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既然友情留不住》广莫野

6、不过中暑而已 林

　　林在范停车进到院子的时候声音放得很轻，害怕在屋里睡着的老人会被惊动。进了屋看见厨房里还放着老人留给他的宵夜，随意扒了两口饭填填肚子，就洗漱睡觉了。睡前特意把闹钟时间往前调了一个小时，害怕明早赶不及去接杨思。

　　他不知道的是，段宜恩久久没能入睡，自己一个人坐在招蚊子的院落，灯也没开，风扇也不吹。枯坐着很久很久，都没能听到隔壁林家院子单车进出院门时发出的吵杂碰撞声。等到半夜段阿公起夜撒尿，看见段宜恩端坐的背影被吓到惊呼一声，段宜恩才察觉，啊，太晚了，是时候该睡觉了。

　　他转过身去，阿公睡眼惺忪的样子早就被吓没了，他苦笑着安慰阿公自己是睡不着才出来静静。段阿公沉着脸望自家孙子，那幅模样不像是睡不着时候的烦躁，更像是等不来期盼回归的人的失落，神色比他小时候过年等不回父母时看起来还要伤心。

　　段宜恩没有理会阿公的打量，弯腰拾起板凳放进厅内，就要回房睡觉。带着困顿、带着无望、带着坚决，他想，他再也不要和林在范做朋友了。

　　闹钟一响，林在范就被惊醒了，下意识还想在床上滚两圈当个春卷儿。一看闹钟才想到自己今天有正事儿要做，马上一骨碌爬起了床，以旋风般的速度拾整自己。刚准备穿鞋出门呢，阿公醒来了，瞅见早起的林在范惊奇的不得了，小声问他，“今天怎么起这么早？”阿嬷还没醒，两人交谈声音不自觉放低。

　　“去接一同学，没事儿我先走了哈。”林在范穿好鞋站起来，拍了拍自己屁股，临走前突然回头又嘱咐道：“对了，阿公你去帮我把我房门关起来，等阿嬷醒来骗她去叫我起床，里头没人应她，肯定气死她哈哈哈。”

　　阿公笑眯眯着说：“混小子，赶紧上学去吧。”

　　林在范站在原地向着阿公，模仿了一个绅士脱帽敬礼，又是一个静悄悄地出门去了。

　　起床起得早，林在范肚子还没饿，迎着舒爽的凉风哼起歌来，“好不容易，又能再多爱一天，但故事的最后，你好像还是说了，拜拜……”

　　杨思已经退了房，站在路口等林在范，林在范刚出现，她就举起手摇了起来，表现出林在范从未见过的开心。

　　“早上好。”杨思说着把手里握着糯米饭递给他，“喏，给你。我经常见段宜恩买给你吃，还知道你喜欢加根香肠。”

　　“你帮我拿着，先送你回家换校服。”

　　杨思就一直帮他握着饭团，等到了家楼下，才又把饭团递给他。林在范撑着单车，一只手握着饭团在吃。

　　可能是杨思买的糯米饭摊位不对吧，吃起来怎么就没有段宜恩给他买的好吃呢？

　　林在范刚吃完最后一口饭团，杨思就出现了。她已经换上校服，又把昨夜放着的头发扎起马尾，马尾走起路来一晃一甩的。突然的，林在范觉得杨思长得一点儿也不像王祖贤了，像谁呢？倒是谁也不像了。他嘴角一弯，弯出了个笑容。

　　杨思刚走到他跟前，就见他满脸笑意，问道：“笑什么？”

　　林在范灿白的齿列露了出来，“我第一次见你的时候，和段宜恩形容你是小王祖贤来着。”

　　“这有什么可笑的，难道现在不像了？”

　　林在范点点头，“嗯，看久了就不像了。我记着那时候段宜恩表情特别不屑，肯定是在嘲笑我眼力俗。”

　　杨思失笑地望他，“眼力是不怎么样。”

　　林在范切了一声表示并不认同，估算了从杨思家到学校的距离，还来得及。于是他就一面同杨思闲聊，一面缓慢踩车去了学校。

　　刚到学校路口呢，可不得了，谁见过杨思搭别人的车来上学过啊？反正没人见过，但没人敢上前去问呀。杨思是不在乎别人的八卦非议，而林在范呢？则是个二愣子，他甚至没考虑过别人对这件事会有这么大的看法。

