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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沈烨 一个开了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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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外面的雨下得很大,噼里啪啦,还间杂着什么重物接连摔倒在地的沉闷声。
这里是大陆东边的一处偏僻村庄。靠村子边缘的一条小河沟边,数十道黑影隐于齐腰高的野草丛中鬼魅般逼近一座矮小简陋的茅草屋。
嚓!
屋内忽然漫开了一点红光。光亮在纸窗上投下一道略显佝偻的身影。
屋外正悄然逼近的黑影倏地一顿。
“天色那么晚了,各位找来可为何事?”屋内的佝偻剪影缓缓侧身,苍老沙哑的声音传入雨帘。
屋外一片寂静。浓到粘稠的夜色中,似乎只有雨水在不知疲惫地宣泄。
忽然,一株老树后踉跄着摔出一个浑身湿透、面色苍白扭曲的中年男人。男人近乎疯癫地破口骂道:“老太婆,你别装了!你的事情老子统统都告诉了官府!妈的自己都快死了都藏着宝贝不肯交出来,老子早看你那副要死不死的样子不爽了!你要是识相——”
“爹爹!”
屋内突然传出一道少女尖锐的哭喊。外头男人的叫骂声停住。
陈婆拉住正要往外冲的王甜甜,手上一用力,泪流满面的少女便眼前一黑昏了过去。
“死老太婆你别想用那丫头威胁我,老子现在什么都不要了,你他妈快点把宝贝交出来!”
外面的朱安贵停了一会又继续面目狰狞地骂了起来。
陈婆没有理会外面的骂声,她扶着昏倒过去的王甜甜,对着烛光没有覆盖到的一处昏暗的角落道:“‘它’和甜甜就交给你了。”
“……好。”
“找到林子华,把‘它’交给他。”
“那你呢。”
“我一个早该入土的老婆子,死了也就死了。”陈婆侧过身来,如枯木般苍老的脸上一片淡然,只有当她低头看向怀中的王甜甜时,她的脸上才浮现出一丝温和和不舍。
“好了,带走甜甜,你该走了。密道直通南边。之后,一切都得靠你了……”
“陈婆……”
“走!”
哗——
外面的雨越下越大。屋外的朱贵安淋着雨,面目狰狞的活像从地狱爬上来的死不瞑目的鬼。
“吱呀”一声,穿着素白麻衣的陈婆拄着拐杖走出。豆大不断的雨砸落在她的身上,很快就将她淋得湿透。
“死老太婆你……你终于出来了,宝贝呢?!”
陈婆冷淡地瞥他一眼,一字一顿地冷声道:“丧家败犬!”
“你说什么?!”朱贵安尖叫一声就要冲过去。一脚迈出,“噗”地一声闷响,他耳边的雨声似乎忽然之间就小了许多。
尖锐的刀刃从胸膛刺出,鲜血溅了一地,又很快被雨水冲刷向低处的河沟。朱贵安的眼球凸出,一脸不敢置信地僵硬倒下,地上的泥污沾了他一身。
陈婆看都没看那死掉的女婿一眼,浑浊的眼睛冷冷地盯着前方正缓缓收回剑的黑衣男人。
“锦衣卫,秦宇。”
那个男人凉凉地抬眸,漫不经心地抹去剑上的血和雨。
一夜之间,湘村旁的小河沟里血色浓稠。
全村的人口,全被屠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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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湖上有个杀手,名为沈烨。
沈烨住在大陆南边一个叫黎都的繁华小城里,和两个同伙合开了家叫“有间”的客栈,日子清闲,由于某些原因,平日里也没什么单子找上门来。
辰时,外面的天已经亮了大半,沉甸甸的暖日不高不低地挂在东边的一座小山丘里,晕着周遭的半边天都覆了一层不甚浓烈的暖橙色。
有间客栈里的掌柜正低头核对着账本。从楼上下来两位一高一矮的住客。
其中个高的一人一下楼就踢翻了一把椅子,“咚”的一声巨响,惊得不远处正擦着桌子的年轻伙计浑身一个哆嗦。
看上去约莫四十来岁的掌柜抬起眼皮看了那踹椅子的住客一眼。
那住客眼一横,嘴皮子一碰就是一句秽不可听的骂声,“格老子的,你们这破店……”
一炷香后,打楼上又下来个年轻男人。
外面的天已经大亮,客栈一楼的窗户都开着,暖色的光穿过门窗懒懒地给那青年的身上镀了一层金色的边儿。青年的皮肤极白,白到甚至有些不健康的病态。此时他耷拉着眼皮,也不知是醒着还是梦游,披着件黑色的薄衣慢悠悠地往下走着。
正算账的掌柜的闻声抬头看了他一眼,随口问候了一句道:“起了?”
