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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第九章 初雪之下, ...

  •   神代咲睁开了双眼。

      她知道这里是哪里,却又并不清楚自己为什么身在此处。

      玻璃一角结出细小的霜痕,不小心遗忘在窗台上的墨水瓶显然已经冻结成化不开的冰坨,而站在房间中央的她手中,包着一朵白色的花。

      是昨夜凋零的茶梅。说实话,在这个季节对于这种花来说已经称得上是早夭了,然而神代咲也不清楚原因,它就那样在不为人知的黑夜从枝头脱落,雪白的层叠花瓣染上了微黄的卷曲,软成一团静静地躺在她的掌心。

      她只是独自一人地,站在自己熟悉的,昏暗的房间里。

      一如既往地——没有任何伤感之情。

      说起来,自己站在这里的理由也好,这之前的记忆也好——这些事情也一并都记不起来了。只剩下这份空无一人的寂静从四周一点点地向她压来。

      于是这时她在终于察觉到一点细小的,微不足道的……缺少了什么的违和感。

      这之前在做着什么呢?

      不清楚。

      记不起来。

      能够记起的是——在这里经营着花店,没有任何人会来访家里的——独自一人生活的事。

      但是为什么,为什么只有这件已经成为常识的事,会被自己强烈地想要反驳呢。

      窒息,窒息。这寂静到令人窒息的空气从四面八方被推挤过来,甚至让神代咲产生了一种正被压迫的错觉。她叹息着,不知何时收紧的左手将硕大的茶梅挤压成一团。早已在夜晚死去的花瓣被碾碎,只剩下了温暖的蕊硌在掌心,静静地,带着微小的搏动。

      她的心跳与之同步了,而这有力地撞击胸腔的心跳声,一点点敲碎了梦境的牢笼。

      于是神代咲在现实中醒来。

      她的左手紧紧攥着荼毘的手指,右边是车窗外正在飞速后退的景色。

      “醒了啊。你做噩梦了吗?”

      听到的是青年平缓的声音。

      “怎么突然这么问?”

      “眉头。紧紧皱着呢,真是难得。”没有抽出手,相应地荼毘用左手的指尖扫过她眉梢,“不过醒来得正是时候,看样子快要到站了。”

      登别市——这趟列车的终点。在霜月,二人终于踏出了第一步,去往温泉的短程旅行。

      只不过是二人前去采购的日常,只不过是随手用到达数额的小票参加了商场的摇奖活动,然后从那个摇奖器中,就滚出了代表着特等奖——为期两日温泉旅馆免费住宿的金色小球。就连荼毘也不由得愣在了工作人员热闹的叮当叮当手摇铃声中。这对于以往最多只能拿到安慰奖的神代咲来说,将其称作是概率无限接近于零的奇迹也不为过。而行动力一如既往的她,在第二天就收拾好了两人的行李,踏上了通往北海道的新干线。

      ——以上乃是前情提要。

      入住手续并没有花费太长的时间。由于采用了传统的和式风格,就连领路的女性也一并穿着小袖和服。二人跟随她在木质回廊下踏出一串略显沉闷的脚步声后,女接待在一扇拉门前将钥匙交付到神代咲手中。

      “那么,请二位尽情享受。”

      说完这句话后她便离开了。

      这家温泉旅馆的房间并不多,但显然比起旅馆来要更加重视温泉,不仅有看上去相当气派的公共露天温泉,就连每个房间也都配备了私人风吕。

      “不过温泉之类的,还是留到晚上再享受吧。”

      这样说着的神代咲合上了通往后院汤池的拉门,转而从衣柜中取出两套浴衣来。

      荼毘那件内衬是有着绀色花纹的白底,外袍则是浅淡的群青色。虽然是初体验,不过旅店提供的都是方便穿着的款式,换衣的过程中也并没产生什么实际困难。于是他将视线转向了先自己一步换好后走出房间的同行者。