　　这到了学校，早读还没开始呢，流言就开始传起来了。高一七班的林在范，和校花，在一起啦！看见他俩一同来校的人，把谣言一传十十传百，学生们开始兴奋起来。

　　林在范坐在位置上补作业呢，一道数学题难到他抓耳挠腮，身边什么讨论都听不进去。

　　朴珍荣刚放下书包就听到惊天大消息，好不讶异，赶紧凑过身去抽出林在范的笔杆，“你和杨思在一起啦？”

　　林在范皱着眉看他，刚想出来的思路被打断了，心里好不烦恼，“瞎说什么呢，滚边儿去。”

　　“那有人说今早你送杨思来的学校？”

　　林在范夺笔没能夺回来，又听到这一问，知道学校里好奇分子该是把着消息传遍了，他既无奈又尴尬。他模糊着回应，“啊，快点把笔给我，我写作业呢！”总不能把杨思昨晚说的那些都说出来吧，那可是杨思的家事。

　　朴珍荣俯下身去，用笔帮他把解题步骤写了下来，一边写着一边说：“那还没在一起？”

　　林在范挤他身子，把笔抢了回来，看了眼被朴珍荣解答了的数学题，心生不爽，“那我还天天送段宜恩来学校呢，我和段宜恩在一起了么？！”

　　朴珍荣笑着睨他，“哇，你开窍啦？这个可以有。”

　　林在范忍不了了，伸脚踹他，“有你个鬼，我就算和杨思在一起都不可能和段宜恩在一起啊。”

　　朴珍荣侧身躲过林在范的飞腿，刚一退后，就看见在朴珍荣身后站着的段宜恩。两人一惊，皆不知道段宜恩在他们身后站了多久。

　　林在范双眼睁大望着他，犹犹豫豫刚想开口。段宜恩却像是什么也没听见，什么也不在意一般，眼神是略过林在范的。林在范嘴巴要张未张，段宜恩就从林在范和朴珍荣位置中间的通道走了过去。像是，从未认识过林在范这个人一样。

　　林在范和朴珍荣面面相觑，丝毫没有意识到这是暴风雨来临前的宁静。

　　不，准确来说，段宜恩这片暴风雨，一直无声，总是寂静。

　　下午放学前，林在范悄悄挪到段宜恩位置旁边，段宜恩这一整天气场都非常不对，林在范不敢造次。

　　他轻轻咳嗽了一声，把手里攥着的两张纸币放到段宜恩桌面上，语气是既透露着低声下气又表现出委屈郁闷，“还你的两百块。”

　　段宜恩还在低头专心看书，连眼神都懒得分给林在范。听到话也只是伸出手把桌面上的两百块放进口袋，其余的，他什么都没做，也什么都没说。

　　林在范又想起昨天晚上段宜恩放的狠话，“别再来找我”？段宜恩气性也太大了！他红着脸蹲下身来，把脸凑近段宜恩的桌面，“你原谅我好不好？”

　　段宜恩眼睛虽是盯着书本，但心思早就不在书上。自己眼睛气得发红，原谅什么？怎么原谅？如何能原谅？段宜恩不敢看林在范，那是林在范求饶时候惯用的伎俩，威逼不成，必有诱哄。但怎么能怪林在范呢？他什么都不知道，不知道自己对他的感情，不知道自己对他的在意。他不过是，不过是做了男生这个阶段会做的事情而已，这么一想来，段宜恩都觉得自己根本就没有责怪林在范的立场。

　　段宜恩能做的只有沉默，像是每个幻梦醒来后的凌晨，像是每次触碰过后的发愣，他只能用以沉默，对抗内心几近脱笼的困兽。

　　林在范等了一分多钟，等不来段宜恩的回应。而周围的同学渐渐觉得他俩的氛围奇怪，林在范也意识到了自己现在的姿态难堪，他站起身来。郁闷的、烦躁的、不安又委屈的情感困惑着他，他想着，或许自己失约对于段宜恩而言真的很严重，那自己应该。他狠狠挠一把头，自己应该多给点时间给段宜恩才对。

　　林在范在晚霞中推着单车出了校门，晚霞分明是和段宜恩上次见过的一样好看，段宜恩却不愿意把手搭在自己肩膀上了。

　　过了好几天，他俩的关系还是未见起色。朴珍荣看在眼里，同林在范勾肩搭背的时候，还取笑着出口，“段公子断奶啦？”