青年懒散地“嗯”了一声,算是回应。
柜台后面就是厨房,此时伙计拂开门帘从里面出来,手里拿着块破布正擦着手上沾上的猩红色的不明液体。见到青年,他乐呵呵地喊道:“二哥。”
沈烨瞥他一眼,瞧见了他手上的血,点了点头,也没说什么。他走到掌柜的面前,长长地打了个哈欠,懒洋洋地道:“先前有人递了单子?”
掌柜嘿嘿笑了笑,拨动了下算盘,“哒”得一声脆响。
“一份大买卖。”掌柜乐得眯起了双眼。
暮春三月,天气宜人,黎都早早地就热闹了起来。
沈烨披着薄衣,盘腿坐在客栈后的一处幽静小院内晒太阳。手边的小案上放了几碟糕点和一壶清茶,每吃一块糕点,他那好似永远也睁不开的双眼便会十分愉悦地微微眯起。
“没事少吃点甜的。”身边坐着的男人仰头灌了口浊酒,然后口齿不清地哼唧道。
沈烨瞥他一眼,没理会。
“听郑叔说你接了一份单子?”那略显邋遢的男人又道。
“嗯。”
“暗杀墨教的教主?”
“嗯。”
“直接说吧,你的钱平日里都藏哪了,事后我帮你收着。”
寒光一现,一把纸扇直直地刺向陈昊的脖颈。陈昊弯腰去拍布鞋上的灰,顺势躲掉了沈烨这突然的一击。
“害,暗杀墨教教主可不是什么小事。那家伙是个狠角,那么多年了,想要杀他的人可不在少数,可结果呢?死法各异。”
沈烨将手里的扇子展开,有一下没一下的轻轻扇着,“那人只托我借着刺杀的名义去东边一个叫坡子镇的地方一趟,待上两日便好。”
陈昊将酒葫芦别在腰间,道:“事情怕是没那么简单吧。”
沈烨笑了,笑得有些漫不经心的懒散,他仰头看着满院的梨花,道:“无所谓,反正闲着也是闲着。”
“肯定又是人家出了大价钱,郑叔看直了眼舍不得推掉吧?”
沈烨没答话,算是默认了。
“那个老财迷……”陈昊啐了一声。
身后一个布鞋应声砸向他的后脑勺。“啪”得一声响,陈昊反手接住布鞋,扭头去看那光着一只脚的中年男人,太阳穴一跳,挠着脑袋干笑道:“哟,郑叔,你啥时候来的啊?”
郑叔冷哼一声,“不早不晚,正好听到一句‘老财迷’的评价。”
陈昊“哎哟”了一声。
郑叔走近,一把夺过自己的鞋子穿上,然后对着正吃着糕点看戏的沈烨道:“你今晚子时出发,最迟明日未时便可到坡子镇。”
沈烨扇着扇子,松松散散地“嗯”了一声。
陈昊伸手想要去拿沈烨碟上的糕点,结果“啪”的一声响,扇子合起重重地拍在了他不安分的手背上。陈昊哼唧了两声,也没哼唧出个什么东西来。郑叔瞥了那货一眼,伸脚踢了一下他的后腰子。
陈昊抬起鼻孔看人,“干啥?”
郑叔:“今晚你和他一起去。”
陈昊:“为啥?!”
“叫你去就去,哪来的那么多废话!找打!”
“啪!”
郑叔脱下鞋子对着陈昊的后背就是一下。陈昊腾地一下站起来,仗着身高优势恶狠狠地用鼻孔俯视着郑叔。郑叔上身不动,左腿倏地往前斜插而去。陈昊顺手拿起旁边的扫帚自身前斜下一挡,“咔”的一声脆响,竹制的扫帚应声而断。郑叔趁势追击,扣指成拳,二话不说就朝着陈昊的脸上砸去。陈昊手中扫帚一扔,脚下急走一步,身形一侧,以掌推拳,下一刻就要借力打力,右脚刚要向前推去,“啪”的一声响,一阵剧痛应声从右腿窜上他的心尖,然后猛地在头皮炸开——
“我去——”
“注意点脚下。”沈烨缓缓地收回扇子,然后将差点被陈昊踩到的小碟往自己这里推了推。
陈昊想哭但又不敢哭。郑叔穿好鞋子,笑呵呵地背着手走了,手上还提着个脏兮兮的酒葫芦。
片刻,陈昊脸色一变,一摸腰间,大喝一声“姓郑的!”便一路追了上去。
这两人走后,小院里忽然就安静了下来。
沈烨嚼着甜津津的糕点,懒洋洋的视线转向院中东南一角的老槐树下。那树下正走过一个人。透过影影绰绰的树影,沈烨看到,那人穿着一袭玄衣,带着斗笠,看不清楚具体的面容。只是一眨眼的功夫,他便消失在了树影后,不知踪迹。
郑叔说,单子就是那个人递来的。一个不知身份的江湖剑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