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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大寒伊始(2)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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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竹青,我死也不放过你!!”
只听栏杆发出扭曲的声音,谢玫伊随即感到后背一空,急速朝地面坠下。
从六楼楼顶这么后脑勺着地摔下去,中途没有任何缓冲物,除非出现奇迹,否则没有生还的可能性。
奇迹什么的,神佛什么的,本就没指望过。不过要说鬼的存在与否,自己马上就能去验证了。
她将文竹青那张不可一世的冷酷笑脸,深深地镌刻在脑海中。如果化作厉鬼,她第一个要找的人,必然是文竹青!
下坠的瞬间被无限扩大,时间与空间杂糅回溯。眼前如走马灯般急速掠过往昔的回忆,任何深埋的往事都浮上表面。
她看见一个熟悉又陌生,穿着洁白公主裙的身影正俯在栏杆上,朝自己挥着手。
认出来了,那是小学三年级的自己。
九年前已经消失的那个“自己”,是赶在她的肉身毁灭前,特地来道别的么?
乖顺、无主见、天真无邪、无忧无虑,吵架时嘟着嘴嚷嚷“我不跟你好了”,结果五分钟不到又滚作一团——用糖、香气,以及世上所有美好之物来制造的,就是小女孩。
如果说每个女孩都是公主,那么谢玫伊就曾是公主中最骄傲的一个。成绩名列前茅、字迹秀丽端正、作业按时上交的乖孩子,集全年级的关爱于一身。入校三年连任班长,是老师们喜闻乐见的得力小帮手。
那时小学的校规极其繁琐,班主任在讲台上日复一日地强调着,为了不被值日生扣分,同学们每天必须佩带校徽、红领巾,用手帕不用餐巾纸,不乱扔果壳纸屑等等极富小学特色的规定。否则,代表班级最高荣誉的每周流动红旗就别想拿了。
“流动红旗”是谁想出的馊主意早已不可考,自它发明之日起,一代又一代的学生和老师都为之奋斗,即使毕业后回想起来感到啼笑皆非,依然不妨碍这场争夺战轮回般不懈展开。
人类之间因计较得失而招致灾祸,是必然的——
【九年前】
这天是星期五,休假的前一天有时比假期本身都更令人期待。
三年级的谢玫伊换上了自己最爱的一套泡泡袖公主裙,蹦蹦跳跳地走在上学路上。系着水晶头饰的双马尾伴着她的脑袋一上一下,像蝴蝶扑闪着翅膀。除了星期一升旗仪式规定大家必须穿难看的校服外,其他日子的着装都没有硬性规定,所以她常常穿着各式各样的裙子穿梭在校园中。
离校门不到百米处,她突然被人一把拉到了围墙边的小角落里。
“怎么啦?”
她看着面前这个顶着厚厚的锅盖头,脸上有不少雀斑的同班同学张洁问道。
“班长,快救救我!我、我忘记戴校徽了!”张洁带着哭腔说道。
谢玫伊闻言大惊失色,“呀,给值日生抓到就惨了!你还不赶紧回家去拿!”
“我家太远了,要迟到的!完了完了,我死定了啦!”
的确是大危机,不戴校徽自然不会死人,可要是扣了考勤分,拿不到流动红旗,张洁的小命就走向倒计时了。
此刻,两人的脑海中浮现的都是一边咆哮着“这周又是谁给班级抹黑了?!!”一边作哥斯拉怪兽喷火状的班主任。
谢玫伊歪着小脑袋,努力地寻思拯救同学的办法。
“有了!”
她灵机一动,指着学校的围墙上的雕花栏杆道,“我先进校门,然后从这边的栏杆里把校徽给你,你用我的校徽先混进去再说吧!”
“班长谢谢你!你是我的救命恩人!”六神无主的张洁抓住她的手使劲摇晃。
谢玫伊温和地笑着,用手指揩去她眼角的泪花,“快别哭了,再哭就给人揭穿啦!我先走咯!”