      ——同样的外袍,内里则是带有白色印花的薄青。那种浅淡的冷色系与她意料之中地十分相称。

      “没想到能从荼毘你那边收到夸奖,这种时候我应该感到惊讶吧。”

      “我说出来了吗。”

      “说出来了呢。”

      点头确认的神代咲,正伸出手去将他敞开些的衣领向内拢去,将锁骨处整个暴露出来的缝合痕迹尽可能地遮了遮。这对于日常着装来说过分宽松的浴衣款式几乎将荼毘头颈以及四肢疑似烧伤的痕迹全部裸露了出来,他本人却似乎对此并不在意的样子,只是大大方方地任由其暴露在外。

      “这样就好,反正也没什么关系。倒是你,怎么一副看上去比我还要在意的样子啊。……如果是为了向正常人的反应靠拢的话,我已经说过了吧,那种事情没必要。”

      他不是没看到女接待在前来领路时那一扫而过的探究视线——即使出于职业素养而很好地被掩盖了过去——也并非不知道神代咲的考虑,只是这痕迹与他如影随形了十几年,连自己都常常将其忽视的现在,也没必要去在意别人的眼光。于是荼毘握住了自己胸前的那只手。

      “并不是为了单纯模仿普通人啊。”

      手的动作受到了限制,神代咲抬起头来。她的衣襟相当整齐,随着仰头的动作露出一小片锁骨旁的皮肤。

      “怎么说呢,只是觉得会在意,所以才这么做了吧。或者说是自己应该在意,大概像这种感觉?”

      无言以对,无从下手,神代咲的话语越来越令他有这种感觉了。

      并非厌倦这份关系,并非觉得不可理喻——恰恰与此相反,只不过是荼毘面对这连本人都不自知的,毫无预兆地透露出的直白关心感到无从下手罢了。

      是极为简单,且一眼就能看穿的答案:他是那种反而相当不擅长应对他人好意的类型。当然,对于这个事实,二者其一是无从察觉,另一人则是潜意识地不想承认而已。

      话归正题。在二人一并沉默的当下,荼毘采用了最为简单便捷的方式转移了话题。

      “去吃饭吧。”

      ——像这样随意地说着,他顺势以现在的姿势带着神代咲向门外走去。

      北海道冬日的天黑得相当早,他们享用完旅馆准备的料理后回去的路上已经点起了灯。因为是冬天,被炉与房间角落里的小型取暖器都在正常运转中。荼毘剥开被炉上摆着的新鲜橘子,将其中一瓣递向神代咲。

      “给,橘子……嗯?怎么,现在就等不及了吗。”

      面前的女性双手端着盛放毛巾的木盆,是正要往后院去的样子。

      “难得有机会来一次,不早些享受岂不是可惜了。一起来吧。”她蹲下身子从对方的指间衔过那橘瓣,末了才接上话继续道,“顺带一提,看样子旅店安排的是情侣款的房间,后院那边的温泉汤只有一个大池。”

      “……就是说……”

      露天温泉。

      而且还是混浴。

      虽然对于现代来说混浴并不少见——倒不如说对于温泉来讲所谓混浴才是传统的主流,然而这是荼毘连一次都未曾有过的经验。

      ——幸好,两人此时都是围着白色薄浴巾的状态。这让他没来由地松了一口气。而将长发用毛巾包裹起来的神代咲正坐在她身旁,脸上多少露出了些能够称之为放松的表情,甚至连他自己都几乎能被那氛围感染而心情舒畅起来。

      然而。

      平时被衣袖遮掩的手腕,隐藏在刘海下的皮肤,这个时候就全部暴露在荼毘的眼前。

      额角上大概两个月前的伤口此时已经只剩下了一道不注意观察便不会发觉的极浅的痕迹,但是火不一样,那漂亮——虽然他自己从不这么觉得——的高温结晶所留下的伤痕会持久地依附在身上,这一点他比谁都要更加清楚。

      “手腕那里,还会疼吗。”

      “嗯?”

