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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我就要两毛 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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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月中旬,太阳终于失了势头,渐渐被凉风打倒。林在范还是一如既往地踩车上学,天气转凉的好处就是,林在范的汗总算出得没那么厉害了。还有就是,林在范不爱赖床了,虽然说来好像和天气变凉没什么太大关系。
他吃了早餐才出门,从自家院门前就上了单车,径直往校门口踩去。路过段家院子的时候也不再停留,他知道,段家的小孩儿不会在院里等他了。
车快踩到校门的时候,会掠过段宜恩走路上学的身影。每天一两秒,很快就擦肩而过。段宜恩没什么太大变化,就是在班里话更少了,其实这是必然,因为之前在班里常和段宜恩说话的就只有林在范。还有就是段宜恩头发老是忘记剪,林在范都记着有两次他的后颈头发扫到了校服衬衫领子上,看着怪痒的。
进了教室,时间还早,教室里没什么人,林在范埋头把剩下的一篇语文作文字数补上。他开始自己写作业,会的全填上去,不会的就空着,不打算去问别人。
作文写到结尾,教室前门被人推开了,林在范知道是段宜恩,男生里就只有他走路声音不拖沓。这时林在范的作文结尾突然忘了怎么写,咬着笔杆在搓试卷。他盯着格子盯了几分钟,最终放弃。他知道,自己是因为紧张才想不出作文结尾。口袋里放着五十块纸币,皱成一团,被林在范揉的。
准备要订的英语报纸费用是49.8元,由英语课代表收齐后上交英语老师。
位置已经大换过一次,林在范现在坐在靠窗的位置上。他转头盯着窗外的树,看见已经有鸟飞上去筑了巢,怪不得上课时候时不时响起大声的鸟叫。他喉头发痒,想咳嗽又不敢太用力,到头来声音还是憋在嘴里,闷闷响。
林在范同桌问他,“能不能把窗开大一点儿?”
林在范的同桌是个皮肤很白的短发女生,话不多,上课的时候总是很认真,成绩也很好。林在范起身把窗口推往前,开得更大。
他指了指树上那几只鸟,问同桌,“文照,你知道树上的那几只是什么鸟吗?”他不过随便问问,根本没指望同桌能回答上来。
哪知道文照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噢了一声,“暗绿绣眼,旁边的应该是它的配偶和幼鸟。一夫一妻制的。”
“一夫一妻制?难道鸟类还有一夫多妻制的吗?”
“有,还有一妻多夫制和混交的。但大体上还是一夫一妻制占多数。”
“那一妻多夫的那种,真的在失去其中某个配偶后也不会失落的吗?”
“怎么解读鸟类伤不伤心?”
文照一边说话一边拿出五十元钱,准备结束话题去交费。林在范见她起身,也站起来跟在她身后。文照和段宜恩的交费过程就像是静音了一样,你把钱放在桌面上夹进文件夹里,然后登记下自己的纸币编号,我就坐在桌上看你完成整个程序,然后抽出两毛钱散钱补还给你。
文照离身后,林在范也跟着文照的动作程序完成交费。只是那个沉默氛围,完全不一样。林在范觉得他和段宜恩交集的空间范围内,连空气都是黏稠的。像是蛛丝缠住了他的手脚,使得动作都稍显不自在。
他盯着段宜恩给他找钱。段宜恩也不看他,摸了摸放零钱的纸袋,终于开口说了第一句话,他们的上次对话久到林在范已经不能追溯是在什么时间,什么地点。
“没有两毛了,找你一块行不行?”段宜恩说,眉毛是皱着的。
林在范不知道,难道和自己说上一句话都能使段宜恩心里不舒服么?眉毛都拧成了结。
“不要,我就要两毛。”林在范开口。
“没有。”嘴又抿了起来。
林在范视线竟像是也被粘起来一般,盯着段宜恩的脸不移开,“那就下次给我,反正我不要一块。”
段宜恩经常这样,像是什么苹果没有了,你吃这个梨吧;作业本脏了,我给你换一本吧之类的被迫选择,以前林在范经历过许多次。
好的时候,对你很好,坏的时候又真的很坏。梨和新作业本是段宜恩给的,收回他也可以做到轻而易举。
段宜恩也抬起脸来看他,眼神里表现出的,是林在范从没见识过的冷漠。他又把拿出来的一块钱收好,“单位不一样,也怪不得你不要。”
做完课间操回教室后,他翻开桌面上累叠起来的几本书,想要拿出放在最下边儿的课本。刚掀起最上层的那本,就看见在书底下压着的两毛钱。他干脆坐下来,用那张绿色的两毛钱纸币叠了一颗心,然后把纸币心夹进了随意翻开的课本里。
他心里明白,实际上苹果和梨都无所谓,只要是段宜恩给的,只要段宜恩愿意给。
秋雨下得愁煞人,槁济市地处南方,树叶基本上不怎么掉,叶子该绿的还在树上绿着。雨打上去声音可响,连同地面那些黄的掉下的枯叶,一个脆响,一个闷响。阿嬷出门嘱咐林在范把雨衣带上,林在范不听,嫌弃披着雨衣难看。本来雨衣也没用过多少次,都是段宜恩坐后座上撑着伞的。不过林在范倒是忘了已经没人会在他车后座给他撑伞。
不少人冒着雨冲出校门,还剩下的星散几个靠在教学楼底下大柱子边儿的,都是等着人来接呢。林在范本来站得很靠前,被落在台阶上的雨点溅到了裤管,他又往后退了退。不小心碰着了文照。
文照眼镜上也被雨水溅到,正摘下眼镜来用眼镜布擦拭。林在范回头看是她,道了声对不起。文照眼睛高度近视,看不清人,眼睛眯了起来,没回话。等把眼镜重新架在鼻梁上才看清了林在范。
“是你啊,还不走?”