　　林在范把手肘抵在他肋骨上给了他一个狠狠的肘击，“好好说话。”

　　朴珍荣反击回去，把林在范柔顺的头发拨弄得奇乱，露出一脸正经的微笑，“我哪句话不是好好说的？”

　　“几乎是每个字。”说话间快步下楼，要和朴珍荣拉开距离。

　　“知道的明白你要去上体育课，不知道的还以为你赶去投胎呢。”

　　“朴珍荣，你真的特别闲。”

　　“我不是闲，我是喜欢看热闹。”朴珍荣一路跟着林在范快步下楼梯，却哪知林在范在最后一层阶梯上突然停下脚步，朴珍荣刹车不及，猛地撞了上去。

　　林在范被撞下最后一层阶梯，脚踩在平地上，他回头看朴珍荣，“你知道你这样会被打吗？”

　　朴珍荣跳下阶梯来，又恢复那幅笑嘻嘻面容，“知道。你打我我再打回去嘛，多难的事儿呢。”

　　林在范沉默了一会儿，说：“特别难。就算段宜恩不理我，我也不想不理他，特别难的一件事儿。”

　　朴珍荣一个挑眉，倒是什么话都没有接着说。上课铃声响了，远远都能听见体育老师的吹哨声。

　　林在范和段宜恩长得高，都排在队伍的最右侧，不过是一个在三排一个在四排。林在范盯着段宜恩碰到衬衫领子上的头发，想着他怎么忘了去理发？头发都长长了。又想段宜恩果真是不怕热的，怎么脖子上一滴汗都不见流？林在范没忍住，恶作剧地朝他的后颈吹了口气。

　　段宜恩被吓到，身体不受控制般轻微抖动了一下，他第一举动是询问了身旁站的男生能不能和自己换个位置。男生虽是疑惑，还是同意了段宜恩换位置的请求，他们趁老师不注意，就把位置对调了。

　　林在范见段宜恩身子颤抖，脸上本来见了笑，却在下一秒段宜恩和旁边的男生对调位置时，笑容干在脸上。老师问他报数总数时还在发愣，答也答不上来话来。

　　那天林在范打篮球打得很拼命，像是要把郁闷都发泄出来。日光明晃晃地照射在他头顶，晒得他头脑发昏，面露菜色。别人中场休息，他原地练习投篮；别人跑跳适度呼吸匀称，他用尽全力大口喘气；别人下场喝水，他撑着膝盖弯腰用衣服下摆擦汗。他汗出得跟水龙头一样，脑袋甩一甩都能甩出一圈的水珠。

　　林在范直起身来，只觉得太阳刺眼，景色发白，还想再晃一晃清醒脑袋，却一晃把自己晃晕在地。合眼前，他看见段宜恩面色沉重地盯着自己看，那双唇还是紧紧抿着。但林在范却觉得是自己被晒得癔症了，段宜恩根本不乐意理会自己，又怎么会盯着自己看呢？

　　林在范再醒来，已经身处医务室了。朴珍荣坐在椅子上翘着二郎腿在玩手机，见人醒来淡淡问一句，“喝水吗？自己倒。”

　　林在范撑起身来，头还是昏的，胃里隐隐泛着恶心，问朴珍荣，“我怎么在这？”

　　朴珍荣还在专心盯着手机里的贪吃蛇游戏，没理会林在范。林在范怒了，把病床上的枕头砸过去，朴珍荣手一松，贪吃蛇一下撞上了墙面，手机屏幕赫然显示“game over”的大字。

　　朴珍荣捡起地面上的枕头，拍了拍上边的灰尘，没好气地说：“你现什么现啊？你中暑了！哥儿们！咣的一声光荣倒地，可精彩了。”

　　林在范惊呼，“我靠？这不丢脸丢大发了？”

　　“至于嘛你，大中午发什么疯？搞到最后还是段宜恩把你背来医务室的，可好意思。”

　　“不是你把我弄来医务室的？”林在范病着的脸色却隐隐透着神采。

　　朴珍荣站起身来给他倒水，林在范没接，朴珍荣就把水杯直接塞进林在范手里。“好吧，其实是我背你来的。”

