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寰宇不若朝暮》尤图

4、04 樱花树 那晚，有谁

　　北海道与东京的繁华不一样，它是一座相对安逸的城市。在一些旧街区，仍旧可以看得到矮墩墩的平房，和窗棂上装饰的落满灰尘的晴天娃娃。窄窄的巷子两旁生长着一树又一树樱花，浓密的花束伴着清淡的馥郁揉进安逸的空气中，为小巷延伸出了大片粉白的天空。青色的石板路上不时传过木屐走过的声音，随后便会看到身着传统和服的妇女细细的迈着小碎步慢慢走过，有时身边还领着一个小孩子，边走边絮絮地说着什么……
　　“宋珺，樱花居然是朝下开的哦……好像小伞啊……”听到罗汐刻意压低的声音，正在准备取景的宋珺无奈地走回罗汐身旁，伸手宠溺的揉了揉罗汐乱糟糟的头发，无奈又好笑的低声叹口气，这丫头，以前在国内都没有好好看过樱花么。
　　“怎么，口口声声说自己最爱樱花了，结果连人家朝下开花都不知道，”宋珺好笑地看向罗汐，却在下一秒看到罗汐突然变白的脸。
　　“我已经好久都没有看过樱花了呢，真的……都忘了啊……”罗汐低下头，声音越来越低。垂目看向自己的脚尖，手不安分的来回绞着裙角。
　　“那我们慢慢看，把忘了的美好都记起来。嗯？”宋珺把罗汐揽进自己的怀里，暗暗后悔自己说错了话。用下巴蹭了蹭罗汐的头，抱着罗汐晃晃。
　　“嗯。”罗汐在宋珺的怀里闷闷地哼了一声，算作是回应。宋珺没撒手，罗汐便任由宋珺抱着她。
　　一阵风吹过，满树的樱花相互摩擦发出了刷刷的声音，罗汐从宋珺的怀里抬头，看到大片大片的樱花风暴席卷而过，像是经久不息的大雪，纷纷扬扬地洒落在罩着金色余辉的小巷中。风住时，早已不见了青色的石板，而是粉色的花路。罗汐呆呆的望着眼前的景象，心里却希望时间就此停驻。收回目光，与宋珺温柔凝视她的目光缠绕在了一起，很久很久。宋珺缓缓低下头，气息轻轻吹在罗汐脸上，弄得罗汐的脸痒痒的，就在要吻上罗汐的一瞬间，罗汐突然毫无征兆地跳开他的怀抱，大笑不已。
　　“哈哈……你的头，你的……快看……哈哈哈，笑死……笑死我了……哎呦，我肚子都痛啦……”看了一眼笑到蹲在地下不停给自己揉肚子的罗汐，宋珺故作生气的朝罗汐瞪了一眼，没好气的用修长的手指理了理自己的头发，结果就看到好几瓣樱花从自己的头上盘旋着飘转到地下。这丫头……宋珺笑着摇摇头。忽然表情一滞，嫌弃的眼光瞟向罗汐，
　　“你头上有鸟粪！肯定是刚刚在广场上喂鸽子时不小心弄上的。”看着罗汐瞬间收回的笑容，宋珺的眼角露出丝丝得逞的笑意。
　　“啊，在那里，你用纸巾帮我擦一下好不好。忘恩负义的鸽子，早知道就不喂你们了……”罗汐换上了一副哭丧懊恼的脸无助地看看宋珺。
　　“要不这样吧，你要是能追上我，我就帮你。”宋珺冲罗汐坏坏一笑，自己率先迈开腿跑了起来，嘴角咧的更大了。
　　“喂——我跑了鸟粪滑下来怎么办啊……”罗汐都快哭了，冲宋珺的背影喊。也不敢跑，只敢迈开大步向前走，还要尽力保持上身稳定，滑稽极了。
　　“笨罗汐，我——骗——你——的——”宋珺转过身来，冲罗汐大笑，露出了得意的两颗虎牙。
　　“真的么？”罗汐愣在原地，用手小心谨慎的捋自己缠绕在一起的头发，并且开始认真费力地分析宋珺这句话的真实性，旋即反应过来。
　　“好啊，臭宋珺——你居然敢骗我——”说着罗汐笑着撒开腿朝前面宋珺的背影跑去……
　　夕阳光在他们身上闪闪发亮，后面散步的一对日本夫妻脸上带着慈祥的微笑看着宋珺与罗汐越跑越远的背影，两人的影子在追逐中慢慢重合到了一起。老妇人用日语软软的说了一句“年轻真好”，在她一旁的老伴转过头冲她露出了一个没有牙的笑容，颤巍巍地握住了她的手，一步又一步缓缓向前走着。