“嗯,伞忘带了。”
“哦。”
一时间无话可聊,沉默下来。文照也不移窝,待在原地望着雨帘,“没人来接你?”文照终于意识到这一点。因为林在范脸上并没有什么期待的神情,反而是悠闲的,且看雨什么时候停他再什么时候走。
林在范没回话,反而问道:“你在等你家人来接你?”
“不是,在等我喜欢的人。”
林在范笑出声,实在没看出来乖乖女模样的文照竟然也开始早恋了。
“她十分钟后到,”文照食指托了托鼻间的镜架,“我在想是直接淋雨回家发了烧比较划算,还是等她来我们一起撑伞回去比较划算。”
“哈?”林在范没听懂。
“算了吧,发烧的话我意识不清也捞不到什么好处。”文照没有给林在范解释,时不时看着手上的腕表留意时间。
没等多久,段宜恩就出现了。他好像是今天的值日生,怪不得走得这么迟。段宜恩下到教学楼门口,显然注意到了稍大的雨势。眼神倒是没有扫过同样在楼下站着的两个人,他站在门的另一端,等了一分钟,好像耐心不足的样子,他伸出手探了探雨势。
才一分钟而已,雨势哪有什么可能起太大变化。段宜恩却不愿意继续等了,他迈步走出了教学楼。
林在范看着他走出教学楼,动作一顿,原来是想也跟着他一起走出去的,本意是要拦下他。但到底没动,嘴巴半张着,却什么声音也没发出来。林在范居然产生了自我厌恶,甚至说不出来为什么。
文照的视线在他们两人之间移动,“段宜恩绝对会生病。”她说,“顾虑太多。”话音刚落,教学楼前就出现了一个撑着绿底花伞的女生,林在范没见过,不知道是哪个学校的。
女生收了伞走进来,笑着望向文照,“等很久了?”
文照点点头,“你来太晚了,我回去来不及做饭了。”
“那有什么关系?来我家吃。”女生拉过文照的手臂,一起来到阶梯前。她撑开了伞,又被文照接过。“然后就在我家睡一晚吧,叔叔阿姨出差了,你自己一个人在家不好。”
文照回答的什么,林在范听不清了,因为她们两个已经并排走进雨里。
等她们的背影出了林在范的视线,林在范才醒悟过来,文照不是说在等喜欢的人么?怎么来的是个女孩儿?!林在范怀疑自己的耳朵是不是出现了问题,他摇了摇头。
身旁已经没有人在教学楼里等着,一直等雨停也不是办法,不得已,他还是冲出楼去,跑向车棚。雨滴滴落在他身上,布料的湿意扩散得很快,才到车棚,肩膀全湿了。
林在范又怀疑自己的眼睛是不是出现了幻觉,不然他怎么会看见自己的车上放着一把雨伞?他拿起雨伞一看,认出上边熟悉的花纹。段宜恩不是没带伞,他把伞留在了林在范车上。
林在范身体颤出一阵凉意,他伸手抚了抚自己的手臂,骑上车,出了校门。
雨是斜着打的,因为有风,或者说林在范骑得太快。雨打在脸上是痛的,林在范眼睛险些睁不开,他堪堪眯着眼,没放过路旁任何一个穿校服的少年。在红绿灯的路口,林在范停下车来,单手拂过面庞,擦掉一脸雨水。不管用,眉毛上很快又积起水来,汇满了又往下流,流得七拐八弯的,好在没流到眼睛里。
他把手刹捏紧了又松开,没看见段宜恩,一路回来都没看见段宜恩的身影。他甚至不确定段宜恩走的是不是这条路,但他猜是这条,段宜恩说过这里沿途景色好,适合边走边看。
直到近了家,还是没寻到段宜恩。林在范把单车倒放在自己院子门口,走路去推开了段家院子的门。
段阿公正在栏前把刚从院里端进来的盆栽擦净叶子,看见淋着雨的林在范惊了一跳,连问他怎么的不打伞在雨里淋着。
林在范没有走近上前,站在原地问,“段宜恩回来了吗?”
段阿公放下手里的抹布,连忙招呼他躲在屋檐下,林在范只好侧身躲进栏前。段阿公进了屋去不知道要拿什么东西,一会儿出来,手里拿着一张毛巾,递给林在范。
林在范擦着滴水的头发,重复问道,“宜恩回来了吗?”
“早就到家了,现在在洗澡呢。”段阿公说,“怎么了?”
林在范愣了会儿,说:“他怎么回来的?”
“打车回来的,身上也湿了点,但不像你这样浑身都湿透了。”
林在范把毛巾递还给段阿公,晃头甩了甩黏在额前的湿发,心里想说些什么,却又没说,徒劳叹了口气。和段阿公说了声再见,又重新走进了雨帘。
等段宜恩出了浴室,想要去栏前帮阿公擦净盆栽叶子上的污水。阿公见他出来,指了指地上放着的关好的伞,那把伞没有打开撑过,是折叠好的样子。
“在范说把伞还你。”阿公还在摆弄盆栽。
“明明就有伞,怎么一个两个都淋了雨?在范也是,前段时间烧得这么严重,还把自己淋得这么湿。”
段宜恩弯下腰,把雨伞重新握在手里。雨伞是湿的,即使没有撑开过,它也是湿的。
地板上有一对湿哒哒的鞋印,鞋印附近氤氲着一团又一团的水滩。林在范怕是浑身都被淋湿了吧,明明有伞的。
林在范却不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