　　林在范颓下去，想把水杯里的水洒向他，但最后还是喝下了肚。果真是幻觉，他倒下前看到的那一幕。他很气馁，加上中暑后的症状，恼得他心里处处都是火。

　　他猛地下床，头又迎来一阵阵的眩晕。朴珍荣双手交叉环抱在胸前，就站在床位前看他，“你不休息要去干嘛？”

　　“哪儿躺不是躺，我回家躺着去。”林在范低头穿鞋，“麻烦你去帮我给老班请假行不行？”

　　“你走得动道？”

　　“中个暑不是住院开刀，哥儿们我铮铮男儿，开玩笑，走不动道？”林在范把鞋穿好，蹬得一下踩在地板上。“校医开的病假条儿呢？”他把手伸向朴珍荣。

　　朴珍荣手指了指放水杯的桌面，“笔筒下压着呢。”

　　林在范抽出病假条儿，手指在细长条的纸张上弹了弹，打算回教室里捡个书包就直奔家里。

　　到了教室，体育课刚下课呢，同学们都回了教室，见着林在范都稍带关心地问他怎么了。林在范坐在椅子上收拾书包，也不大认真理会别人的问候，简简单单说一句，“没什么大事儿，就晕了会儿，这不是醒过来了嘛。就还有点头晕，回家躺着去。”大家见林在范说话利索，也就散了。人群散开后空出来的空间，让林在范能看清对角线处段宜恩喝水的动作，挺好，看见我中暑了能想起多喝点水。林在范居然还能感到有点儿欣慰。

　　朴珍荣让林在范别顶着太阳踩车回家，但林在范反驳道：“我走路回家花的时间可长得更多，保不齐路上又热晕过去。”

　　朴珍荣说：“要不我也请假陪你回去？”

　　“我看你就是想逃课吧，我才不需要你当跟屁虫。”

　　林在范说完就风风火火下楼去了，朴珍荣的话他自然是不听的，进了车棚，又是一阵猛踩车回了家里。

　　要不是说中过暑呢，精力都被耗损了不少，踩车回趟家累得不行，气都难顺匀。站在荔枝树荫下平复了会儿，才往房门口走去。走近才看见门口堆着袋袋子。他伸长脖子对着屋里喊人， “阿嬷，门口堆的那一袋东西是什么啊？”

　　阿嬷在里头看电视，听到问话出来看了一眼，然后回了一句，“隔壁段阿嬷给我的，说是宜恩还你的东西，让我拿回来给你。”阿嬷走回去看电视，“是不是你的东西？你自己看看。”

　　林在范呆在原地，不知道段宜恩是什么意思，他连背上的书包都没有放下，蹲在门前没有其他动作。袋子一看就是段宜恩的，那是一个游戏机的外包装袋，他认识的朋友里就只有段宜恩和朴珍荣买得起。仔细看袋子外侧，那上边还有林在范吃汤粉时不小心溅上的汤汁。

　　但是看着袋子也看不出什么名堂，林在范站起身来，提起袋子回了房间。

　　游戏手柄两只，是段宜恩以前送给自己的生日礼物，自己总是带着游戏机去段宜恩房间玩，手柄也就一直存放在他那里。玻璃杯一个，夏天空调房总是干燥，自己就放了一个喝水的杯子到他房间里方便接水喝。他再把袋子里的东西倾数倒在地板上，仔细一看，拖鞋一双、睡衣一套、内裤两条、黑笔一支，林在范放在段宜恩那里的东西，现如今段宜恩把它们全数还回来了。

　　林在范坐在自己房间的地板上，眼睛一眨一眨，什么表情也没有。汗意外地没流多少，分明口干舌燥却一点儿也不想出去打水喝。

　　阿嬷像是意识到什么不对劲，过来敲他房门，“你今儿个怎么回来这么早？”

　　房内传出来的声音蔫蔫的，一点精气神都没有，林在范闷闷地说：“我中暑了。”

　　“中暑了？要不要紧？”阿嬷声音明显慌了，拧动门把就要进来。哪知推不动，林在范正坐在门后抵着呢。

　　林在范不动，放轻声音宽慰阿嬷，“没事的，中暑而已，吃过药了，我多喝点水就好了。”

　　可惜风扇风力不够大，无论怎么扇，林在范的眼眶都是热的。

　　怎么的呢，不过中暑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