　　寒凉温润的月光轻纱一样的漫上了罗汐的床头，罗汐面向月光闭上了眼睛又睁开，出神地看向皎皎的月牙，呼了一口深夜潮湿的气息，垂下头，不安分地把手指扭来扭去。果然是很久都没有一个人睡过了啊……今天晚上又该怎么熬过去呢……罗汐挑挑眉毛，微微嘟了一下嘴，披散着头发走到窗前，看院子里那株在月光下发着白光的樱花树。听院子的另外一位中国游客说，这株樱花树是上世纪的一个人日本女人为了纪念她死去的丈夫亲手栽植的，他的丈夫在二战中成为了俄罗斯人的俘虏，而她却等了好多年，直到战后她等回了丈夫的骨灰盒。她便将丈夫的骨灰埋在了樱花树下。
　　罗汐眼底一黯，又是一个关于等待与爱的故事。
　　忽然手机在床头柜上响了起来，是一个陌生的号码，罗汐的手微微一顿，还是划开了接听键。
　　“喂，请问……”罗汐迟疑着，她脑海中闪现出各种画面。
　　“罗汐，睡了么？”是宋珺好听的声音。罗汐刚刚还有些慌乱的心一下子就又放下了 。是宋珺，不是爸爸，更不是钟严。
　　“嗯？哦，还没呢。怎么……有事吗？”罗汐顺口答，可是话说出来她就后悔了。
　　“那你开下门，我就在门口。”宋珺低笑一声，听着罗汐下一步的反应。
　　“哦，不是不是，我的意思是……是、是我已经睡下了，有什么事明天再说吧。”罗汐闭着眼飞快地说完这一句话，懊恼的吐吐舌头，自己这是怎么了，前言不搭后语的。
　　“刚刚还说自己清醒着呢，现在就又睡下了？笨罗汐，骗人都不会……快来开门，外面真的很冷啊。”说完宋珺又装模作样的咳嗽了两声，还没等他咳完，罗汐房间的门就开了。
　　“别装了，快进来吧。”罗汐把背影留给宋珺，高中跑完1500还能去跳远的人说自己身体不好，谁信啊。罗汐撇撇嘴，不再搭理宋珺。
　　“这么晚不睡，在干吗？看星星吗？”宋珺自顾自地说着，走到窗前抬头向天上张望，哪里有星星……不经意一瞥，便看到了院子里的樱花树。
　　“哦……没有星星，那你一定是在看这株樱花喽。”宋珺转身看向背对着他坐在床头摆弄床头灯灯罩的罗汐。
　　“……”罗汐嘴唇动了动，没有说话。
　　“还记得院子的女主人给我们讲的那个故事吗？”宋珺走到床头的另一侧，挨着罗汐坐下来。罗汐觉得旁边的床垫陷下去了一点，脸上微微有种发烫的感觉。但还是点了点头。
　　“你知道吗，我当时觉得自己是何其幸运，等了一段不算长也不算短的时间，刚好等到了你。”见罗汐回过头，温柔地冲罗汐笑笑。
　　“你……”罗汐还没来得及说完后面的话，身子就被人拽入了一个温暖的怀抱。罗汐没有挣开宋珺的胳膊，刚刚宋珺的笑容真的很耀眼，眼睛里似有碎碎的星子在晃动。那一刻的宋珺，恍如隔世，仿佛还是多年前的样子。
　　“可是我发现我等到的那个人处处在躲避我，防备我……虽然我已经等得很累了，可是我还会等下去……等她把她的心完完全全地交给我。”宋珺在罗汐的耳边闷闷的说。
　　“宋珺……我知道你一直在等……既然累了，就不要再等了吧……我不配啊……”最后四个字罗汐几乎是用气息轻轻推出来的。
　　“嗯？什么？”宋珺显然没听清罗汐在絮絮地念叨些什么。
　　“没什么，”罗汐从宋珺的怀中抬头。
　　“宋珺，我们一起种一株樱花树吧。现在，行么？”罗汐看向宋珺。
　　“……好。”宋珺的嗓子哑哑的。

　　“坑太浅了，再挖深一点吧。”罗汐坐在院子里的秋千藤椅上，笑意盈盈的看着挽起袖口正在挖树坑的宋珺。身上披着宋珺的暗灰色呢绒风衣，因为晚上真的太冷了。
　　“……要不你来。”宋珺无奈地瞥了一眼眼皮一直不住打架的罗汐，明明说好两个人一起的，结果自己却白白成了苦力兵。
　　“还是你来吧，你来……”罗汐满脸小心地赔笑，裹紧了风衣，往藤椅深处挪了挪。
　　“……”宋珺的脸明显黑了。

　　“罗……”过了很久，宋珺才把树坑挖好，刚要叫罗汐，就发现罗汐合着眼，倚在藤椅上睡着了。头低低地垂着，细碎的刘海遮住了眼睑，略有些婴儿肥的脸颊嘟出些肉来，宋珺忍不住被罗汐的睡相给逗笑了。
　　“钟严……不要为难我爸爸……我陪你……我答应你的条件好不好……”罗汐在梦里没有缘头的突然冒出这样一句话。准备抱她回房睡觉的宋珺震惊地看着罗汐，但最后还是没有叫醒罗汐，沉默着把罗溪抱回了房间，轻轻放在床上，盖好被子。
　　“钟严……不要走……我一个人会害怕……”突然罗汐抓住宋珺正在给她盖被子的手，眉头紧紧锁在了一起，眼角隐隐有些晶莹的泪光。宋珺抿紧了嘴唇，伸出手，轻柔地握住罗汐有些颤抖的手，很久都没有放开。看罗汐睡熟了，宋珺把手拿开，给罗汐轻柔地掖好被角，回到了院子里。

　　一下，又一下，宋珺将刚才挖好的坑又填了起来……

　　那晚，有谁看见了，谁的泪水和谁的真心，在清冷的月色下化作浮动的泡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