出双手,推开木门.
窗外已是艳阳高照.
庭院中的海棠花开得分外娇艳,琉璃子着一身红裳,正拎着一把木壶为海棠淋水.
她面容生得艳丽,大红云裳又更是衬得她华贵绝伦.琉璃子听得脚步声,抬头瞥了一眼任渡儿,淡道:“醒了”
任渡儿颓然应了一声.
琉璃子扶起木壶,走到另一株海棠面前,复又弯下身倾水淋花,一边轻道:“当年如玉她最爱的便是这海棠花,那时我只觉得她麻烦又胡闹,而如今……”
任渡儿奇道:“如玉前辈,她如今在……”
琉璃子摇了摇头:“她已不在了.只留了这一院海棠给我.”
说到这里她止住话语.
过了片刻琉璃子复开了口.她气质华贵,声音天然带有几分慵懒,但此时于这慵懒之中却透着几分关切之意:“你莫难过.那位大人不过是回了中央槐,去取剩下的记忆.”
任渡儿漠然道:“剩下的记忆,也就是最后的封印么……”
“嗯.那位大人如今只是恢复了部分记忆和能力,但最关键的部分,应是留在了中心槐的某处.”
任渡儿淡淡笑开,这笑容中却是数不尽的哀楚.当年休与任渡儿同去中央槐,任渡儿只当休双目失明是受了结界的压迫,却不想是因为休不愿意感应过去的记忆,而自行封断了目脉.
哪怕只是多一分一秒,他也想留在任渡儿的身边.
休已孤独万年,只求暖怀一宿.怎奈这天下人皆不准!
——而自己,竟明白得这样晚.
琉璃子扶起木壶,停止了浇花,叹道:“你莫要怪那位大人.七日之后,东城便要烈火屠城.那位大人须得取回记忆,重新统治万物,然后来保住空诔最后一块城土.”
任渡儿默然.
不错,休将要君临三界.
而那时的休,却再也不是他任渡儿一人的休了.
休所能带给他的一切,全都留在了第四世.神醒那一刻,第四世也就再不存在.
“哪怕无法互相理解和宽恕,哪怕再也不能相偎和相依,”琉璃子踱步走至另一株海棠花前,洒下清水:“却也总是好过生死相隔.只要能活在同一个世界,只要灵魂不灭,便总有重逢的一日.”
从木壶中倾出的清水,在空中分散为晶莹的水珠,纷纷扬扬地洒在鲜红的海棠花上,又最终汇集到一起,静静地躺于灿烂的花蕊之上.
琉璃子的居所位于东城郊外,离市区不过一炷香行程.此处虽不偏僻,但外有群树环绕,又有石阵障目,故而如世外桃源般宁静幽深.
琉璃子的庄园以庭院为中心,外围三栋木屋,每栋木屋又分厅室和两间内阁,均摆放着红木家具,又饰以玉雕和玳瑁.庭院以一株山荆子为中心,交错着植有雪白和正红二色的海棠花,其中白海棠以山荆子尤为动人,而红海棠则是西府花独领风骚.
纵有连天盛色,只恨海棠无香.当年的如玉前辈,独自一人在此种下满园的海棠却无琉璃子在她身旁陪伴,那无尽的思念之中,怕也是刻满了深深的遗憾和痛楚.
任渡儿闲步走至一株海棠花下,抬头看见阳光从细密的花簇中洒下,又想起休的笑脸.
袖中还藏着当初在南城买与休的那只簪,却从始至终也无机会亲手为他戴上.任渡儿从袖里摸出银簪,只见簪头的水钻迎着细碎的阳光折射出瑰红色的微光,正如半开半阖的海棠.
冥冥之中,就连这银簪,竟也预示着分离.
任渡儿轻叹一声,辨不出是忧伤抑或是释然.
“渡儿.”从任渡儿身后传来一个温和的声音.转头望去,任轩陌正静坐于轮椅之上,他双手碾动木轮,正徐徐向着任渡儿的方向靠近.
柳阮二人在休离去的翌日便动身回中心槐待命.任轩陌一身修为已废,承不住中心槐的灵压,是而留在此处.