她朝张洁挥挥手,正要转身朝校门走去,却发现不远处站着一个梳麻花辫、带圆眼镜的身影——是他们班的副班长。
副班长直勾勾的眼神,说明她早已将一切尽收眼底。谢玫伊心里“咯噔”了一下,不过看对方没作何表示,也不打算就此打乱计划。
就算副班长真嚷嚷着“告老师”也不用怕,“告老师”可是小学生们的必杀口头禅,就跟“去死吧”一样,不过是带着戏谑的警告罢了。怎可能会有人因为听了“去死吧”而真的去死?
可惜,咬人的狗从来不叫——这个道理就是她在这一天学会的。
“喏!”
张洁接过谢玫伊从栏杆对面递来的校徽,成功混进校门。计划实施顺利,两个人不禁暗自庆幸,互相击掌道贺。
“班长你对我太好了!下学期选班长我还投你的票!”张洁整个人都扑到了谢玫伊身上。
这时,一声尖啸从两人背后响起:
“检查校徽!!”
谢玫伊回头一看,一个比自己高半个头的值日生揣着记事本,正朝自己走来。
“你,就是你!给我转过来!!”值日生用手指戳着她的脊梁骨,盛气凌人地命令道。
“好哇,没戴校徽!扣分扣分!几班的?叫啥名字?”
谢玫伊看了看吓傻了的张洁,脑海里只剩三个字——
死、定、了!
当时在她心中,那个“死定了”的人,指的是张洁。
但是下午的班会课,笔直站在讲台上,接受全班同学注目礼的人,却是她。
入学三年她首次尝到罚站的滋味,脸颊因为羞耻而感到火烧火燎。
化着浓妆的班主任一脸阴云密布,目光徘徊在她身上,仿佛一个屠夫在思考该先从牲口的哪个部位下刀。
“谢玫伊!你这个班长当得可真好!”
她猛地把点名册往讲台上一摔,吓得全班同学都缩了缩脖子,谢玫伊的耳中更是一阵嗡鸣。
“带头违反校规扣分,给全班同学做榜样啊!我们班整整一周都表现良好,考勤分到昨天为止还是满分。就因为你!都周五了还来添乱子,这下拿不到流动红旗,全班同学的努力都白费了! ”
“老、老师……”
谢玫伊颤抖地举起手,“真不是我!没戴校徽的人是张洁,我只是借给她而已!真的!!”
班主任听罢,只是沉默地审视着她,令人不寒而栗。
谢玫伊打了个哆嗦,但还是不死心,指着坐在下面的张洁说:“不信你可以问她!”
“张洁,那个校徽是不是我借给你的?”
谢玫伊用急切,近乎恳求的眼神望着张洁:说啊,快说啊!我替你背黑锅到现在,你也该报恩了!
但是之前那个满口“班长谢谢你!你是我的救命恩人”、“班长你对我太好了”的人,此刻却呆坐在位子上,噙满泪水拼命摇着头,愣是不说话。一脸惨遭太君胁迫,却坚贞不屈的烈女样。
“你怎么这样,快跟老师说实话呀!!”
谢玫伊觉得心像被狗啃了一口。
“闹、够、没?”
班主任用三个字就掐灭了谢玫伊现在、以及之后,所有的辩解。
“身为班长不以身作则,小小年纪就学会撒谎诬陷同学了!翅膀硬了,学坏不用教啊!”
第一次发觉原来班主任的鼻孔那么大,甚至能清楚地看到根根鼻毛。
“掰掰手指算算,我跟你们苦口婆心说过多少次,没戴校徽扣分最冤枉!是不是不把我这个班主任放在眼里?!”
第一次发觉班主任的眼白竟然比黑瞳多,不知这算不算正常。
“原来平常那么乖都是装出来的,其实最欠管教的就是你!叫你当班长算我瞎了眼!”
第一次发觉班主任嘴里长着的两颗犬牙,简直锋利地能咬断人的喉管。
“就知道每天打扮得花里胡哨,你是来读书的还是来唱戏的?明天我就叫你爸妈把你领回去,你去当个戏子算了!……摇什么头,不愿意啊?我看你挺想嘛!”