      “之前被我烧伤的地方。”

      “……啊,这里吗。”

      神代咲仿佛才意识到一般,从温暖的水中将手抬了起来,把疤痕更加清晰地暴露在二人眼下。

      “说实话已经不碍事了,也基本很久都没有痛感,所以不必担心我。比起我,荼毘你看着才是比较会令人担心的那方啊。”

      在头颈,双臂以及小腿处都布满的紫红皮肤,是虽然称不上布满全身,但依旧看上去相当触目惊心的缝合痕迹。

      “好多年前留下的痕迹,现在已经没有感觉了。比起这个——”

      轻描淡写地,将自己的事情一笔揭过的荼毘,用手指触摸着她额角的那道浅疤。

      “有没有觉得你自己啊,遇见我之后不仅是受伤的次数,连疤痕的数量也开始变多了。”

      听到这句话,神代咲轻轻地笑了。

      “这种伤口再过几个月就会连痕迹都看不到了。比起这个,还记得你决定留下来的那天,我说过什么吗。

      “虽然我本人是想尽可能活得长一些,可若是真的因为自己的判断失误而丧命,就算是被你杀掉也不会有任何怨恨,这种小伤也就理所当然不会在意了。”

      ……啊。

      他想起来了,在数月前自己的模糊回忆中,的确是有过这种对话的痕迹。而让他决定留下来的,正是这不可思议之人所说出的不可思议的言语。现在想来几乎就像是上辈子发生的事情那样久远。

      已经过去半年多了啊,这样地感叹着,将自己沉进舒适的温泉闭上了眼睛。

      “……真是,笨蛋一样。”

      他一边以这句话作为话题的尾声,一边伸手攥住了神代咲的手腕,稍微抚摸着那里残余的些许凹凸不平的疤痕。

      说是结痂后不会有痛感,倒不如说是留有疤痕的地方相应地对于温度或者触感的知觉会变得稍微迟钝。因为这个原因,当第一片雪花飘落到荼毘肩上时,他没有丝毫察觉。

      “啊,下雪了。”

      神代咲伸出手去试图接住从天而降的白色雪花,而那片脆弱的结晶体却还没有来得及落在她的掌心就在温泉升腾的氤氲热气中消失得无影无踪。于是她抬头望向夜空。

      “这好像是今年的第一场雪呢。”

      这个岛国极北地区的初雪正以相当的气势将地面的一切染成白色,就连这温暖池边围上的石头都在数分钟之后覆上了一层薄雪。神代咲将脖颈以下的部分全部浸在水中,几乎是目不转睛地盯着纷纷扬扬落下的雪花。

      “你这么喜欢雪吗。”

      “喜欢吗?说实话我也不太清楚。”神代咲思索着伸出手,这一次她看着那片雪花在指尖落下的瞬间化成了小小的水珠。

      “真不可思议,为什么以前都没像现在这样好好地看过下雪的样子呢。”

      仿佛被神代咲所感染,荼毘的视线自她身上也一并转向了天空。

      这长久的寂静结束于神代咲一声短促的喷嚏。

      “很冷了,回去吧。”

      “是啊,也该到睡觉的时间了。”

      因为荼毘站起来的动作水面上掀起了波澜。并没有在意这事的他顺势拉了一把跟着他一并准备起身的神代咲,并递过了准备好的衣物。

      新雪覆盖的地面上,留下了两串并排的足迹。

      ———————————————————————————————————————

      自己是在做什么呢。

      这样自嘲着,荼毘索性打开拉门,静静在月光照耀的回廊坐了下来。

      于丑时三刻的深夜身在此处的理由很简单,只是无意的突发失眠罢了。尚且不明理由,或者说根本就没有特殊的理由,单纯在这个时刻丧失睡意的荼毘,正没有惊动任何人地在寂静的廊下徘徊。

      雪比先前小了些,却依旧没有停的迹象,在地面上积起了厚实的白。

      雪夜的世界总是超出往常地安静。于这异常的寂静中,他索性什么都没在考虑地将大脑放空……虽是如此说着,可或许是因为太多的事情挤在脑中,反而令自己不想去思考。

      “荼毘?”