任渡儿见任轩陌此时要靠轮椅行动,心知他必是修为废去后体极虚弱,不由心中一痛,跨步上前扶住轮椅道:“任大哥,你怎么一个人”
“隐云一早便去了东城市区,说有事要办.”任轩陌应道,他微微一笑,直如暖风拂面:“渡儿,你在赏花么”
任渡儿点了点头.
任轩陌道:“今日确是好天气,阳光这样盛.”说罢任轩陌微微抬头,透过海棠花交错的枝叶,向天空望去.
阳光细密柔软,照得万物都熠熠生辉,这景象不由得让人重新想起空诔的盛世千年,脸上传来阳光的温度,任渡儿喃喃道:“休应当已经回到中央槐,取回最后的记忆了吧……”
正在此时,阳光忽得暗了一暗.这一明一暗不过是在刹那之间,却似极阳返阴般无端撩拨起几分寒气.
这万里晴空,陡然浮起几分诡异.
任渡儿蹙起眉头,凝神望去,只见金乌依旧,毫无异样,一时之间只怀疑自己看花了眼.
然而,身旁的任轩陌眼中却也浮起一丝愁云.
他皱着眉头,神色严肃道:“渡儿,琉璃子前辈现在应是在西南面的内阁里小憩,你速去将她请来.”
“不必了,方才金乌一暗,我在屋内便察觉到了.”身后响起木门被推开的声音,琉璃子迈入庭院,向着二人走来.她乌发红袍,发髻尚有几分凌乱,脸上则带着倦色,显然是在午憩中被惊醒.
琉璃子走至任轩陌身旁,向着空中探出双手,片刻后说道:“奇怪.金乌之光,非但没有变温和,反而透着煞气.”琉璃子也皱起眉头,眼中透着深深的疑惑:“那位大人不是已经回到中心槐了吗”
任轩陌沉思片刻道:“原本烈火屠城应是三日之后.但那位大人已回到中央槐,理应已取回最后的记忆,重新操纵星辰和金乌的轨道……还是,这不过是轨道改变之时,片刻的波动”
琉璃子摇了摇头,犹豫不决道:“或许吧.但这煞气好重.”
众人正在猜测之时,忽见空中一道白影飞来.空中之人银发白袍,发丝上缠着层层金线,在金乌照耀之下熠熠发光.
来人正是任隐云,他落在海棠树上,又一跃而下,落在任轩陌面前.
他眉头紧锁,沉声道:“不对!休没有唤醒体内的神力!”
任轩陌大骇道:“怎么会”
“日月星辰、风雷雨云,天地万物莫不随那位大人的心意而动.怕是出了什么意外,休不但没能醒来操控神力,反而加剧扰乱了金乌原本的轨迹.”任隐云道,“记得南城灭世之时么休明明心念小盏,却因心智迷乱而误施了结界,反而让南城的灭世之水更加湿寒.”
任渡儿颤声道:“也就是说,现在的休,神力还未苏醒!”
休究竟在中央槐出了什么意外!
休此时是否还安然无恙!
任渡儿话音刚落,九天之上的金乌,突然如被吹灭的烛火般,在瞬间湮灭.
天狗噬日!!
大地瞬间被黑暗笼罩,阴冷的风刮起,一时间竟莫辨白昼与黑夜!!
风穿过海棠花间,空气的振动发出“呜呜”的声音,竟与鬼泣无异,气氛突然之间变得诡奇无比.
任渡儿方欲燃起“明”字决,却被任隐云拦住.只见九天之上,太阳缓缓重现光明,然而这颜色再不是温暖和煦的金乌之色,而是泛着幽光的诡奇金色.
日轮之中星星点点落着漆黑的色泽,天空也并没有因为太阳的重现而明亮,而是依旧如墨谭般一片漆黑.这枚日轮挂于黑夜之中,竟是说不出的妖丽.
再过数秒,日轮从侧方的轮廓之处开始融化.那金色的光芒也随之融化在日轮之上,沿着边际从天空上滴淌而下,如烛泪般在漆黑的天际划出道道光芒,然后直直坠下.转瞬间,便见远处有冲天火光熊熊燃起.
任隐云沉声道:“坠日!”
古书中载,第一世毁于洪水,第二世毁于烈火.
