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生路》枫迎雪覆

16、第四章 心上人出现在梦里不一定都是好事 心上人，真

　　心上人，真是个很美好的词汇，这玩意就和青春期的第一次暗恋一样，让人欲罢不能......

　　夜已深，来源不明的白雾如同巨兽把整座村庄吞进了肚里。如果视角更开拓一点，你会发现不仅仅是这个小山村，沦陷在雾海里的还有整座大山。可惜杨琴琴一行没人注意到这一点，甚至个别人还在睡梦中看到了自己的“心上人”。

　　海棠又一次梦到了蚩休，她知道这不是第一次，也不可能是最后一次。背景仍旧是那片伸手不见五指的深邃黑暗，置身于这方无光的世界，连理智都成了累赘，几乎所有人都在歇斯底里的乞求光明，她也不例外。不过经历的次数多了，她早已经对接下来会发生的事倒背如流，她没有选择强行中断梦境，因为对她来说，就算这个噩梦再恐怖再黑暗，尽头处依旧有个人是她最后的希望。

　　不用做更多的思考，她知道那个人一定会出现在自己面前，这是自己的意识空间，她就是主宰。虽然一切都和以前没有任何区别，她依旧觉得有哪里不对劲，就好像冥冥中有一股外来力量入侵了意识空间，随时准备着给自己致命一击。不过她这个疑惑并没有持续太久，因为黑手主动暴露了自身的存在。

　　那个声音呓语着:“接着走下去吧。对......没错，继续走下去......海棠，你的心上人，你心心念念想着的那个人就在前面等着你呢。”

　　周遭空气愈发稀薄，温度也越来越低，这让海棠每一步都觉得如履薄冰。难以言喻的疲惫从四肢蔓延到大脑，她能很清晰的感受到意识一点点变慢，身体一点点变得僵硬。但是......绝对不能停下，直觉告诉她，一旦停下迎接她的将会是死亡。

　　绝对......绝对，不能死在这里。

　　突然，黑暗中有一道亮光划过。海棠不知道那是什么，也不知道它为何会出现在这里，那东西就好像拥有自己的意识，来去无踪。不过它也并非没有留下一丝痕迹，最为直观的表现就是在亮光褪去后，海棠发现她能看见自身了。不仅如此，一尊黑色的人像在光亮之后蓦然出现在她面前，就算看不清他的面庞，就算气质相差甚远，海棠也认得这个人。

　　她低低出声:“蚩休。”怎么可能会忘呢？

　　玄甲男子一手持刀，一手持盾，宛如雕像般伫立原地，周身散发出危险的气息。海棠的潜意识给了她警醒，但她依旧选择义无反顾地上前，就如同虔诚的朝圣者，朝闻道夕死可矣；又如扑火的飞蛾，明知终有一死也依旧会挣扎于遥不可及的幻想乡。

　　可惜她连飞蛾都不如，飞蛾好歹还能扑到火焰，海棠却连心上人的面庞都触碰不到。她的指尖定格在距离蚩休面颊不到一毫米的位置，毫厘之差宛如咫尺天涯，她无法更近一步，因为蚩休的陌刀插进了她的胸膛。

　　愕然抬头，回应海棠的永远只有蚩休那双不带任何感情的橙色双眸，万年不融的冰川覆盖在他的脸上。有那么一瞬间她怀疑蚩休是被人操纵了，但她并没有发现丝线一类的东西。最初的震惊之后，海棠发现自己竟有种如释重负的轻松感。那件事情发生后，她就一直陷于悔恨的泥沼，感性和理性就像两头龇牙咧嘴的猛兽啃噬着她本就脆弱的神经，也许，就这么死在他的刀下了却余生才是自己一直以来奢求的事。虽然她比谁都清楚这是逃避和懦弱。

　　试问:全身血液流尽的时间有多久？只可惜连海棠这个当事人都无法给出确切的答案。当她再次睁开眼睛时，她才意识到刚刚发生的一切只是一场梦。同样的梦她没有少做，却从没一次像今晚这么真实，甚至胸口到现在都还隐隐作痛。抬眸望向窗外，她发现今晚的月色格外迷人，清辉铺满院落，乍看像一层薄纱。