      “——!”

      他悚然一惊,却在数秒内意识到这声音属于谁。于是青年将紧绷的身体放松,任由那踩在木板上的轻微脚步声由远及近,最后停驻在自己身边。

      披了件外袍的神代咲同他一样坐在了廊下,借着月光望向眼前的雪景。

      “睡不着吗?”

      “啊,稍微有点。”

      随之而来的是短暂的无言,这之后先一步开口的是神代咲。

      “今天的列车上,我做了一个梦。”

      ——以这句再普通不过的话为开头。

      “梦见了过去的事,数年之前,也是在霜月,我刚刚开始能够稍微感知到自己情感的那一天。即使是梦里,即使是已经持续数年的日常,那独自一人的房间也开始令我觉得片刻都难以忍受。

      “那个时候我才稍微意识到,你所给我的究竟是何等重要的东西。虽然知道这样可能不应该,不过对于你说喜欢我这件事,最为接近的感觉大概是庆幸……会很卑鄙吗,我这样。”

      庆幸他喜欢的是自己。因为正是这种感情将她从孤独中拯救了出来,与此对应的则是产生了一种自己仿佛在利用这种情感的愧疚。当然,这是现在的神代咲所不能理解的复杂感情。

      然而荼毘却隐约察觉到了。

      “在说什么啊。本来被我这种卑劣而丑陋的家伙喜欢就不该是庆幸,而是不幸吧。”

      “可是我并不介意你的伤疤,最初的时候就说过了。”

      “不是那个,是指人心。要说的话,就是死后铁定会掉入地狱的程度吧。”

      他微微扯起嘴角,眼睛如同两团苍蓝色的火焰般于月光的映照下闪烁着燃烧。

      “怨恨着某人,想要向某人复仇,更不要说在遇见你之前为了活下去做了各种各样的事,杀人之类的也不是没做过。况且你手腕上的伤疤是怎么来的应该还记得吧,说到底我就是这种人,明白了吗。”

      “这样说的话——”

      那我和你其实是一样的。说出了这种几乎令荼毘瞬间失语的回答,神代咲将视线转向他。

      “最初的时候也不是对你做过的事毫无察觉,但是我依旧选择了把你带回去。之后那一次也是,面对在眼前被杀掉的人这颗心却无法产生任何同情,要说的话,这样冷漠的我要比你更为罪孽深重才对。”

      “喂,那不一样……”

      “不,究其根本是一样的。”

      许久没有以这种近乎强硬的态度打断荼毘的神代咲,静静地,长久地凝视着他的双眼。

      “若为了活下去而不择手段的你是恶人的话,那么这样冷漠而不作为的我也是恶人吧。虽然这种话可能会被你嘲笑,不过还有比这要更为相称的搭配吗。”

      只有她的声音在回荡着,于这格外寂静的雪夜。

      “……怎么会嘲笑你,笨蛋。倒不如说想从你嘴里听到的就是这种话啊。”

      许久之后,荼毘才像是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一般,迎着她的视线放弃争执般,妥协般地缓缓开口。

      “那么,就一直注视着我吧,像刚才那样。如果有你在的话我可能就不会堕落进更深的地方去了。相应地,”他这样说着,将恋人垂在胸前的一缕发拨到了后面。

      “我也会注视着你,让你逐渐变回正常人类的。至少在这方面做好觉悟吧,这条路可是相当辛苦的。”

      “嗯,我会的。从这之后一直,都不会移开视线了。”

      没有收回自己的手,荼毘看着对方将其握住,放在了心口处。

      ——感受到了相当温暖而坚实的心跳。

      依旧没有停止的,连绵不绝的雪。

      于丑时三刻无法入眠的雪夜,二人定下了誓约。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9章 第九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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