洪水因“血月”而涨,烈火因“坠日”而燃.
“星相不是显示,烈火屠城应为三日之后”任轩陌眼中已布满焦灼.
“不错,原本的星相确实显示烈火应于三日之后降于东城.”任隐云道,“只怕是休不但没能唤醒神力,反而因为心神的动摇,提前了灭世!”
日轮依旧在融化,金光不住从日轮上滴落,来势越来越猛,渐渐如流星雨般在空中交织出一道道光痕.
忽然一滴金光滴落于庭院中央,只一瞬间便在海棠树上燃起大火.
琉璃子右手掐作兰花,中指轻轻弹出,喝一声“灭!”,火势立时熄灭.海棠树的树干已被烧得漆黑,海棠花也已化灰,燃尽最后一丝红光,灭在灰烬中.
“东城将灭,你们走吧.”琉璃子收回云袖,淡然道.
“琉璃子前辈!”任隐云方要反驳,被琉璃子拦住.
“你们走吧……我要留在这里,守着如玉留给我的海棠.”说罢琉璃子向着天空举起双臂,她左手施术,右手结印,双臂向着两侧抹去,空气在她的元气挤压之下,逐渐幻化变形,缓缓行成结界:“快走吧!再过一刻钟,我将元神化入结界,你们便走不了了!”
又有几滴金光坠向庭院,琉璃子结界尚未成型,金光穿透结界掉落庭院之中,转瞬又燃起几团火焰.琉璃子腾出右手,不住施 “灭”字决扑灭火舌,左手则不断催吐元气,幻化为结界.
于这冲天巨光之中,灭世坠日之下,琉璃子却神色淡然,平静如水.她一身红衫,乌发明眸,仿佛不过是在某个夜色之中,携了木壶轻步移来,为心爱的海棠浇了水后又飘然离去.
“前辈……”任轩陌仍欲开口.
琉璃子知晓任轩陌仍欲再劝,只轻轻地摇了摇头:“没有了如玉,没有了心爱之人,生与死对我来说又有什么区别”
说罢琉璃子轻轻地笑了,她这一笑,宛若迎风绽开的海棠花,静静诉说着对爱人百年之间无尽的思念:“她留给我的海棠花,我已守了七百六十三年,而今,而今我也要继续守下去.”
琉璃子闭起双眼,左手依旧施术,右手则合起四指,探至百汇穴处徐徐引出元神.元神与她的精气在空中逐渐交融,铺展开来,逐渐笼住庭院.
结界展现出柔和的光泽,在这一片漆黑中宛如一个轻柔的,再也不愿醒来的梦.
结界快要封口,任隐云俯身抱起任轩陌,腾空冲出结界.任渡儿随后跟上,一行人出了庭院,向着中心槐的方向跃去.
不断有火团在四处燃起,任隐云一行人不敢跃树而行,而改为从地面赶路.火势越来越密集,任隐云回头冲任渡儿喊道:“改从东城城区走!城区树木不多,火势不会太猛!”
三人当下改变方向,向着东城城区奔去.
城区树屋带已燃起冲天巨火,木料在火舌中不断传来噼啪声,烧焦的木头从树上坠落砸在地面上,又很快引燃另一株古木.
用了千年方才生长,被空诔人无比爱惜的参天巨树,就在这灭世之火中一株连着一株化为灰烬.连哀叹都来不及,噩梦就已降临.
前方便是居民带,不断有火光在建于土地上的木阁和掩于树木中的树屋上燃起.这火是金乌之火,又带了天狗的煞气,势头迅猛又无法扑灭.燃烧的木材砸在居民身上,火舌瞬间引燃衣料,又在下一秒舔舐掉肉身之躯,一时之间只听到四面的哭泣声和尖叫声,夹杂着不断响起的木屋坍塌声.
忽然传来一声孩童的悲泣,任渡儿回头一看,只见一名女子被倾倒的巨木砸中.她左腿被粗壮的树干压住,怕是膝头已碎,此时动弹不得,跪躺在地.
她旁边有一名孩童,拉着她的衣袖不肯放手,不断哭泣着喊道:“娘亲,娘亲!”
那女子推开孩童,她眼中噙着泪花:“杜儿,快跑!沿着街道跑出去,不要回头!”