　　可惜海棠更喜欢星星，她坚信每一颗星星都对应着一个人，这样她在看星星的时候，星星也在看她，四舍五入就是她可以偷偷地看着自己喜欢的人。不过蚩休喜欢月亮，他总是说看到月亮就想到了战友，想到了家乡，想到了一切美好的东西。渐渐地，她也喜欢上了赏月。

　　看着月亮，海棠情不自禁脱口而出:“长安一片月，万户捣衣声。”这是她第一次学诗记住的句子，她很喜欢句子里的长安，但当她兴致勃勃向蚩休炫耀时，那人只是轻轻点了点她的额头道了一句小傻瓜。她不满那人这般平平无奇的反应，撸起袖子就是一顿蛊毒大餐。

　　意识到自己的失态，海棠将屋子环顾了一周，一切无恙后她才松了口气。一灯迷禅和燕知微打着鼾沉浸在梦乡，全然没有注意到蹑手蹑脚走出去打算赏月的海棠。

　　海棠会梦到蚩休自然不是巧合，的确是有脏东西在暗地里作祟，而且它今晚的目的不仅仅是海棠，更准确的说它的重心放在了唐无珩和似玖身上。

　　唐无珩做了个梦。

　　自从师父父失踪后，她就很少做梦。对于独身一人孤苦无依的她来说，做梦是件奢侈的事。唐无珩意识到自己是在做梦后，心里甚至有些雀跃与激动，因为她觉得如果是做梦的话，说不定能看到久违的师父父一眼。在这个念想驱使下，她错过了最后一次主动脱离陷阱的机会。

　　等周围景象清晰后，她才发现自己所处的地方是个小村庄，一个距离唐家堡不远的小村子。她还记得当初来到这里是陪师父父办一件私事，然后在这里她交上了第一个真正意义上的朋友......如果不出意外，接下来她就要出现了吧!念此她心里竟隐隐生出几分期待与欣喜。

　　“炮炮！我在这！看我看我！！这里这里！”说话的一个小号白毛团子，就连双马尾上都缠绕着一圈白色貂毛。清啾在街对面上蹿下跳冲唐无珩打招呼，她跳脱的行为引来了无数人的视线，好在大部分没有恶意只是单纯的好奇和宠溺。

　　唐无珩很清楚自己在做梦，而且她很庆幸这是一场梦，这样她就能将时间永远停在这一刻。她愣神的时间不算长，但是对面那个小家伙已经等不及了。

　　清啾是个实干派:“噫呀！你不过来的话我就过来了呐!”话音还未落，她已经闪现到唐无珩身旁，亲昵地挽住后者的手顺理成章地往她身上蹭。

　　唐无珩这才想起这个团子粘人的一面，她方前因为激动完全没考虑到这个问题，但是粘人归粘人，她也不忍心推开她，只好任着。看着清啾一脸满足的模样，她情不自禁回应起她们第一次见面的场景。

　　大殿内红扇正与唐执讨论某件事，后者乍看神色异常激动。因为隔得很远，唐无珩完全不知道他们那边发生的事，她百无聊赖地在大厅里撑脸数着地上的砖块，丝毫没发现有条白色毛绒身影正在向她靠近。

　　“那个......那个......”清啾从大厅另一头探出半个身子，言语间异常小心谨慎，唐无珩也被她这副模样给骗了:“那个请问我可以和你做朋友吗......？”

　　见状唐无珩下意识后退一步，好在她及时稳定住了自己的情绪，她不确定清啾有没有看到自己的失态，但就算被看到了，又能怎么样呢？她已经打定主意装出一副高高在上的模样，眉宇间隐隐装出了几分拒人千里之外的倨傲，只能说对面如果不是清啾的话，唐无珩的演出也许能用成功来形容。