第一次发觉班主任说话时溅的口水跟下雨一样,恶心得叫人想……哭。
班主任歇了口气,瞬间切换出一个和蔼的笑容,看来今年的奥斯卡影后奖非她莫属。
“大家说说看,谢玫伊这个班长还有没资格继续当下去?”
充分领会圣意的同学们整齐划一地答道:“没~~有~~”
“来~~大家踊跃检举揭发,谢玫伊除了不戴校徽和诬陷同学外,还有哪些恶行?”
“我知道!”、“我知道!!”、“我!”、“我!”、“还有我!!”
台下,同学们如雨后春笋般举起了稚嫩的小手,真是比上台领奖表现地还争先恐后。
当看见自己那几个所谓的好朋友伸得笔直的臂膀时,谢玫伊的视网膜都快灼伤了,又把头深深埋到胸口。
“她有次联络簿上家长没签名!”
“是啊,还有一次上课偷看漫画!”
“她还偷偷带零食来学校分给别人呢!一定是想拉选票!”
“她又不是每次都背课文的,仗着语文老师喜欢了不起啊!”
……
好丢脸。
她觉得,今天已经把下辈子能丢的脸全丢完了。
为什么电视剧里的人昏倒这么容易?而她现在却任由同学和班主任把自己的皮肉一点点切碎,凌迟了40分钟,全程无比清醒。
赶紧让她昏过去吧!
不对,干脆死掉算了!好想死啊,死了就不用挨骂了!
快让我死掉吧!
让我死掉吧!!
让我死吧!!!
班会课后,她便不是班长,在这个班里,她也不会再当班长了。
同学们围在副班长座位旁,纷纷祝贺她成功转正。副班长的脸上,挂着得偿所愿的微笑。
谢玫伊并没有多余的精力再去斥责、再去伤悲,她要赶紧琢磨今晚写完一千字检讨后该如何面对家长,并让他们签字。
而张洁,看到她就像看到瘟神一样连连躲避,直到五年级这种情况才缓解——并不是因为两人重归于好,而仅仅是,张洁把这档子破事给忘记了而已。
那个校徽,永远都没还回来。
很长一段时间,谢玫伊作为对不起全班的罪人,一直抬不起头。她本人对这种压迫也无力反抗,甚至渐渐觉得,那天没戴校徽的人真的是自己。
直到四年级换了班主任,才从几个班干部口中得知:没有人会在乎戴不戴校徽这种不值一提的小事,关键是——流动红旗的数量是用来决定各班班主任季度奖金数的!
也对,说到底不就是为了钱嘛!自己只是碰巧成了一只为了儆猴而被杀死的鸡而已!
这么说,已经雨过天晴了?
不,她并没有释然,反倒更为绝望。知道真相又怎样,就能一笔勾销?
只因为一个自私冷酷的老女人折损了季度奖金,她就要被拿来泄愤,就活该要受这等屈辱?
在那节班会课之后整整一年,她如丧考妣般,恨不得整日穿着黑衣黑裤上学,然后在肩膀上别一块黑纱。
祭奠那个曾经天真可爱得能赞一句“小公主”的自己,已经死去的自己。
早在九年前,她就发誓再也不要受人摆布,当什么烂好人。
早在九年前,她就痛苦得想一死了之。
可是结局却无法改变。
如今算是借他人之手,得偿所愿了吗?
一声沉闷的钝响后,谢玫伊以水泥地作纸,以头颅作笔,以血液作颜料,在教学楼前绘制出了一幅绝美的泼墨画。
陆续围上前来的人们,发现那双已失去神采的眼睛仍未瞑地仰望天空,仿佛不自量力地向人们宣告:
即使化为一团血肉模糊、令人作呕的污物,自己依然向往着天堂!
鸷鸟厉疾,水泽腹坚。一月二十日——
大寒伊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