孩童被女子一推,一个踉跄险些跌倒在地,却又啼哭着跑回去,拼命抵着巨木,想要将它推开.
任渡儿一时停住了脚步.
百年之前,也曾有一名女子,含泪对他说过:“渡儿,快走!不要回头!”
任渡儿正欲上前,却见任轩陌已挣开任隐云的怀抱,冲上前去帮那孩童抬起巨木.女子得以抽出左腿,颤颤巍巍地站起身来,孩童赶忙上前扶住娘亲.
任轩陌摸了摸那孩童的头道:“带着娘亲,往前跑!”
女子眼中满是感激之情,却苦于腿脚受伤不便施礼,旁边的孩童抱一拳大声喊道:“大哥哥,谢谢你!”说罢搀住娘亲,沿着街道往前赶去.
任轩陌回过头来,他脸上神色安然,对任渡儿道:“百年之前,我没能够如此做.如今算是了了心愿.”
说罢他露出淡淡的微笑,神色安详,眼中也写满了知此天命,他对着任隐云道:“前面火势越来越猛,需张得结界方可行走,你护着渡儿出城吧.”
任渡儿心中大骇,脱口喊道:“任大哥,你要做甚!”
“我修为已毁,承不住中心槐的灵压,已不能随你们回中心槐区了……”任轩陌淡然道.
中心槐区是皇族沉眠之处,自古便布有结界,入内之人均得承受灵压.任轩陌早先用元神化剑,修为尽失,自是再无法回到中心槐.
任渡儿急道:“可……”
任轩陌打断他道:“我知道你要说,我还可以逃出东城,去雨林,去空诔城外,去哪里都好.”此时任轩陌的神色黯了一黯,声音中透出几分哀伤:“我生在皇族,授以天命,需护得天下苍生周全.娘亲一死之后,我意志消沉,有百年不再过问世事,却忘记这天下之大,除了已然逝去的东西,还有很多尚在人间的事物值得我来珍惜.渡儿,你记得你在中心槐时,对我说过的话么”
任渡儿欲开口,却只觉喉头有千斤重,声音也已有几分嘶哑:“我说……我说……”
任轩陌一笑,眼中写着几分欣慰:“你说,我还在缅怀过去,你却已遇到了休.不错,我在那百年之间浑浑噩噩,一心只知缅怀过去而从不敢正视已发生的一切,连我和隐云之间也是……”说到这里任轩陌嘴角浮起一丝哀伤,他停了片刻,继续说道:“东城已是空诔最后一块城土,身为皇族,我虽保不住东城,但哪怕是多救一个性命,多安抚一个灵魂……”
他不愿再看到人世间有任何分离.
心愿不过如此简单.
决定了便勇往直前而毫无恐惧之心,赔上一身修为也罢,堵上这条性命也罢.
任轩陌拉过任渡儿,伏在他耳边道:“你去找休.今后不管发生什么,你跟休都要好好儿的.”
“还有……”任轩陌微微蹙起眉头,交代出最后一件心事,“今后任家便只剩你和隐云了.当年娘亲一事,他也是无可奈何.今日任大哥托你一事,今后,今后你莫再怪罪隐云……”
任渡儿方欲开口,却被任轩陌一掌击上后背.任渡儿脉门被任轩陌拍中,登时失去气力,被任轩陌推入任隐云怀中.
任隐云接过瘫软的任渡儿,最后回头深深看了一眼任轩陌,抱起任渡儿沿着街道离去.
那漫天烈火之下,劲风吹起任轩陌的衣袍,他的笑容却依如春风拂面.
出了城区,只见眼前已是一片火海.此处原本是一片树林,昔是绿茵连天,而今却全已被火焰焚烧,小路也已被断木和火焰埋没.
任隐云并不结印,他从气海中散出真气,那真气便如空气般渐渐往外扩散,最后将任隐云和任渡儿笼罩其中.任隐云不是添法师,无法施“灭”字决,只能用真气来强行扑灭火焰.
任隐云向前踏去,这火海之中便似被劈开一条道路般予他让行.