　　清啾的步伐在距离唐无珩不到三米处戛然而止，她怔怔地呆立原地似乎在进行一番剧烈的思想斗争。可惜唐无珩不会读心术，如果她知道这货这时想的是要从哪个角度扑上去的话，说不定会冲上去把这几年的悔恨翻倍转换成暴力。也不是说清啾脑子缺根筋不会解读空气，归根结底是唐无珩的演技太过蹩脚，她根本无法掩饰自己内心深处的脆弱与孤独，而清啾恰恰捕捉到了这一点。

　　将清啾一举一动都映入眼帘的唐无珩见状自然是欣喜不已，这正是她期待的剧本。

　　反正自己的存在只会给人带来不幸。

　　从本质上说，她并非是一个冷漠的人，恰恰相反，她爱着这个世界，喜欢着世上的一草一木。但是有很多事不是光靠一句喜欢就能左右的，很快的，随着年龄的增长，唐无珩发现她注定无法抓住这些美好的事物。曾经有一只受伤的小鸟跌落在她的面前，她小心翼翼地把它捧回去，寸步不离地守着它。小鸟在唐无珩的静心照料下伤好得很快，不多时便恢复了飞行能力。眼瞅着小家伙日渐强烈的想要回归山林得渴望，唐无珩也断了想让它继续陪在自己身边的念头，她寻了一个微风和煦的日子，打算和这个可爱的小家伙做最后的告别。

　　或许万物真的有灵，鸟儿站在她的肩头亲昵地蹭着她的脸颊，她感觉脸上痒酥酥的，但一点都不难受。然后幸福戛然而止了，就像桌上的杯具，在不可抗的巨力撕扯下被摔了个粉碎。小鸟死在她的面前，死因是替她挡住了来路不明的箭矢。天空飘起了绵绵细雨，唐无珩却异常清楚地知道滴落在她掌心的液体是眼泪而不是雨滴，她号啕大哭，将所有的责任都揽在自己身上。

　　颤抖着将小鸟的尸骸埋进亲手刨好的坟墓时，唐无珩的思绪游到了很远，她想到了很多事。印象最深刻的就是那对把她当亲孙女疼爱的邻村夫妇，等她觉得自己能独当一面后买满了小礼品想去讨他们欢心时，她看见的只有已经斑驳的血迹和两块破烂的写有他们名字的木质墓牌。在此情此景的刺激下，唐无珩不可遏制得想到了她的亲生父母，她只知道自己是孤儿，从小被师父父收养长大，现在想来他们多半也是被自己克死的吧。

　　都怪我，都是我的错。当时还算年幼的她第一次萌生了这样的想法，这个念头一旦产生就像是潘多拉的魔盒，她虽有抗拒但亦如飞蛾扑火般飞身其中。紧接着她想到了她的师父父，她害怕自己的存在会伤害到这个她唯一能依靠的人，于是她发疯似地逃走了。

　　雨一直在下，滴滴答答不知何时会放晴。她缩在墙角瑟瑟发抖，一是因为寒冷，二是对未来的迷茫。她觉得自己也许是发烧了，又或者是中毒了，总之意识开始模糊，半梦半醒间她听到了一阵熟悉的脚步声，如铃音一般。

　　唐无珩道:“师父父？”

　　红扇缓步走来，粉色的身影为萧瑟的风景添了抹亮色，她抬手抚上唐无珩头顶：“别怕，我会永远陪着你。记好了，这里是家。”

　　......

　　清啾逮住了唐无珩愣神的刹那，她健步上前不管三七二十一就把后者扑倒在地：“炮炮最好了！我最喜欢炮炮了！别摆出这种样子啦，好假的，一点也不适合你。从今天开始炮炮就是我的啦......我要你一直一直陪在我身边！”

　　......等等，炮炮这个称呼是怎么回事？唐无珩花了五分钟来思考这个称呼，这个反应速度足已记进她的生命履历。她没有推开清啾，反倒是有些贪恋这份温暖和善意。

　　我真懦弱。她心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