他神色淡然,金色的细线缠在他的银发上,被火焰映得熠熠生辉,真气则不断从额头上的额印中溢出.身旁不断有古木坍塌而倒,空中的流焰划出光痕向着二人袭来,然而一切均在靠近任隐云一丈之内如断了线般坠落而下,伤不得二人丝毫.
这漫天火势之中,任隐云片尘不染,只一步步定定向前走去.
额印原本呈现光亮之色,随着任渡儿的步伐一点点黯淡下去.灭世流火,源于金乌,非真气不能灭.任隐云虽神色淡然,但以元气强行在火海中劈出道路,想来必然是损耗极大.
任渡儿心下焦急,无奈脉门被封,全无办法.
眼前渐渐能够依稀望见旷野,树林将至尽头,天空中的流火密度也在渐渐变小.
任隐云的脚步越来越慢,拖着任渡儿的手臂也逐渐开始传来轻微的颤抖.任隐云不断催施元气,然而腿脚之上却直如挂有千斤重,每一步都踩得极为艰难.
终于走到树林尽头,任隐云一个踉跄,松开任渡儿.
他半跪着支撑在地上,任渡儿赶忙上前意欲掺扶.任隐云喘了口气,稍一凝神,伸出手掌探至任渡儿后背,敲开脉门.
任隐云抬手指向前方道:“渡儿,你往西再走一段路程,便到中心槐.那位大人,还有柳梵曲和阮凭玉,应当都在那里等你.”
任渡儿听闻此言,心直往下沉,急急问道:“那你呢”
任隐云摇了摇头,只兀自道:“后面的路你一个人,切莫当心.”
任渡儿大骇:“你胡说甚么”
方才于西城之中,任轩陌最后嘱咐任渡儿各般事宜之时,任隐云并未出声反对,脸上也无任何异样.此时只剩他和任渡儿两人,任隐云露出苦笑,道:“方才西城之中,轩陌最后于你耳边讲了什么”
“他说,让我今后,莫再为娘亲之事怪罪于你.”任渡儿此时再也抑制不住,嘶吼道,“任大哥到最后都想着你,你却要在这里讲你不愿走”
任隐云是任家长子,于中心槐掌权多年,自有君王之风,平素从不喜形于色,然而此时,所有的哀伤、悔恨、悲切、欢喜却皆于他的双眸中浮现,辗转之后又全部归于平静:“轩陌,他直到最后都在为别人想……你可知,南城之后,他修为尽毁,醒来后第一件事却是要我答应他,莫要怪罪于你和休.”
说罢任隐云淡淡笑了,这笑容不知是悲是喜:“他心念苍生万物,我却从始至终,只心念他一人.”
他承受不了骨肉相残,他便一人扛起所有的罪;他厌倦尘事,他便在百年之中独自承担天下;他欲赎罪,他便随他四处奔走为休寻求妙药;而今他要救这西城百姓,他便回火海之中随他同渡生灵.
任渡儿忽然明白,为何方才西城之时,任隐云竟是那般神色宁静.
——他从最一开始,就从未想过要与任轩陌分离.
任渡儿嘶吼道:“为什么!我不明白!明明可以一起离开!明明还可以继续相守!难道这天下苍生,难道这道义立场,真就重过相爱之人的幸福吗苍生于你何关!!皇族立场又与你何干!!你唯一爱的,不是只有任大哥么!为什么两人不可以抛开一切,相爱相守!!”
任渡儿右手掐出“固”字决的印,刚欲施术挡住任隐云的去路,却被任隐云抓住右臂.任隐云此时体虚,这一抓直让他被任渡儿的元气震退几步.他轻咳一声,从嘴角溢出一丝鲜红,任渡儿赶紧放下双手,不敢再有任何举动.
任隐云抬起步子,转身向着树林走去.
“不要回去!”任渡儿对着任隐云的背影嘶声力竭地喊道,“任大哥不是为了发生这种事,才让你护我出城的!!为什么……为什么你们两个人都要如此这般!!”
“因为……”任隐云闻言顿住步伐,缓缓回过头来,最后道:“若他所爱的这个世界毁了,只有我的爱,怕是不够……”
这一回眸,不知是喜是悲.
百年间的一切,不过一个情字.
说罢他转过身去,只身向那冲天大火中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